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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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

嚴冉撇撇嘴,賭氣地往床上一倒,拉過被子蒙住整個腦袋。

真是的,還不如派他父母過來咧,好歹她已經摸清了他媽媽的脾氣和套路,已然相處的十分愉快。

向高飛當做沒看見,默默將腳邊的垃圾撿起來丟進垃圾簍,繼續看他的童話故事。

沒一會,嚴冉拉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煩躁地說道:“向高飛,你到底要生氣到什麽時候啊?”

無人應答,他不睬她。

嚴冉無奈地抱著被子哀嘆:“向高飛,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向高飛瞥了她一眼,繼續盯著手上的故事書,“我沒生氣。”

聲音不溫不火,平平淡淡,倒真不像有生氣的樣子。

逮著他好不容易肯多說幾個字了,嚴冉趕緊一溜煙地認錯道歉:“我錯了,我錯了,真的,對不起,你別生氣了,對不起.......”

向高飛合上故事書,目光幽幽地投過來,盯了嚴冉足足有一分鐘,才開口問道:“是嗎?那你說說,哪裏錯了?”

“我,我不該在家裏幹那種,缺德的事。”

向高飛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也知道缺德啊。”

嚴冉點頭,癟著嘴繼續求饒:“我錯了,對不起。”

“那你以後還敢嗎?”

嚴冉搖頭如撥浪鼓:“不敢了,我又不是隨時隨地都有勇氣,我那天,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身體裏一點一點流出去的感覺並不好受。

嚴冉覺得,這輩子,她都不會再有那天那樣的勇氣。

“誰知道呢?沒準又從我這偷點什麽走了。”

聽著向高飛賭氣的話,嚴冉突然想起來,她那天留的那篇胡言亂語的遺書,霎時間羞愧得不得了,小臉通紅通紅,扭扭捏捏地說:“那你,可看緊了,可別再讓我有機會偷。”

說起來,她醒來後就沒見過她的新手機,又不敢找向高飛要,還有他給她買的戒指也不翼而飛了,她明明是戴在手上的。

果然午夜十二點一過,魔法就失效了,她這是被打回原形了嗎?

向高飛看著嚴冉,這會不知道又神游到哪裏去了,終是沒忍住嘆氣。

“嚴冉,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說著,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盯住她,一字一頓地道:“我生氣,是因為你在知道我以前就喜歡你,等了你七年的情況下,卻仍是一點一絲一毫都不為我考慮,你不會想到我,大概是我自作多情。”

“不,不是的。”嚴冉著急地搖頭,“不是的,明明是你,明明是滿腦子想著你我才有勇氣........”

“所以你知道我的感受嗎?”向高飛打斷嚴冉,“就像是我親手割開你的手腕,是我親自把你推進深淵,你這不是要我下半輩子都記得你,你這是要我餘生都背負著你的命啊!”

嚴冉怔怔地看著向高飛,看見他雙眼裏布滿的紅血絲和滿是悲痛,不由地低下頭,怯怯地道:“對不起。”

“真要覺得對不起我,那就答應我一件事。”向高飛掏出路行易給的那張名片丟過去,“出院後,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嚴冉想拒絕,擡頭看向高飛的樣子,只好乖乖低頭,“好吧,我去。”

向高飛回到椅子上,繼續攤開童話故事,裝作不經意地提醒道:“明天會有人過來看你。”

嚴冉一驚,想問又不敢問。

她在這裏並沒有什麽親朋好友,還有誰能來看她,該不會?她瞥向向高飛,欲言又止,該不會他的七姑八姨都要來見見她吧?

天爺啊,她好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第二天一早嚴冉就開始惴惴不安地做準備,不過她想錯了,來的不是向高飛的親戚,而是,她自己的大學室友和同學。

室友方笑笑、吳晴雨和劉伶俐,和她在排球隊的隊友王方芳和周小玉,還有她專業課上結識的兩個死黨,郭蓉和李媛媛。

大家一囫圇地從門外湧進來,一瞬間,嚴冉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大學時代。

夕陽西下的傍晚,紅霞滿天,嚴冉剛訓練完,跟隊友們分別後,興沖沖地跑回宿舍,另外三個正圍著一臺電腦看恐怖片,嚴冉洗完臉,拉過來椅子加入她們,屏幕上女鬼正從井裏往外爬,幾個姑娘嚇得一下子作鳥獸散,獨留嚴冉在那看的津津有味,最後幫她們關掉電腦,四個人嘰嘰喳喳了一會,結伴去食堂......

嚴冉似乎聽見方笑笑嚷嚷著:“我不帶鑰匙了你們帶。”

劉伶俐正跨出門外,大聲道:“我也不帶,最後一個走出門的帶。”

吳晴雨一下子跳出去,笑道:“哈哈,不是我。”

嚴冉抓起桌上的鑰匙,無力吐槽:“你們太懶了。”

方笑笑在門外囑咐:“嚴冉你把門鎖緊!”

像穿越了時空一般,方笑笑站在她面前,輕輕拍了一把她的胳膊,又笑又生氣地嚷著:“嚴冉你死哪去了?為什麽不聯系我?”

“我還以為你去了外星球咧,哪哪都找不到你。”

“你太過份了,畢業都不來,害我們畢業照也拍的不完整。”

“最過份的是,不聯系我們就算了,聯系你還不理人,你知不知道,我們大家都結婚了。”

嚴冉看著說話的劉伶俐傻笑,忍不住眼眶犯酸,心裏一片柔軟。

曾經一個宿舍的姑娘,說好一起踏入社會,見證彼此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但是,她失約了。

七年的時間改變了多少人啊,從不谙世事的青蔥少女到游弋於社會的成熟女郎,嚴冉看著歲月在朋友們臉上留下的痕跡,恍然一覺,她們,已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那麽,她自己呢?

她楞楞地看著吳晴雨含著淚水的眼睛,亮晶晶的眼仁裏倒映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陌生又熟悉。

一整天,她們在病房裏說說笑笑,談了好多,從畢業談到各自的工作,再到各自的家庭,說起愛人的抱怨和甜蜜,聊到小寶寶的可愛和幸福,嚴冉興致勃勃地聽著,聽著朋友們各自開創的新世界,聽得開心又悵惘。

她失約的七年,朋友們已走了好遠,好遠。

最後,因為要趕車趕飛機回到各自的城市,嚴冉只得一個一個將人送走。

她站在醫院樓下,看著最後一位朋友坐上車離開,夕陽籠罩著她,她一直笑著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朋友的影子,一轉身,淚如雨下。

向高飛正站在她的對面,一步一步朝她走來,伸手擦過她眼角的淚珠,輕輕地說:“嚴冉,她們一直都在,是你將自己關了起來。”

☆、第 30 章

發生過的事情能當做從未發生嗎?過去的世界真的能過去嗎?

如果傷口揭開後依然血流不止,那麽就徹底撕開吧,重新止血,結痂,愈合。

這是向高飛目前唯一能做的,不管他跟嚴冉以後的結果如何,他必須要做到這一步,必須要帶她真正地走出傷痛,重新走入生活。

如此,他才不會繼續七年前的遺憾。

再遇見嚴冉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著她大口吃東西,看著她大笑著說話,就這樣在一旁看著她,他已是很滿足。他多麽慶幸,慶幸她還能吃能笑,能開心快樂,卻不想,一切都是假象,不過遮掩著早已潰爛的傷口。

七年前的那場意瘟疫,那個肆虐而漫長的冬天,到底是留下了一些永遠也抹不去的傷痕。

李辰星是接受了這些傷痕,他無懼無畏,也從此無欲無求,任自己被悔恨侵蝕,活得如同行屍走肉,而嚴冉卻是始終都無法接受,所以她選擇流浪,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用自我放逐來逃避現實。

向高飛不想再放任嚴冉繼續逃避,想要重新走入生活,就必須正視生活,正視生活的過去和現在,然後走向未來。

所以,他拜托父母照顧嚴冉,自己去一個一個聯系她曾經的好友,他讓嚴冉答應去看心理醫生,他故意不理她,想讓她知道她不顧一切的行為也傷害到他從而開始顧念他,他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

出院後,嚴冉在向高飛的監督下,去看了兩個禮拜的心理醫生。

向高飛看不出來療效怎麽樣,出於保密的原則,那邊的醫生也從不對他吐露半個字。

只是嚴冉肉眼可見地不再像之前那般總是笑嘻嘻地跟他說話。

哪怕是在醫院裏醒來後,她還是像個沒事人似的頑皮調笑,但是現在,她變得有點消沈,再沒了那股興致勃勃的勁稱讚她眼見的一切。

有一天從咨詢室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悵然地說了一句:“想離開這裏。”

向高飛轉頭看她,她一直側目凝視著車窗外,臉上的表情既平靜又帶著幾分落寞。

他暗暗嘆氣,在嚴冉的小區門口,猶豫了一路的話終是對她開口:

“明天起來早點,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這才像是提起了幾絲興趣,擡頭望著他,好奇地疑惑道:“去哪裏啊?”

“去了就知道了。”他一邊賣關子,一邊又篤定地補充:“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地方。”話落,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早就該帶她去的地方,他一直沒做好準備。

向高飛帶嚴冉去的地方,是全市最大的公墓區,墓園旁邊有一棟木造的三層閣樓,還掛著個牌匾,上面寫著‘思親園’。

他直接帶她上到三樓,左轉右拐地來到一個裏間,裏面靠墻的幾面全是木板隔成的小格子。

從在樓下看到‘思親園’三個字,嚴冉的心就‘咚咚咚’地跳個不停,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是她不能承受的,她兀自僵在原地。

向高飛卻牽起她的手,他看著她,眼神既堅定又滿含鼓勵,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前走,她只好怔怔地跟著他。

每個小格子裏都端端正正地放著漆黑發亮的檀木盒子,格子邊框貼著寄主的名牌,向高飛帶嚴冉停在一方格子前,看到豎條牌牌上的名字,她再也支撐著不住坐到地上。

兩眼發直,雙目無神,眼淚卻如決堤了一般不停往下掉,但她死咬著牙,硬是不發出一點聲音。

向高飛蹲下,兩手扶著她的肩膀,心疼又堅定地說:“嚴冉,你哭吧。”

她循著聲音望向他的臉,隔了好一會,終是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輕輕地將她攬到胸前,撫著她的後腦,長嘆一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沒能幫到你,對不起,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沒有站在你的身邊。

這麽多年,多少個日夜,他最想對她說的話,無非就這三個字。

那年,嚴冉失蹤了,向高飛成天往教務處跑打聽她的消息,卻聽到火葬中心的人找她,叫她去領父母的骨灰。

他去了三次,因為不是親屬關系,他無法代領,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過了半年,那邊的人沒法,只好登記了他的詳細信息,同意他代領走。他在旁邊的寄存處辦了寄放,一年一年的嚴冉始終不曾出現,他代為祭拜,每年清明替她過去看看,買點紙錢和香火,學著別人的樣子偷偷在路邊燒燒,求遠處的他們保佑她平安、健康。

他繼續每年往學校跑,找教務處,為了保留她的學籍,他費了好一番勁。

他做了所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卻仍然不得心安,她依舊沒有任何音信,他只能一直憂心又安靜地等著,等她再回來的時候,能夠有勇氣站在她的面前,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一場突然的災難,一段難過的時間。

有人失去生命,有人活了下來,有人失去親人,有人丟失愛人,有人選擇繼續向前,迎接春天,還有人尚未生離即已死別,便再也走不出那個冬天。

七年後的今天,嚴冉終於領走了父母的骨灰。

她再也不能逃避這個現實,父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現實。

一個星期後,嚴冉主動聯系了向高飛。

這一個星期裏,她一個人躲在家裏,又恢覆了以前的壞毛病,不接電話不回信息。

向高飛一面擔心,一面又覺得應該給她時間和空間去消化去接受,總有些時刻,她需要一個人面對。在這種矛盾憂慮的心情籠罩下,他接到嚴冉的電話。

她說:“向高飛,我買到票了,現在在車站。”

向高飛驅車趕過去,心裏的大石沒能放下,反而更加沈重。

嚴冉站在車站門口,背著一個很大的雙肩包,戴著他們重逢時的帽子,手裏拿著車票。

向高飛喘著氣跑過去,站在她的面前,想說什麽卻開不了口。

即便接受了殘酷的事實,也依然還是不能放過自己,還是要用流浪的方式自我放逐嗎?

人來人往的車站,到處是拖著行李趕路的行人,有的是來到這座城市,擡頭看看天空,蔚藍無邊,白雲朵朵,有的是離開這座城市,擡頭看天,還是那片空寂的藍天和白雲,心情卻大不相同。

他們兩個就這樣站在車站門口,彼此凝望,誰也不開口。

再次響起廣播催促行人進站的聲音,嚴冉終於移開視線,向別處張望了一下,再擡頭的時候,嘴角掛著笑:“向高飛,謝謝你,還有,你不用向我道歉啊。”她低下頭,頓頓地道:“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也滿心怨恨過,那以後的很多個日夜,我控制不住想詛咒想罵人,可我不知道該罵誰,一直到今天,再回到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好去憤怒和怨怪的了,大家,所有人不都是在很努力的生活嗎?”她一下又擡起頭,眼裏漾開笑意,“當然更不可能怪你啊,你對我那麽好,應該是我跟你道歉才對,但是,以後吧,我以後再向你正式道歉行嗎?”

向高飛沒有回答嚴冉的問題,而是嘆口氣,反過來問她:“嚴冉,你之前問我,想送你什麽禮物,你記得嗎?”

她有點錯愕地看著他,他知道她不記得了,但是他不在意,他繼續道:“我想送你的,這七年的時間裏,我最想給你的,”頓了頓,再次輕柔地說:“如果可以,我最想把太陽郵寄給你。”

“我想去你的世界看一眼,看看那裏是陽光明媚還是烏雲密布。”

“如果那裏是晴天,陽光燦爛,便好,如果那裏是陰天,烏雲暴雨,那麽,便將我這裏的太陽給你。”

“世界很大,如果你只是想去看一看,我可以陪你,如果你依舊難過,不停地流浪並不能消除悲傷,能不能留在這裏,讓我呆在你身邊,讓我幫你分擔,讓我跟你一起對抗,讓我,能夠做點什麽。”

嚴冉楞楞地看著他,半晌,動了動嘴唇:“我.....”

“所以,還是要走嗎?”向高飛疲憊地問,滿身的無力感向他襲來。

嚴冉卻突然舉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裏是明晃晃的兩張車票。

“我偷看了你的身份證,給你也買了一張票,我怕你太忙,一直沒敢跟你說。”她想笑又拼命忍著,像犯錯的孩子一樣怯怯地看他,最後,終是鼓足勇氣,揚起嘴角問他:“我想回一趟老家,把我父母帶回去,向高飛,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向高飛只能呆住,好一會才終於釋懷,望著面前的嚴冉傻笑,大聲地回答:“好。”

“但是,你不用請假嗎?我是不是說的太突然了?”

“不用,已經請過了。”

“啊?什麽時候?”

“你不知道的時候。”

你不知道的時候,我早已做好了準備,所有關於你的準備。

☆、第 31 章

祝莎下了公交後沒有直奔約好的餐廳,而是先拐去附近的商場,找到女衛生間。

她將一身黑色的工服脫掉,換上一件淡黃色的無袖長裙,挽好的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對著衛生間的鏡子重新擦上口紅,總覺得還應該再補點腮紅提提氣色,但是早上出門太趕忘記帶了,只好用手掐了掐臉頰,認真凝視一會鏡中的自己後突然舉起小拳頭給自己打氣。

“加油,你可以。”

然而到餐廳門口了卻始終踟躇不前,幾乎要轉身離開,又想起自己今晚的目的,來回徘徊了十多分鐘,才終是硬著頭皮踏進店裏。

對方選的是市裏有名的西餐廳,錢多還不好吃,雖然她並沒有正兒八經地吃過西餐,但是奶奶一貫愛念叨,用刀叉的食物怎麽比得上用筷子的,她也就形成了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

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祝莎按下心頭緊張性的胡思亂想,眺目四望,目光掃過一面面陌生的臉孔,不由地停在一張年輕而又稍顯刻板的男人臉上。

全場都是成雙成對,只此一桌形單影只,祝莎覺得不會錯了,於是擡頭挺胸地朝對方走去。

男人也在直白地打量她,彼此互通姓名坐下之後,目光依然沒有移開。

被人這樣盯著,祝莎感到非常不自在,想按照相親的正常程序挑開話題,卻始終咂不開嘴。

說來也是奇怪,她自己做的就是跟相親有關的工作,男女相親該如何展開,怎樣一步步深入挖掘對方有用信息,怎樣把握節奏掌控整場對話,又是怎樣適時插入精心挑選的話題避免冷場........這些可都是平時猛力灌輸給客戶的,如今輪到自己上場了,倒似個被操縱的木偶,呆呆地等待操控師開場。

到底不過是一場演戲,心虛而已。

祝莎在等著對方開口。

男人終於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花花綠綠的飲料。

“看資料,你是紐約大學視覺藝術專業的?”

“是。”

“25歲是真的嗎?看著要小很多啊。”

“哪裏,一直如此。”

“名字是父母取的吧,祝這個姓在國內倒是很少見。”

“是爺爺取的,您的姓也很少見。”

男人挑了下眉毛,覺得對面這姑娘還真是,十分地‘規整’,多一個字都不肯說的簡練,只好由他自己繼續沒話找話。

“既然家人都移居國外了,為什麽自己一個人回國來呢?”

“因為從小是跟爺爺奶奶一起在國內長大的,對這裏有很深的感情,所以畢業後選擇回國發展。”

“是嗎,”男人點了點頭,不覆初見時的刻板,臉上的表情頗有點高深莫測,“那不打算工作嗎?看介紹的說好像一直在世界各地旅游。”

“想去雜志社上班,不過也不一定,暫時還沒有生存壓力,所以還有時間慢慢考慮。”

祝莎游刃有餘地回答,截至目前,對方大部分問題都在她提前預想的範圍內,答案也都是精心設計好的,照此下去,不會出啥紕漏,她漸漸來了點信心。

眼前這哪裏像是相親,更像是一場面試,不過倒對了她的口味,雖然理論知識幾大籮筐,但真正的實踐經驗卻為零,若真是來了個奇葩對手,估計連她也招架不贏。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她才剛暗暗祈禱就這樣一路溫和地‘面試’完,對方立馬就變換了策略,莫名其妙地嬉笑起來:“考慮的時間倒是夠長的啊,不過,你學視覺藝術的,怎麽會看不出來,你其實不適合黃色。”

祝莎下意識地低頭瞅了瞅身上的衣服,這是她屈指可數的幾件裙子裏最貴的一件,她不自覺地舔了下嘴唇,極力鎮定地回道:“我穿衣服只要自己舒服就行,沒在意那麽多。”

“那倒也是,不過還是要看場合,相親穿個特步出來,好像更不太合適。”

祝莎:“...........”堅決忍住去看腳上的白色板鞋,面上努力維持著不動聲色的模樣。

她真是低估了這位路醫生的挑刺能力,要不然也不能一連得罪了十個相親對象而聞名於她們公司內部。

真不是她不看場合,而是她僅有的一雙高跟鞋因為上班一直穿著鞋邊已經磨破了,穿一雙不襯場合的鞋總好過穿一雙破鞋過來相親,何況,她身上的裙子也是偏休閑風格,搭配腳上的鞋子並不會太突兀,只是稍顯學生氣一些。

祝莎第一反應想反駁對方,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不能穿特步出來相親啊,但是一想到對方作天作地的挑刺本領,就覺得還是忍一時清靜算了。

“您說的對,下次再出來相親,我一定會從頭到腳格外註意。”話說得非常謙恭有禮,刻意的痕跡顯而易見。

對方卻完全視而不見,繼續發揮自己的優勢,嫌棄祝莎吃飯前不知道用餐巾先擦擦手,然後又嫌她拿刀叉的手法不標準,牛肉切的太大不好下嘴,最最最重要的是,嫌她吃飯前居然不把口紅擦掉,實屬滑天下之大不能忍。

一頓飯下來,祝莎覺得自己快被對方的唾沫星子給淹窒息了,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在心裏叫罵開——活該找不到對象。

眼看正餐吃完了她盼著解放開溜,誰知人家一揚手,服務員又端來甜點,祝莎只得繼續享受來自於醫生界的衛生科普。

“其實準確來說,飯前飯後都要對手部進行消毒清洗,實在沒有條件,拿濕紙巾擦一下也是必要的,人跟人說話一定要保持一點距離避免空氣傳播不衛生的東西,尤其像你剛才咳嗽,只用手遮著嘴巴是不夠的,你應該轉過身子對著沒人的地方,噢,當然,如果後面也有人你可以避到桌子下面去。”

祝莎:“..........”

她只不過是嗓子有點癢,稍稍咳了一聲而已,現在,她簡直連氣都不敢出一口了,生怕自己呼出的氣體裏帶有什麽有害物質。

對方還一臉理所當然地聳聳肩:“職業病而已,希望你不要見怪。”

觀音菩薩才會不見怪吧,就他這奇葩的程度。

誰叫她涵養好,絕不會表現出來,剛想保持禮貌和風度地表示自己‘不會’見怪,就聽見對方繼續滔滔不絕:

“不過,像你這樣吃飯連口紅都不擦的人是應該多教育教育,個人衛生問題可不是小事情,但對你們這些平民來說卻是極不被重視的,我想你應該還記得曾經發生的那場流行病吧,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壞習慣要徹底摒棄,養成個人良好的衛生習慣,人人都能自覺的話,意外才不會再次突襲.........”

於是,祝莎不得不坐那聆聽教誨,一聆聽就是一個小時,她極度不耐煩,又極度勸自己看在錢的份上忍耐,最後,在耐力快達到極限的時候,對方突然話鋒一轉,又提起她國外留學的專業方面,她不免心裏一咯噔,含含糊糊地混過去,主動將話題再次轉回到衛生防護上,然後,她又受教了一個小時。

身心俱疲地回到家裏時已經快十點了。

祝莎換著衣服才猛然想起來,自己的工服還存在商場的櫃子裏,好在明天休息,她不用趕著上班,可以去了醫院後再拐過去拿回來。

心裏這麽想著,又趕緊去臥室,打開衣櫃,收拾明天要帶去醫院的東西。

明天可能還要在醫院呆一整天,幹脆起來把屋子整個打掃一遍,到洗完澡時已經快夜晚12點了。

她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翻看工作群裏的消息,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所以月底這一單的獎金該是沒問題的。

就是不知道這個客戶..........

她思慮了好一會還是沒忍住給人家發了微信。

——路醫生,今天的相親感覺咋樣?

發過去以後看到顯示的時間才驚覺已經很晚了,又趕緊補充道:實在抱歉,今天公司聚餐玩得太晚,現在才想起來問候您。

她覺得這個時間對方肯定不會回覆了,於是鎖了屏幕將手機塞到枕頭下面,翻個身,對著黑漆漆的房頂發呆。

“叮咚”一聲,在夜深人靜的房間裏甚是突兀。

祝莎伸手到枕頭下掏出手機,劃開一看,是客戶回過來的消息。

——無事,今天相親的還行。

祝莎一楞,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盯著手機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思索著這個‘還行’是什麽意思。

以往都沒等她主動聯系詢問,這位客戶就迫不及待地文字加語音到她這一番抨擊,把她介紹過去的相親對方批的是體無完膚,然後再繼續提出自個新一輪的奇葩要求,繼續讓她找新的對象。

祝莎幾乎快被這個刁蠻客戶給整瘋了,遭遇了從業以來的最大挑戰,虧得她耐心好,更虧得對方不差錢,舍得充服務費,否則,即便是她也早將人劃入黑名單去。

可是今天,怎麽回事?怎麽畫風突然就變得溫和了?

她還在奇怪,手機上已顯示人家新發過來的消息。

——今天穿特步來相親的姑娘,我覺得還不錯,可以往下發展看看,後面要繼續麻煩你了。

祝莎:“...........”

目瞪口呆地盯著手機,久久回不了神。

☆、第 32 章

心緣心公司是目前本地最為出名的一家相親公司,業務主營有兩個方向,線下的門店經營和線上的純牽線搭橋模式,祝莎就是線上業務部的一名紅娘。

根據客戶付費的檔次而推薦條件相當的對象,如果雙方都對對方的條件滿意則由紅娘向兩方提供各自的生活照片,照片相看也滿意的話,紅娘可安排雙方第一次線下見面。

兩方初見,彼此印象不錯會互通聯系方式,此後便不再需要紅娘介入,若是最終結果沒成,需要的人自然會再次聯系紅娘重新開啟新一輪的服務,而紅娘就是從每次充值的服務費裏抽取相應提成,月底根據業績總和來評判獎金。

祝莎基本上月月穩坐團隊第一的位置,實際上她本人不屬於巧言多變、長袖善舞那種類型,偏偏在這一行得了竅門,每每作為業績冠軍上臺分享,長篇大論說了一堆無非也就兩個字——真誠。

這並不是她想要的工作,迫於生存無奈她卻幹得比誰都認真。

男客戶的心理她可能陌生得多,但對女客戶,她多少也能感同身受一些,有時候她會根據客戶的性格去匹配跟對方性格想法更接近的對象,而不是單純地根據雙方的財力去配對,所以,相對來說她的回頭客和轉介紹的客戶比率比別人都高一些。

在她看來,婚姻如果能打破條條框框的限制,即便是相親得來的婚姻,又何嘗不會產生愛情,說到底,這是兩個人的事情,是需要雙方都用心去經營的,自然不能像淘寶購物一樣,輸入搜索條件,挑選目標,下單付款那麽簡單。

但她在這行幹了三年多,見得也多,大部分男男女女還是逃不開世俗的約束罷了,寧願在舞臺上演戲,也不願脫掉戲服赤城相對,祝莎冷眼旁觀,看著自己一手布置的舞臺和臺上的演員,每每總是暗暗慶幸,慶幸自己這個看戲的人還有幾分清醒,也尚還能拿得出真誠去待人。

然而,她卻做了一件極不真誠的事。

這位路行易路醫生是兩個月前輾轉到她手裏的刁鉆客戶,在組裏每個紅娘手裏過了一遍,最終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覺得祝莎的服務態度還行,就停留在她這裏。

一開始,本著真誠的原則,祝莎是真心實意按照客戶的要求找了合適的對象,結果每每見面後都是被這位路醫生狗血淋頭地罵一通,她就不明白了,就他這永遠有挑不完的刺,找個天仙也未必瞧得上眼。

本來遇到這種難纏客戶還有點焦灼,後來待人家給她貢獻了幾單業績之後,突然就覺得吧,這人繼續作下去也好,反正每次充服務費倒挺大方。

於是,在這個月適逢淡季眼看著業績要亮天窗的情況下,祝莎就把歪主意打到了這位客戶的頭上。

只要再完成一筆業務,她就還有機會拿到這個月業績前三的獎金,索性她們做線上業務的紅娘從來不跟客戶見面,客戶也不知道她們的真實姓名,只知道她們的工號和花名。

思考一番後,她將人家以往所挑刺的點一一列舉出來,逐條避雷,從而捏造了一個看似完全符合對方理想的人物,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對方看了人物情況介紹後,她發了自己的照片過去,沒想到人家居然真的同意了,不僅同意線下見面,還連連催她快點安排好時間地點。

這下子祝莎倒是猶豫起來,畢竟家庭背景學歷愛好啥的都是假的,她擔心自己演不好這個捏造的人物,可是到月底眼看自己業績達不到獎金要求,她只好趕鴨子上架安排了這次相親。

只要女方應邀出來見了面,就可以扣取男方的這筆服務費,她就能拿到業績提成。

至於結果,她想著這人挑剔成性,自己再表現差點,不過跟之前一樣回頭被他臭罵一頓,這次線下見面也就不了了之,不過是人家眾多相親片段裏毫不起眼的一段。

只是自己作為人家的一對一服務紅娘,還是得隱身幕後繼續給人找合適的對象,一想到後面還要再被折磨,本來心裏產生的那點歉疚也自動不見了。

可是,誰能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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