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藏在迷霧之中，隔著距離，叫人看來膽怯。但當你踏足其中，就會雲開霧散。”

------《夜航西飛》

“……中也……”

太宰治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臥室門口處傳來。

“啊？”

“你……什麽時候……”

“等等，我有個領結找不到了……我記得是放在這裏的……”中原在櫃子裏翻找著什麽，半天才回他。

太宰治感到四肢又開始逐漸僵硬。

剛才中也說要去換一條領結以後直接將孩子極其自然地送到他懷裏了，他除了眨眨眼接下好像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抱秀樹，但說實話，他並不是很情願抱這孩子。

熱乎乎的小小一團縮在他懷中，他依然不適應。嬰兒畢竟太軟，似乎比瓷娃娃還易碎，讓他那雙能拿槍會撬鎖的手都不知怎麽用力。

秀樹在保暖箱裏躺了半個月才被接到家裏來，不得不說他是個幸運的小家夥，很健康，身體各項指標並沒有像普通早產兒那樣孱弱。太宰治在為數不多抱著他的次數中好好觀察了下藍眼棕發的小男孩，也說不清他的五官更像兩個父親中的誰一些。但他是個漂亮的孩子，從剛出生起就有濃密卷曲的棕色頭發，皮膚整齊潔白地攤勻，總是睜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面前的大人。大多數時候，他會安安靜靜地躺在嬰兒床上不哭不鬧。太宰治抱著他，可以聞到從秀樹身上傳來的奶香味，那是獨屬於嬰兒的味道。Alpha父親的臉湊他近一點，他就無意識地沖男人吐著泡泡。有一瞬間，只有如此一瞬間，黑手黨首領的心臟軟得一塌糊塗。

“一會還是把秀樹送到紅葉姐那裏吧。”

中原中也停下手頭的動作，“啊，不是說好要帶著他一起去的嗎？”

他琢磨：“是因為‘組合’嗎？”

“但是……他們不是已經被那兩個小鬼擊敗了嗎？”

“嗯，可菲茨傑拉德直到現在還是不知所蹤，偵探社那邊也沒有他的消息。或許他還在謀劃著什麽……嘛，雖然也難成氣候就是了。”

在這兩個月裏，橫濱受到了名為‘組合’的國外組織的侵襲，但好在黑手黨這邊早下部署，將所造成的人員傷亡和利益損失降低至最小。

據說，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太宰治曾向偵探社的社長福澤諭吉寄去一封密信，而信的內容只有他們兩個本人知曉，誰也不清楚雙方頭目究竟達成了怎樣的協議。自那之後，港口黑手黨與武裝偵探社便解除了對立關系，並且在共同對抗‘組合’時各自出力，與對方形成臨時的合作。

芥川銀通過了入社測試，與其兄長一起加入了武裝偵探社。黑手黨這邊，在中島敦再三懇求下，人虎留在了組織裏繼續擔任游擊隊隊長一職，泉鏡花也跟著他留了下來。

‘組合’過後，前路面對著更大的挑戰，這個世界依舊徘徊在危險的邊緣。

太宰治低頭，面前的秀樹對此一無所知，他還在那裏懵懂地吮著自己的手指。

現在，要守護的人，似乎又多了一名。

“那等會我和大姐頭打個電話。”

中原中也找到了領結，走到鏡子前，將其穿過自己的襯衫領。

“說起來，你和偵探社現在的關系很密切啊。”

“算是盟友而已。”太宰回答，“嘛，不過我們還欠了人家一個人情。”

芥川與敦交鋒那日，偵探社的醫生及時趕到將中原從死神的手裏奪了回來，但她並不是全然無條件這麽做，這份人情，必定要在日後償還。太宰治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想來，她的出現和偵探社那位偵探先生脫不了幹系。

“那天半夜我醒過來，看見一名醫生打扮的女性在我身邊還拿了個電鋸，真是駭人。”

“與謝野醫生的異能「請君勿死」是只有在被施行者瀕死狀態的情況下才能發起，因此她才會帶著那把電鋸，方便救治病人，也方便防身。但中也當時心跳都沒有了，她的電鋸一點用場都沒派上。”Alpha輕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中原中也看向鏡面上所反射出的身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在我死後，一封加密的郵件會發送到鈴木醫生的郵箱。他可以憑借這封郵件去向偵探社求助。”太宰治平靜地說，“與謝野醫生並不算我們的陌生人，中也。”

“從前，她是跟著森先生的。”

“她的能力很神奇，不僅可以將人從死亡中拉出來，還能將身體上的新傷舊病一同治好。”

他又補充：“但我也沒料到，偵探社快了我一步，看來有時間的話我要好好與那位名偵探聊一聊了。”

中原中也打好了領結，他轉身面對太宰治。後者難得穿了淺色的風衣和卡其色西裝褲，與其平時的風格截然不同。

他走過去，給太宰整理了下風衣的領子，“走吧。”

因為‘組合’的事情，織田作之助的小說簽售會被推遲到了今天，在市中區山手教會旁的大會廳裏舉行，要先把秀樹送去紅葉的家裏就得早點出發才能避開市區交通擁堵的高峰時段。

“一會我開車，所以還是你抱著秀樹吧。”

太宰治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什麽……中也……我突然感覺我今天有點不太舒服……”

中原中也根本沒理會太宰治的無病呻吟，直接與太宰治擦身而過，去客廳裏挑選他的車鑰匙，準備開那輛去年剛買的拉風跑車。走到客廳地玄關處，他才突然想到，這兩個月那混蛋的臉上幹幹凈凈，完整地露出一雙眼睛的樣子，果然比從前要順眼多了。

回憶起秀樹出生後的黎明，他被與謝野醫生治愈、隨即被太宰治帶回了家，秀樹則需要繼續住在地下醫院的保溫箱內。

他小睡了一會，沒過多久又醒了過來，走下了床。明明失去意識前刺骨的寒冷和疼痛還歷歷在目，可現在身體卻好像奇跡般地痊愈了一樣，在很短的時間內覆原了力氣和健康。

他出去，臥室外要明亮許多，因為窗簾沒有拉上，四處又都是燈光。太宰治的雙眸完全暴露在頭頂的燈光下，那是他很久沒有見過的樣子，他只記得那雙漂亮的鳶眸在黑夜裏黯淡無光。中原有個模糊的印象——自己似乎是在覺得要‘死’以前挪開了一些緊緊抱著他的人發間的繃帶，而那截繃帶現在就停留在太宰治手裏。

“你醒了。”太宰註意到他了。

他點頭。

“中也，繃帶好像臟了。”太宰輕描淡寫地說，就好像在敘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他看了一會那漂亮而永遠帶著笑意的臉，看似漫不經心道：“那就扔了吧。”

太宰治凝神思考，決定聽取他的意見，說：“好。”

然後不再猶豫地扔到了垃圾桶裏。

這條繃帶，遲了四年，終究還是被丟掉了。

***

“啊呀，那位小姐可真是好看呢。”

在進入簽售會的大廳前，太宰治莫名其妙冒出這麽一句話。中原中也順著那人的眼神去看，發現四周有不少人都在圍觀，原來是有一對新人將要在這附近的教堂舉行婚禮。新娘金發碧眸、眉眼深邃，看起來像西方人。她頭戴花環，身披雪白的婚紗從車內下來，走向教堂。

山手其實在十年前算是外國人的居留地，直到後來橫濱市本地的居民才逐漸增多。那教堂的名字全稱為カトリック山手教會，是天主教橫濱教區的主教座堂，許多移民到這裏的外國夫婦都在此舉辦過婚禮，在神父的見證下向彼此宣誓。

“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你沒戲了。”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

太宰治若有所思，有很短的一段時間他看著那教堂不說話，山手教會完全按照新哥特式風格所建，白色的教堂給人以神聖的觀感。隨後，他笑瞇瞇將視線落到Omega身上：“不可惜，我看中也穿婚紗應該更漂亮～”

中原額頭上立即出現了一個井號，刻不容緩地反駁：“滾！老子才不穿婚紗。”

“誒，中也你今天這個鞋的品味還挺好的。”太宰治當然懂得什麽叫作適可而止。

“是嗎？”中原將信將疑地低頭，註意力轉移到了腳下，今天他穿的是一款意大利手工皮鞋，做工細致，價格也相當漂亮。

“當然——”Alpha輕巧地越過他走到前面去。

“是騙你的哦～”

“太——宰——！！！”

像這樣的咆哮聲太宰治一向當沒有聽到，他邁著長腿吹著輕快的口哨走進了建築物內。

簽售會的現場是由偵探社的社員布置的，氛圍非常……熱鬧。中原中也憋了半天才想出這麽一個形容詞。太宰治眨眨眼睛，和中原中也面面相覷，拿著和中原剛才用書券兌換的兩本書，去打招呼也不是，站在這裏也不是。主要是看了看滿地五彩繽紛的氣球覺得無處下腳。

不止氣球，墻壁被彩帶裝飾得十分奪目，兩條長長的桌子上鋪滿了蛋糕、點心、和香檳。個頭不高戴著棕色帽子的青年在桌前津津有味地吃著餅幹；醫生打扮的短發女性站在忙著橫幅的眼鏡男人旁邊；以及、還有一對舉止詭異的兄妹。一群人裏倒是沒見到芥川和銀。

“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這麽布置……”

他們提前了半小時，讀者大部分都還沒到，因此織田作之助親自過來招待他們。他撓了撓頭發，有些無奈。

“不想要的話，完全可以拒絕。”中原有些好笑地說。

“已經拒絕過了，但是沒起到什麽作用。”

“你是怎麽拒絕的？”

中原問完很久，織田都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

時間流淌，他才反應過來。

這樣誰會知道你在拒絕啊餵？！

太宰治卻輕笑：“果然是織田作啊。”

“啊呀，抱歉，又這樣喊了你，我忘了——”

“沒關系。”織田釋然地回答，“之前見面我們還是敵人，所以說話無理了一些。抱歉，上次拿槍對著你。”

“沒關系的哦，”太宰治維持著微笑，眼神清爽：“我已經完全、忘記那回事了呢。”

“那就好。不過、雖然才兩個月不見，你好像變了很多。”

“是嗎？”

太宰治瞄了一眼中原中也，後者不明所以：“等等，你們時候見的面？”

“只是一個並不怎麽成功的談判。”織田說，“以及，簡短地談了談關於你的事情。”

“我？”中原中也皺眉轉頭用眼神問某人：你這家夥又說我什麽壞話了？？？

某人拼命搖頭。

“啊……也沒什麽，就是我問太宰君——”

“織田作！”太宰治出聲喝住，又意識到自己音量似乎過高引起了其他社員的註意，轉而沒什麽底氣地說：“那個……你要不然先給我簽個名吧。”

織田識趣地不再繼續，“現在嗎？”

“嗯！一會人多了要排隊的。”

中原中也表面沒有深究，在和太宰治走到會場中央之前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咬牙：

“回家你給老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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