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飯的時間點，橫濱一家不大的餐廳內三三兩兩來往了不少人。

“您好，來兩份咖喱飯。”

即使坐著，也能看得出來說話的這男人個頭相當高，他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展露出微笑時氣質格外柔和親切。

“餵餵，不要隨便給別人做決定啊！你這個人對咖喱飯還真是愛不釋手。”

中原中也坐在男人身旁，一手拿著酒杯——裝著熱水的酒杯——吐槽道。他剛從西部的城市回來，連家都還沒回便先來赴了約。

“啊，確實。”男人點頭承認，“那你要換別的嗎？”他把菜單遞過去。

“算了，就兩份咖喱飯吧。”中原沒有接過，反倒是向服務生揮揮手示意她去下單。

織田作之助將手上那本菜單一並遞給了服務生，繼而又對中原說：“去外地出差很辛苦吧，你好像還瘦了些。”

“哈？有嗎？”Omega挑起一邊眉，一本正經地透過看著玻璃材質的酒杯所映出的自己已經完全扭曲的臉，“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的是……”

織田忍俊不禁：“你的老板肯定很嚴格，你現在的情況居然還派你外出這麽長時間。”

“他豈止是‘嚴格’啊，簡直就是太難講話了。”中原中也放下手中的杯子，“不過這些日子為了能盡早回來，只能提高工作效率，我恨不得一天能有48個小時，一想想確實沒怎麽好好休息。”

“盡早回來？是因為家裏那位嗎？他估計對你老板要有意見了吧。”

“……”中原中也思考了幾秒該怎麽解釋這兩位是同一個人的事情……“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嘛，算是吧。”

“我不在的話，他肯定經常通宵工作、三餐也不會準時吃，我怕他過勞猝死。”他漫不經心地補充道。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我還以為只是你們太想念彼此了。”

若非在外顧及禮儀，中原剛喝下的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畢竟，不論是他想念太宰治還是太宰治想念他聽起來都很離譜。

“怎麽可能？我和那家夥關系很惡劣。”

“真的嗎？”織田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中原那被束腰帶綁著的並不明顯的肚子。

“他是個意外，我們兩個都沒料到的意外。”中原中也順著旁邊人的視線也瞥了眼自己的腹部。

“總覺得像中原先生這樣的人，是不會允許意外出現的。”男人笑了笑。

兩份熱氣騰騰的咖喱飯被端上了桌，食物的香氣四溢，讓中原中也回想起上回吃咖喱飯被辣出眼淚的情景。

他嘗了一口，果不其然：“嘶，好辣。”

“這家的咖喱做得格外正宗。”織田抿了口擺在自己面前的酒，蹙了下眉。服務員大概給他上錯了，他要的明明不是苦酒，但……換來換去什麽的太麻煩了，算了。

這酒的味道果真還是不怎麽好。

“啊，看得出來你一定經常來吧，那些店員都認識你了。”

“嗯，平常上班是不會跑到這裏來的，只有周末的時候會光顧一下，順便打包兩份給孩子們嘗嘗。”

“你很喜歡孩子。”中原中也朝服務生要了杯涼水解辣。

“他們都很可愛又很善良。”織田點頭。

聽他說完，中原中也從腳邊拿了兩個袋子遞給織田，“給咲櫻買了幾件洋裙，其他孩子們我並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麽，就買了一些進口巧克力和維夫餅幹。”

身旁的男人驚訝地拿過那兩個袋子，又看到袋子內包裝精巧的禮盒，“這太破費了，其實不用……”

“又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們的。”

“那……好吧，我替他們說聲謝謝。”

“說起來，你養著那群孩子們也很不容易，耗費精力，財政上也占了不少支出吧。”

織田作之助的穿衣打扮都十分低調，根據履歷的資料來看現在也是普通的社員，工資根本不足以支撐那麽一大筆資金支出。

“也還好，前幾年受到了慈善組織的幫助，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幫我，但聽說我收養了很多孤兒以後就抽出了很多資金，並且將西餐廳旁邊的長屋以極低的價格租給了我。因此，日子就變得輕松了很多，不必為柴米油鹽過於煩憂。”

“慈善組織……”中原若有所思。

“怎麽了嗎？”

“咳，沒事。”

“對了，我的小說通過了新人賞，一個月前被出版社的人找到，已經在籌備出書的事情了。”

“你還會寫小說？”Omega將音量拔高了些。

“胡亂寫的，一點拙作。”織田作之助謙虛道，“重點不是這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邀請你去參加我的小說簽售會。”

“喔，聽起來很厲害啊。簽售會在什麽時候？”

“定在了下個月中旬，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弄這麽麻煩的事情……”織田掏出了兩張書券放在二人中間的桌面上：“拿著這兩張書券就可以直接去兌換書，我會和他們提前打好招呼說你是我的朋友，這兩本書是我送你的。”

“下個月中旬嗎……”中原中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垂了垂眼。

“沒關系，不方便的話就不用——”

“不，我有空……”等等，Omega仔細看了看，“嗯？怎麽有兩張？”

“叫上你先生一起吧，說不定到時候我還能有幸見見小家夥。”

中原沈默了半刻，沒有任何解釋的言語，他的黑色手套滑過桌面，將那兩張薄紙片揣進了自己外衣的口袋裏：“啊，我想他會有興趣的。謝了。”

和太宰還有孩子一起出席織田的小說簽售會，那種場景中原中也根本無法想象。但他還是應下了，沒有拒絕。

次月月中，時間上還有三十天左右。他和鈴木醫生約定好了三到四周後的手術，這是他們協商多次的結果。醫生認為不能再提前，他則覺得不容再拖後。即使是這樣，年輕而醫術高明的黑手黨私人醫生也並不能保證手術能讓他和孩子都平安——或許他說得還是太含蓄，中原知道提前讓孩子出生風險很高——但是沒有辦法，他已經耽擱太久了，特別是他明白原本屬於他很多危險系數高的任務被太宰分散給了其他人，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個最高幹部不能發揮出能力保護首領的話，那同死了沒有區別。他便是抱著如此覺悟下定決心的。

還有……如果可能的話……不知能否阻止……那預感中的不安在現實中到來。

“哦，還有一件事。”織田的話打斷了中原的思緒。

“什麽？”

“那些孔雀魚現在活蹦亂跳，咲櫻很開心。”他臉上展露出一個笑容，“謝謝你。”

“活蹦亂跳……嗎？”這是個好消息，是這些日子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那漂亮的閃閃發光的生物得到了悉心的照顧，它們依舊在溫暖的水裏呼吸著，仍然存活在這個晴朗的仲夏。中原中也的嘴角微微上揚，大概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最真心實意的一個笑。他說：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那時餐廳內有人在拉手琴，悠揚的旋律將氣氛活躍了起來。正是盛夏，萬物蓬勃生長、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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