凡煙小說

第29章 寤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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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藍曦臣終於歸家,而青蘅君的一生也即將燃盡。

魏無羨記憶中,前世的青蘅君大約是在他們被困屠戮玄武洞期間沒的。藍忘機上岐山前家府被燒,等到回去的時候,卻是連父親都不在了。

這幾日,藍忘機與藍曦臣兩兄弟衣不解帶,晝夜看顧已經病重的父親。藍氏雙璧之父青蘅君,承襲藍氏宗主之位,年少成名,未及弱冠已名動天下,若非執著於“情”字,恐怕現在也是一方受人尊重的名士。

魏無羨曾在雲深不知處被燒當日,於兵荒馬亂中有幸得見這位歸隱十餘載的藍宗主。

淡眸遺珠琉璃色,白衣若雪氣自清。

恍惚間,魏無羨還以為自己見到了成年後的藍忘機。

青蘅君大約認得他,幾劍替他解了圍,叮囑道:“去找忘機,速離。”

言罷,提劍而去。

大亂中,青蘅君抵死相護,以一己之力保下藍氏全族,而自己卻落得個重傷難治的下場。一時間,魏無羨不知是該嘆還是該恨,這世上,無辜之人總是多受災難所累,青蘅君如此,前世的他亦如此。

忽然門簾響動,藍曦臣從屋中走出,魏無羨一骨碌從地上滾起來,低著頭心虛道:“澤蕪君。”

藍曦臣面容倦怠,但依然溫和道:“忘機剛才兇你,讓你回去休息,為何不去?”

魏無羨看向屋內,老實道:“我擔心藍湛,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藍曦臣道:“忘機從小便是這個性子,魏公子不必太擔心。這樣,你先回去。過會兒叔父過來,我讓叔父把他攆回去,然後你再想辦法哄他吃點東西。”

魏無羨紋絲不動,對藍曦臣央求道:“我想陪藍湛。”

藍曦臣扶額,嘆道:“你們兩人真是......我服了,忘機是見他哄不動你也兇不動你,才求我來當說客。魏公子身上的傷還未痊愈,不可勞累,還是先回去吧。”

魏無羨搖頭,“我就在這裏等,藍湛萬一想我,出來就可以找到。”

這時,門簾再動,藍忘機從屋中走出。藍曦臣見氣氛尚好,便轉身回去了,將回廊留給兩人。

魏無羨委屈道:“藍湛,你不要這麽兇的看著我。”

藍忘機盯著他,幾乎咬牙切齒:“不聽話。”

魏無羨偷偷看他的臉色,但嘴上還是理直氣壯的辯駁道:“哎呀,藍湛。我不聽話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麽這會兒倒開始嫌棄我了。”

藍忘機道:“頂嘴?”

魏無羨立馬認慫,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不敢,我頂一句你能讓我在床上躺三天,頂三句躺七天,頂十句就一個月了。我才多大啊,你就下這麽狠的手,要是把我弄壞了我看你以後怎麽辦......”

藍忘機深吸一口氣,捉住他的手往外拖:“走,我送你回小築。”

魏無羨眼疾手快抱住廊柱,耍賴道:“我不回去,我就不,不不不!只要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就要呆在這裏。”

正當兩人僵持之時,藍曦臣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他道:“忘機,帶魏公子進來吧,父親想見他。”

片刻後,魏無羨十分端正地跪坐在青蘅君的病榻前。

青蘅君似乎不想讓他人看到自己憔悴的形容,並沒有讓藍曦臣升起紗帳,而是揮手將自己的兩個兒子趕出去了。

“魏嬰?”青蘅君清冷的聲音從帳中傳來,與藍湛有八分相似。

魏無羨行禮,恭敬道:“晚輩雲夢江氏魏無羨,拜見藍宗主。”

“藍宗主就太見外了。”青蘅君溫和道:“嬰似乎換個稱呼,更合適。”

這一句,又像藍曦臣。

魏無羨頭一次被人噎倒,吞吞吐吐道:“晚、晚輩......”

青蘅君見他羞囧,逗他道:“你在外面說的話,我聽到了。”

魏無羨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方才一門心思想著藍忘機,竟然忘了青蘅君還在裏面。像青蘅君這樣修為極高的仙門名士,即使有重傷在身,也依舊可以窺察到屋外的動靜。

他認錯道:“魏嬰失禮,讓藍宗主見笑了。”

青蘅君卻道:“非也。我聽了,心動,亦欣慰。”

之後,便是靜默。

魏無羨似乎覺得,躺臥於紗帳之內的青蘅君,似乎在透過他,默默回憶著另外一人。

那個喜歡龍膽花,但逝去多年的故人。

須臾,青蘅君忽然道:“很像。”

魏無羨擡頭看著他,喃喃重覆道:“很像......”

青蘅君如釋重負,嘆道:“果然,忘機肖我。”

這時,藍曦臣的聲音在外響起,“父親,該吃藥了。”

青蘅君搖搖頭,回道:“知道了。”

魏無羨慌忙起身作別:“藍宗主,我......”

青蘅君伸手挑開紗帳,露出半張病容,蒼白卻風骨依然。藍湛承其清冷,藍渙承其親和,高山白雪不足表,空谷幽蘭無可代。

“魏嬰。”

青蘅君唇邊浮起笑意,催促道:“隨忘機叫一聲父親吧,等我下去了也好有個交代。”

魏無羨張了張口,嘗試幾次後,才終於叫出聲:“......父親”

青蘅君得了想要的結果,釋然道:“她定然也是喜歡你的......好孩子,快出去找忘機吧,我不留你了。”

又十日,姑蘇夜雨,青蘅君歿。

藍忘機披麻戴孝守靈七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魏無羨亦穿著喪服,陪守七天。

藍曦臣緩步而來,隔著老遠便向魏無羨輕輕招手示意。

“忘機如何。”

魏無羨搖搖頭,“不肯聽,不肯說話,也不理我。”

藍曦臣聽他最後一句頗為委屈,寬慰道:“忘機並非有意不理你,只是......傷心過重。”

魏無羨道:“我明白,但是我擔心他。再這樣熬下去,身體就熬不住了。”

藍曦臣無奈道:“忘機從小就是這樣,要不是魏公子陪著,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魏無羨略想了想,對藍曦臣道:“這樣吧,澤蕪君你先替我看著點忘機,我去去就來。”

藍曦臣道:“好。”

待到傍晚,魏無羨才提著食盒返回靈堂。

他當著藍忘機的面取出湯盅,裏面盛著清淡的蓮藕湯。

魏無羨將湯匙送到藍忘機的唇邊,哄道:“你七天沒吃東西了,喝點湯水暖暖胃。”

藍忘機不動。

“這是我自己下廚做的,學了一天,手都燙出燎泡了。”魏無羨可惜道:“你要是不吃,我就去把它倒了吧,我不愛喝這麽素的湯。”

藍忘機抓住他,“回來。”

魏無羨大喜:“你肯喝啦?”

藍忘機不答,但是任由魏無羨將整整一盅蓮藕湯餵下肚。

看著藍湛把東西吃完,魏無羨微微松了口氣,眼眶不由的紅了。慢慢地眼底凝成霧氣,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藍忘機慌了,手忙腳亂替他擦淚,“別哭。”

魏無羨抱住他:“哭怎麽啦,大男人就不能哭了,誰規定的,你們家三千條家規哪一條哪一款規定大老爺們不能哭的啊。”

藍忘機搖搖頭。

魏無羨擦幹淚,認真道:“你不哭,我就替你哭,把你的傷心難過全都哭出來。反正我臉皮厚,頂多被人笑話兩句,只要你別再難受了,要我怎麽哭我都願意。”

藍忘機緊緊地抱住他。

第二日清晨,魏無羨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小築。

他披衣坐起,透過精致的花窗,看到藍湛提著食盒緩緩而來。

院中,紫色龍膽盛放。魏無羨立在繁花中,笑容如初。

藍忘機擡頭望去,一眼入心。

魏無羨笑著撲向他:“藍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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