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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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毫不猶豫伸手去摘,只要,她以後永遠像現在這般地笑。

他們去了一間人不是太多的酒吧,沒有那麽吵鬧。

嚴冉一上去就要了三瓶酒,二話不說直接灌了三杯,向高飛攔都攔不住,看她趴在吧臺上,歪著頭沖他咯咯笑:“我不管,今天有你在,我要放心地大喝。”

她抱著這樣的小心思,他莫名感到一股滿足,被人依賴和信賴的滿足,於是不想再攔她,讓她‘放心’地喝。

她邊喝邊朝他嚷嚷:“向高飛,你今天怎麽對我這麽好,明明我很過分吧?”

他將她手裏歪著的酒杯扶正,在她耳邊輕柔地說:“今天,是你生日啊。”

“哈哈——”她突然大笑,“生日?我跟你說,我好久不過生日了,以前每一年都是我爸媽給我過生日,我要等他們回來再繼續過。”

她的語氣非常輕巧,就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然而,向高飛卻如當頭一棒似的瞬間清醒。

他扶著她的肩膀,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嚴冉,你喝醉了嗎?”

“才沒有,我酒量大得很。”她反駁,看著確實跟正常人一樣。

他試探地問:“那你父母.......”

“我知道,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嘛。”她不耐煩地打斷,繼續灌了一大口酒,固執地說道:“總有一天,我會等到他們,再說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也能去,他們不回來,我就過去啊。”

向高飛不知道說什麽,心頭像飛來千金重石一般沈重,他只當嚴冉喝醉了,在胡言亂語地說醉話。

“嚴冉.....”

“噓——”她打斷他,強硬道:“你別說,你聽我說,”眼睛看著他,眼裏蒙上一層迷醉,“我問你啊,我的手機號,是不是你一直在交費?”

向高飛點頭。

“那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知道你們公司中獎的那個人是我?”

向高飛繼續點頭,他當然知道,因為是他自己動的手腳才抽中她的號。

那個手機號,他當初打了三個月,一直打到停機,他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充上話費然後繼續打,停機了再去沖錢,就這樣周而覆始,不停地聯系,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方式。

所以,當某一天他機械地再次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當一貫的‘嘟嘟’聲響了幾下後,傳來清脆的女人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閃過,他握著手機久久不能動彈,直到對方‘餵’了幾聲後掛斷。

他走到窗前,看天上大朵大朵的雲層移動,心想,夏天應該要來了。

“向高飛,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喜歡我。”嚴冉繼續迷醉地問,聲音朦朦朧朧似飄得很遠。

向高飛盯著她的眼睛,直看到她的眼仁深處,微不可聞地嘆氣。

“是,很早很早以前,你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第 26 章

一個人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完全撫平另一個人的傷痛?

向高飛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沒有答案。

當他看著自己的好友義無反顧地去坐牢,出來後只守著個小店過一天算一天的度日,他仍是什麽都做不了,仍是一個無力的旁觀者,他感到很疲憊,被周遭的一切不戰而勝的疲憊,然後,是恐懼,一天比一天更加深的恐懼。

等嚴冉回來的時候,他是不是仍然只能旁觀,什麽都做不了?

可她回來了,並不需要他做什麽的樣子。

向高飛知道,嚴冉故作開心的笑臉下,大概是藏著不開心的。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站在小區門口跟他揮手道別,他開車往前走,看著後視鏡裏,站在夕陽餘韻裏的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仿佛被一個人留在那個世界裏,他就知道了,她平靜的外表下,藏著不願展示給他的一面。

她不像李辰星,用冷漠與周圍的世界對抗,她是用笑迎接來到她面前的一切,她很努力,努力像其他人一樣生活,努力讓別人看不出來她心裏的難過。

所以,他想做什麽,必須做什麽,他想告訴她,不用去假裝,他一直都在。

然而,向高飛不知道的是,嚴冉所有的努力和偽裝都只給他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關心她的人沒有了,她根本不用假裝開心,因為沒人會在意。

再遇到他,是她最意外的驚喜。

他滿足她所有無理的要求,看著她在酒吧裏大口喝酒,用孩子一樣天真的語氣對他胡言亂語,對他敞開所有,對他說“有你在,我要放心地大喝。”

向高飛真的很開心,起碼,喝酒的嚴冉,喜怒哀樂都是真實的,是她原本該有的樣子。

她一邊喝,一邊說不停,說她最近上班的感受,以前也想象過在辦公樓裏叱咤風雲的日子,可是,似乎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然後,她還學人家下班後去菜場買菜,但是買回家了發現自己不會做。

她哈哈大笑,笑著說不能怪自己,應該怪她媽媽,以前要跟著媽媽學做飯,但是媽媽從來不讓她動手,所以她就變成了廢人。

她說本來爸爸媽媽要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她甚至想好在每棟建築前擺什麽樣的姿勢,在哪裏跟爸爸合照,又在哪個地點跟媽媽合照,還有的地方他們一家三口都必須出鏡。

她說著說著突然又癟著嘴哭起來,是真的哭,邊哭邊往嘴裏灌酒,眼淚汪汪地瞅著他,說:“向高飛,我好難過啊,都這麽久了,我走了那麽多的地方,為什麽還是這麽難過。”

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只好任她又哭又笑,默默地掏紙巾給她擦鼻涕。

他想,不管怎樣,至少,她在他面前哭出來了。

最後,她抱著他的手臂,醉眼朦朧地跟他撒嬌:“向高飛,謝謝你,你真好,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今天哪都不想去,就想跟你在一起。”

他當然不會不答應,最後將她帶回自己家。

剛一進門,嚴冉就沖進衛生間抱著馬桶翻天覆地地狂吐,向高飛蹲在一旁輕輕拍著她的背,有點後悔,後悔不該放任她喝那麽多酒。

等她吐完,他幫她清理,抱她去床上,她是徹底醉了,臉頰紅撲撲,神志不清醒,像個不聽話的小孩,滾來滾去的不安生,嘴裏還一直嚷嚷著模糊不清的夢話。

向高飛倒了杯溫開水,坐在床頭,扶著嚴冉靠著自己,餵她一口一口的喝。

喝完水,她才稍微安靜一點,躺在床上老老實實地不動,任由向高飛拿毛巾給她擦臉。

她看著他,一個勁地傻笑,眼睛彎彎的,眼珠似蒙了一層霧氣,睫毛上還沾著水珠,她撒嬌地說:“向高飛,你別走啊,就在這,就在我身邊。”

他答應:“好。”

拿過一條毯子給她蓋上,將室內的溫度調到不冷不熱,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順手將床頭的燈轉轉,光線漸漸變暗,像披上了一層橘色的透明鬥篷。

她閉著的眼睛又悄悄睜開,瞇成一條縫,看他還在就甜甜地一笑:“你別走啊。”

“好。”他輕輕應著,盤腿坐在床頭的地板上,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沒一會,她又偷偷地睜開眼睛,對上他的眸子,兩人都笑起來,她趕緊閉上眼睛,裝作沒被抓包的樣子。

如此調皮了幾下,看他每次都在才終於安心地睡著,呼吸慢慢變深,他伸手摸摸她的臉,感覺溫度似有點低,拿遙控器將室內溫度調高幾度,坐在床頭又觀察了一會,見她似是睡熟才緩緩起身,悄悄地退出去。

到客廳後向高飛才發現,都沒來得急關窗戶,這是他每天回家後第一件要做的事。

他走過去,拉上窗戶前照例吹了會夏日夜晚的涼風,不覺心情舒暢,這是他頭一次站在這裏,面對窗外的萬家燈火而沒有孤寂。

關好窗戶,轉身去玄關撿起嚴冉扔到地上的小包,包裏裝著新買的手機,向高飛略看了看裏面其他的小物件,東西不多,只有一包紙巾和鑰匙,他合上包,輕輕拍了拍,像是上面真沾有塵土似的,然後將小包放到沙發上。

洗漱完,向高飛去了書房,其實屋子裏還有其他臥房,但他打算今晚在書房的榻榻米上對付過去。

他又掏出以前的那支舊手機,打開微信,一條條地翻看他曾經發給嚴冉的消息,頭一次心情不再那般沈重,她終於不再杳無音信,她現在就在他的身邊,觸手可及。

是不是就此可以拋開過往?以後,不管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他會一直都在她身邊。

如果明天早上醒來,她不記得今天晚上對他說過的話,那他會再告訴她,告訴她,他喜歡她,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歡她。

臨睡前,向高飛又去看了看嚴冉,她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睡得很香的樣子。可他卻睡得一點都不好,昏昏沈沈的,眼前總像有個人影,還做了噩夢。

夢裏他們去爬山,那座山呈九十度的筆直,他什麽都抓不出,害怕著害怕著就往下掉,然後一下子驚醒。

他摸手機,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五點,他長舒口氣,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心頭有只小手似的越抓越緊,像是有什麽記不起來的事情沒有完成而又迫在眉睫。

向高飛起身去客廳倒了杯水喝,然後輕輕擰開臥室房門,想看看嚴冉,但是她不在床上。

他不由地心下一沈,順手打開旁邊衛生間的門,按開燈,下一秒,他幾乎目眥欲裂。

嚴冉半靠著墻癱在地上,頭耷拉在胸口,兩眼緊閉,卻是十分平靜的模樣,左手握著那支新手機平整地擱在肚子上,右手卻攤在地上,赤紅色的液體還在從手腕處往外流,身下已是鮮紅的一片........

市人民醫院,路行易杵在急診室的門口往外瞅了瞅,天色將明,快到交班時間,他脫掉身上的白大褂,掛在手臂上,悠閑地踱到前臺,抓過小本本寫交班信息。護士打趣他還沒到時間,他一邊跟護士調侃一邊繼續登記。

他是替朋友值一個急診晚班,不過他運氣好,一夜無事,風平浪靜,只剩半個小時,估計也翻不起什麽浪花,看來回家能睡一個好覺。

然而,交班事項還沒登記完,一個男人抱著個女人沖進來,急吼吼地叫著醫生。

路行易看了眼女人垂在身體外側的那只血淋淋的手,忍不住罵了聲娘,立即套上白大褂,帶著人往手術室跑,邊跑邊吩咐護士準備手術的藥和工具。

一陣兵荒馬亂後,手術室的門關上,向高飛站在門外,順著墻緩緩地滑到地上,腦子裏一派混亂,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前轟然倒塌。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不是說好了嗎?不是都變好了嗎?

一個聲音拼命地問自己,但他找不到答案,他以為,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昨晚他還那般有信心,可是,到底是哪裏不對?

他想起來,嚴冉睡覺前,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說,要他別走,他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為什麽不聽她的?他應該呆在她身邊的,應該一直看著她的。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名護士急匆匆地跑出去,沒一會又抱著什麽東西匆忙地跑回來。

向高飛怔怔地望著手術室的門打開又合上,兩只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他不能想象,如果嚴冉真的離開了,他要怎麽辦?

室外的長廊裏只有他一個人,寂靜的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感覺不過如此吧,他想,當初,她是不是也經歷過,他現在正在經歷的這種時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還是先前出來的那名護士,丟給向高飛一個手機,轉身又進去。

是昨晚買的那款新手機,向高飛仿佛看見嚴冉站在他面前,鼓著嘴歪著頭笑嘻嘻地說:“我想換手機,換剛出來的最新款。”

他有些恍惚,顫抖著按開手機,跳出解鎖的界面,他輸入她的生日,但是提示錯誤,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輸入自己的出生年月,卻真的解開了。

出來的備忘錄的頁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第 27 章

向高飛,你好啊,我才發現,我好像都沒跟你好好打過招呼,不過以前在學校有沒有呢,我不記得了。我這個人記性特別不好,你別見怪,不然我怎麽一直沒發現你以前喜歡我呢,我真的真的很開心,謝謝你,謝謝喜歡我的你。你知道嗎,我這次回到這座城市,最意外的驚喜就是你,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覺得你非常好,我想喝酒你就送我,還請我吃飯,陪我逛街陪我玩,你對我這麽好,好到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但是我不敢繼續懷疑,因為你太好了,而我卻不夠好。我很差勁是不是?這些年我不好好工作,總是一個地方游到另一個地方,其實,我告訴你啊,我不是在到處玩,我是在逃避,逃避什麽呢?就是,我接受不了那個事實,我怎麽會一夕之間就變成了個孤兒呢?我覺得那是幻覺,那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幻覺。可它又在我的腦子裏,忘不掉,幻覺為什麽就打不破呢?

所以,七年以後,我又回到了這裏,我想證明我是對的,那不過是場幻覺。我幾乎再次相信自己了,我看到這裏還是跟從前一樣,路上依然會堵車,吃路邊攤的少男少女,蹲路邊賣菜的大叔和買完菜匆匆趕回家的行人,小區樓下每天都聚在一起閑話家常的爺爺奶奶,還有推著孩子散步的媽媽......這所有的所有,都告訴我這裏一切如常,不曾改變,仿佛那場可怕的意外從未發生過,我多麽希望是真的,可是,我的父母始終不來找我,我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他們。所以,你說那到底是不是幻覺呢?

那天,媽媽生病了,我們找不到車去醫院,爸爸說他背媽媽走去醫院,讓我在酒店等著,我就等著啊,但是他們一直不回來,我又出不去,我等了好久,後來換地方等,再後來換城市等。我覺得他們只是去了某個地方,肯定不是從這個世界離開了,不然的話,怎麽會不跟我告別不跟我說一句話就離開呢,我不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嗎?我覺得吧,人啊,不管怎樣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但是來的時候,帶著親人的愛和祝福完整的來,那麽走的時候,也要跟親人好好地告別一下,仍舊帶著愛和祝福完整地離開。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沒有告別就不見了,怎麽能算離開呢?可是,如果不是離開這個世界了,為什麽我既等不到也找不到呢?所以,我也會特別矛盾,有時候我會勸自己別再逃避了,如果爸媽真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大不了也可以去另外一個世界找他們啊,但是,我又害怕,就是怕痛,怕死,怕去了也找不到人,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很欠揍?我自己也知道的,這樣不好,然後我就繼續逃避,這些年都是這樣過的。但是現在,我不怕了,因為你。我有好幾年不過生日了,因為你,我又體會到那種生日我最大,被人寵溺的感覺,我得寸進尺地讓你給我買這個買那個買那些貴重的東西,我就是想試試,是不是我開口要的你都給我。之前你對我很好,我覺得你可能是有點喜歡我,現在,我確定了你就是喜歡我,而且,我還知道,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我真的很開心,雖然我不知道你對我的這份喜歡會有多深,但我私心以為還是有點深的,起碼深到我可以仗著你的喜歡做一點對不起你的事情。我指的就是你家的衛生間,肯定被我弄臟了吧,對不起啊,不知道會不會給你造成心裏陰影,你生氣吧,生我的氣,如果將來我們能在那個世界見面,你打我一頓好了。我好想讓你明白,但其實你不明白也可以,我只是,太想念我爸媽了,我一直都想去找他們,但是我沒有勇氣,奇怪的是,今晚我跟你在一起,你說你喜歡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我了,我太開心,突然就渾身充滿勇氣,還有好多信念。我想,我離開了,也不是孤零零,至少你在這邊會記得我,我是不是很惡毒?我現在跟你道歉,你只怕不能接受吧,那以後等你來了我再道歉好了。不過,你要相信,我真不是有意預謀的,我說了吧,我這個人很差勁的,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勇氣和膽量去做,但是你在我身邊,我就有了點力氣,可能是從你身上偷來的,剛剛我又去偷了點,我去你的房間看你了,你睡著了,我差點就動手把你弄醒,我控制住了,我跟自己說,就是現在,我得靠著這股勁沖上去,不然後面又要潰不成軍了。

向高飛,我想你一定會生氣,但你以後會原諒我的莽撞嗎?你對我那麽好,我卻不能回報你,我太差勁了,但是我不能跟你呆太久,我怕我會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舍不得你,一生只要一次的勇氣,我不能錯過。我得走了,向高飛,我現在已經有點舍不得了,你留下來,要好好的,希望我們在那個世界還能再見面,希望那個時候,你還依然喜歡我,你要是討厭我也沒關系。謝謝你。再見。

PS:我太激動了,有點胡言亂語,我自己也不知道寫了什麽,不過,你看看就好,別笑話我啊。

See you again 。

PSS:這首歌很好聽,我偶然在路上在聽到的,你聽過吧。

☆、第 28 章

嚴冉睜開眼,看到頭頂是一茫白,隱隱還有強光從哪裏射來,她想,該是天使過來接她了吧。

然而,她並沒有看到天使的影子,反而是頭頂上方飄來幾顆腦袋,目光一致向下,匯集在她臉上,她看見幾張嘴開開合合,但是聽不見他們說什麽,讓她奇怪的是,她隱隱覺得其中有一張臉很熟悉,她在腦子裏模糊地想著,突然一驚,這張臉,不是向高飛嗎?難道他也跟著她過來啦?

她想再看看清楚,但是眼皮很重,很疲憊,她只能由著它們自動合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嚴冉再次醒來,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向高飛沒有跟著她過來,而是她還在他的世界。

但是向高飛變了。

他現在寸步不離守著嚴冉的病床,醫生吩咐的事一件不落,甚至連部分護士的活都自己親力親為,給她餵藥餵飯,擦臉洗腳,還買了一本安徒生童話,每天早晚擱病床前念給她聽,簡直堪比一個二十四小時護工。

就是吧,他不理她。不管嚴冉怎麽喊他的名字,他都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幹自己的事情,就是不回答她,不跟她說話。

很明顯,他在生氣,嚴冉當然也知道,所以就很尷尬,她現在心虛得不得了。自己又不能下床,動也動不了,又擔心正在氣頭上的向高飛一個不樂意就將她扔在這不管了,所以無論是幹什麽她都非常配合。

吃飯喝水吃水果睡覺,向高飛一個眼神她二話不說乖乖照做。

一心向死之後她變得格外貪生。

現在不管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還是映射在窗簾上的樹影,哪怕是病床上有點臟的被子和自己身上不像話的病號服,都讓她覺得十分美好,萬分親切。

當然,如果向高飛能理她的話就更美好了,她想跟他道歉,可他總是板著臉對她,她找不到機會。

“唉——”嚴冉躺在床上嘆氣。

都一個星期了,向高飛什麽時候才能氣消?

以前聽人說過,脾氣好的人輕易不動氣,一旦動氣那就是天雷地火。她現在算是見識到了,要是他真能對她發一通天雷地火也就好了,總好過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冷暴力。

嚴冉實在忍不下去了,向高飛天天擱她面前晃,楞是一句話不跟她說,是個人都能憋出內傷。

於是,她開始耍花招。

前一晚,嫌醫院的菜太淡了,吃不下去,向高飛又去買了雞蛋面,她還是覺得沒味道,就是不吃,沒辦法,他偷偷去買了香辣牛肉面,她才作罷。

第二天,又故技重施,並堅守自己的原則,他買來好多小牛肉幹她硬是忍著一個沒吃,堅持要將絕食的苦肉計貫徹到底,直到他跟她說話為止。

然而,她沒有想到,第三天,向高飛不來了。

來了一位穿著打扮頗時髦的阿姨,拎著個三層飯盒,慈眉善目地將嚴冉從頭到腳打量了三圈,笑呵呵地說:“你是嚴冉吧?我是向高飛的媽媽。”

其時,嚴冉正趁一大早的向高飛不知去向,偷偷從床上溜下來,挪到窗口那吸一口新鮮空氣,再挪到床頭櫃那倒水喝,聞言,一口水堪堪就卡在了嗓子眼,差點沒被嗆死。

向母趕忙上前,二話不說接過那幾乎要摔掉小命的杯子,將病人按回床上,立刻就開始了,開始了她最擅長的‘活計’。

“哎呀,病人怎麽能喝這麽涼的水?向高飛那小子是咋搞的,昨晚上沒添熱水麽?”

一邊嚷嚷拎著水瓶就出去了,不一會跟著護士進來,一句不停地跟護士打聽嚴冉的病情和恢覆情況,幾乎是說一句,‘哎呀’一聲。

等護士換了輸液瓶離開後,這位阿姨完全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將整個病房巡視一番,對房間裏的桌椅擺設評頭論足,恨不得連一灰一塵都嘮叨兩句,然後,極不情願地把那個三層飯盒放到被她嫌棄了三四遍的床頭櫃上,將裏面的飯菜一一擺開。

香氣四溢的皮蛋瘦肉粥,清炒的小白菜,兩個白白胖胖的包子。

“這粥和青菜都是我自己動手做的,包子是在我們家樓下買的,聽說你這兩天胃口有點挑,我特意買的醬肉包,你先吃吃看,喜歡吃的話明天給你多買幾個。”

嚴冉側坐在床上,對著床頭櫃上的飯菜默默咽口水,目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向高飛的媽媽,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湧而過。

向高飛那斯,太可惡了,出招都不帶提前吼一聲的,簡直打得她措手不及,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看著徑自坐在床邊滿臉關切的向母,這位阿姨從天而降後都沒有給她機會打聲招呼,嚴冉醞釀了半天,動了動嘴唇艱難地開口:

“阿姨您好,阿姨謝謝,阿姨我最近胃口很好,啥都吃。”生怕人家不相信,還補了個“真的”兩字,情真又意切,說完,直接上手拿起包子往嘴裏塞。

向母連連點頭:“嗯,這樣就對了,不挑食才能恢覆得快,午飯啊,你叔叔在家做了後送過來,我得跟他說聲,叫他拎個小桌子來,你這吃飯太不方便了,向高飛那死小子咋辦事的,膩不靠譜。”邊說邊掏手機打電話。

嚴冉挖粥的手忽地僵住,還有午飯!還有‘叔叔’也要來?

她忍不住在心裏哀嚎:向高飛,你贏了,你特麽地快回來,老子跟你道歉!

在向母殷切的目光下,嚴冉老老實實地將所有食物都吃完了,連粥都一滴不剩,然後,在這位阿姨的熱情幫助下,拖著個吊瓶出去‘運動’。

“我跟你講,你現在正是恢覆的時候,還是要多動動,不能老窩在床上,房間裏空氣也不好,要出去走走晃晃,促進血液循環,換點新鮮空氣,這樣才能好得快,年輕人啊還要多曬曬太陽,精神氣足,朝氣蓬勃的才好。”

嚴冉一步一趨地挪著腳,她一點都不想出去,一點也不想曬太陽,這大熱天的不是送上去被烤麽,然而,嘴上還是畢恭畢敬地回道:“好的阿姨,你說得對阿姨,我一定會多出來見見太陽的。”

最後一句說的可憐兮兮,聽在向母耳裏卻是感動巴巴,她覺得嚴冉這姑娘很不錯,聽話又乖巧。

到中午,嚴冉見到了她‘叔叔’。

叔叔長得跟向高飛很像,一張臉笑得比阿姨還慈祥,搬來個可折疊的小桌子立在床邊。

其實,病床上有折疊板專門當飯桌用,但是向母覺得在床上吃飯不像話,而床頭櫃上又堆了很多東西,凡是她看不順眼的地方,就要糾正。所以,病房裏不僅多了張桌子,很快又添了掃把和拖把,一個新的熱水瓶,還有一個可移動支架,用來給嚴冉掛輸液瓶用,方便她出去‘運動’時掛著,順便還可以當拐杖使使。

當然啦,這玩意醫院裏也有,但這位阿姨嫌醫院裏的不好看。

嚴冉無力問蒼天,受寵若驚地承受著來自長輩的關愛。

向高飛要是再不來,她怕不是要在醫院裏安家吧?

結果這家夥一連失蹤了三天,嚴冉活生生享受了三天小公主的待遇,一天比一天恐慌,畢竟,人家是向高飛的爹娘。

向高飛只是回公司處理之前堆積的工作,還有一些其他的瑣事要安排,順便終於能讓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松懈一下。

過去的一個多星期,他的心一直吊在嗓子口的位置,哪怕醫生告訴他,嚴冉脫已經離了生命危險,哪怕親自看著她再次睜開眼睛回到這個世界,他也不能完全放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讀著嚴冉那篇寫給他的不像話的‘遺書’時,仿佛整個世界在他面前塌了一般,痛苦是什麽,是你恨不得用身體去撞墻也不願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他捏著手機,任眼淚劈裏啪啦掉在屏幕上,模糊視線。

那一刻,他才終是對她所經歷過的,有那麽一點感同身受。

就像她在‘遺書’裏說的,沒有好好告別和準備的離開,怎麽能算離開?

還有那麽多想說的話,那麽多想做的事情,那麽多想面對面表達的心意......留下來的人怎麽能夠接受?接受這突然的失去,便是永遠。

即便是現在,嚴冉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向高飛仍是不能接受那晚的事情。

他不想跟她說話,一方面是生她的氣,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怎麽去面對,她心裏的傷口比他預想的更深,他原本以為他能幫助她,但她做的事情讓他過往所有的設想和所信心十足的一切,全部崩塌。

這三天,他思來想去,只好請父母過來幫忙照顧嚴冉,夜晚有專門的護工陪著,白天有父母看著,他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捋捋,也動手做點準備。

人生最可怕的事情是意外所造成的來不及,它成為你餘生歲月永遠背負的遺憾,日夜吞噬你的心,吐出來悔恨,讓你終有一天逼瘋自己,跳下深淵。

他不能這樣,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他必須要做點什麽,趁還來得及的時候。

☆、第 29 章

“嗯,身體各方面指標都恢覆正常,再住兩天後天就出院吧。”

向高飛站在一旁看著年輕醫生忙活,看著人家就著護士手裏的小本本龍飛鳳舞地寫了幾筆,然後將筆插回胸前的口袋,對著病人程式化地笑笑,轉身往外走。

他後腳追上去:“路醫生。”

路行易回過頭,看清楚身後的男人,立刻換上一種打包票的語氣:“你放心,她恢覆的很好,出院是絕對沒問題的。”

他可沒忘記,這男人剛來的那兩天,對他的糾纏不休。他能理解病人家屬的過度擔憂,就是讓他們做醫生的不堪困擾,好在,沒過兩天病人徹底清醒,這家夥才恢覆正常人的理智。

向高飛走上前,禮貌又客氣地開口:“路醫生,我想問問,您之前提到的......”見對方完全一臉迷茫,只好進一步提醒:“您朋友.......”

路行易一拍腦門:“啊,對對對,看我這記性。”他一邊說,伸手掀開白大褂往裏面的衣服裏掏啊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向高飛,還不放心地湊近叮囑:“一定要去哦,我這朋友可是行業頂尖的。”說完動手拍拍人家的肩膀,又揚長而去。

向高飛目送醫生離開,低頭瞅了瞅手裏的名片——埃米爾心理咨詢室,忍不住擰了擰眉,總覺得這個工作室的名字不如它的介紹人靠譜。

他將名片塞進口袋,轉身回病房。

嚴冉正杵在窗子前不知道幹什麽,見向高飛進來趕緊關上窗戶小碎步溜到床上。

向高飛走過去,把路上買的早餐打開:“吃吧。”

“噢。”嚴冉開始吃飯。

一邊吃一邊偷偷瞄他,心裏盤算著怎麽沒話找話。

喜大普奔的是,向高飛終於肯理她了,喜極而過的是,他真的就僅限於‘理’她而已。

譬如剛剛這種‘吃吧’、‘喝水’、‘是’、‘嗯’等等如此這般簡單音節的詞。

嚴冉很傷腦筋,向高飛這個坎有種過不去的架勢。

她想,早晚也得道歉,她還是趁早把該說的話跟他說清楚。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啊。”嚴冉把裝油條的小袋子捏成一團往垃圾簍裏扔,故意投不準,掉到向高飛腳旁,她笑瞇瞇地繼續找話,“可以出去轉轉嗎?”

向高飛坐在床尾那頭的椅子上,拿著那本安童生童話頭也沒擡,只哼了一個字:“去。”然而,坐得依然端正,並沒有起身要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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