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於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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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任往沙發上一倒,抽了張紙巾塞鼻子裏。

還好沒血,不過鼻腔充血的感覺卻一直都在,搞得他有點頭痛。

謝天沒有不告而別,蘇任心裏多少好受了一些,而且現在他換了工作,作息比較正常,不用每天半夜在路邊洗澡,也不用下班只能去路邊攤吃宵夜。蘇任短短幾分鐘裏就制定了十多個約會方案,癡心妄想地沈浸在美好的未來中,忽然一陣刺耳的16和弦手機鈴聲把他嚇得在沙發上跳了一下。

鈴聲是從謝天脫下的牛仔褲口袋裏傳來的。

蘇任摸出來一看,是一部老古董的諾基亞小彩屏,慘不忍睹的分辨率顯示著一串號碼。

鈴聲魔音穿墻,謝天急急忙忙打開浴室門,擦著頭發跑出來說:“我的電話。”

蘇任不高興了,謝天有手機卻不告訴他號碼,對他是個很沈重的打擊。他把那個小破彩屏遞給謝天,酸溜溜地問:“你不是說沒手機嗎?”

“我剛買的,送水沒手機不行。你要號碼嗎?”

“要啊。”蘇任很沒出息地說。

“等會給你……哎是,兩桶水,明天早上八點送到,我知道,32號601。好,一定準時。”謝天聽完就把手機號告訴了蘇任,蘇任心滿意足地存進通訊錄。

“你新買手機怎麽不跟我說一聲,買個這麽破的,撿破爛的都不想用。”

“不是挺好嗎?”謝天愛惜地擦了擦屏幕說,“兩百塊呢,還跟新的一樣,老板說是鎮店之寶。”

“他爺爺傳下來的二手?你讓人坑了吧,五十都不值。”蘇任心想這種型號的手機早淘汰了,哪還會有全新的。

“打電話足夠了,又不用它幹嘛。”

“我送你個好點的,別人用過多臟啊。”

“我擦過一遍了能有多臟,又不是要吃它。”

蘇任無話可說,只能看著他當寶貝似的把手機收好。

“去吃飯嗎?”

“我吃過了。”

“你等等我一起吃會餓死嗎?”

謝天把小黑貓抱在懷裏擼了兩把毛說:“你還沒吃?那快去吃啊,楞著幹嘛。”

蘇任覺得自己早晚要被他氣死,可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自己這個受氣包的容量越來越大,漸漸有點深不可測的樣子,似乎在謝天跟前連生氣的底線都沒了。他認命地打電話給自己叫了個外賣,然後坐在沙發上看謝天玩小貓。

幾只貓崽小雖小,可居然已經認人了,圍在一起對著謝天的手指舔來舔去,小舌頭一下一下舔得蘇任都餓了。

“哎。”他叫了謝天一聲,“你不在來味鮮幹了,現在住哪兒?要是沒地方住就搬過來吧,反正我一個人,房間有的是。”

蘇任盤算,要是能住在一起簡直就是神仙一樣的日子。每天早上看著喜歡的人睡眼朦朧地醒來,一起吃早飯,下班再吃個晚飯,休息日還能偶爾買點菜下下廚,吃完洗個澡看部電影什麽的。他越想越美,結果謝天一句話就把他潑了個透心涼。

“我已經找到地方住了,你這房子太好,租不起,我找的地方一個月只要兩百。”

“你住垃圾桶裏嗎?”蘇任不信,“買個手機兩百,租個房也兩百,我再給你一百,湊兩個二百五好不好?”

“不騙你,兩百,高檔小區頂層。”

“多高檔?比來味鮮大酒店還高檔?”

“比來味鮮高檔多了,不信明天帶你去看。”

蘇任根本不信,雖然他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但也不至於一無所知,對房價物價是了解的。在這個城市兩百一個月還是高檔小區的房子根本不存在,群租都沒可能。

“好,把那個什麽送水站的地址給我,明天我來接你下班。”

“我有車了,下班順路過來找你。”

蘇任一楞:“你還買車了?我怎麽沒看見,停哪了?”

“你們這不讓停,我放在隔兩條馬路那邊的小區。”謝天說,“等會兒我還要回去。”

“今晚就睡這吧,你也不嫌煩。”

“那不行,房租都付了,少睡一天等於浪費一天的錢。”

“你真是……會過日子……”蘇任暈死了,“我看也別等明天,現在讓我開開眼,帶我去看看兩百一個月的豪宅長什麽樣。”

謝天把貓崽一個個放回窩裏,很認真問他:“真要去?”

“你敢帶我去嗎?”

“這有什麽不敢,不過你剛才叫的外賣不等了?”

“沒關系,飯店老板我認識,錢是月結的,讓他放門口,回來給太醜吃。”

“誰是太醜?”

蘇任朝院子裏趴著的醜狗努努嘴說:“你兄弟。”

“不要人身攻擊嘛,多傷自尊。”

蘇任走過去伸腳踩踩狗肚子,問它:“太醜,你有自尊嗎?”

醜狗耳朵動了動,把齙牙露在外面假裝沒聽見,然後像豬一樣呼嚕了兩聲。蘇任去把客廳的玻璃門關上,防止自己和謝天走了之後,這成了精的醜狗進屋玩小貓。

“走吧。”

蘇任沒有開車,跟著謝天走出別墅區,過了兩條大馬路,又鉆進一個小區,在黑乎乎的自行車棚裏找到一輛半舊不新的電動車。

蘇任早料到他不可能有錢買車,但是看著這麽一輛到處掉漆的小車車還是沈默了片刻。

“這就是你買的車?”

“嗯。”

“你打算怎麽帶我去?”

謝天自己坐上去,往屁股後面拍了拍說:“坐後面,擠一擠可以的。坐的時候小心點,腳要往前放,我今天剛讓修車鋪的人裝的鐵框,一次能放八桶水,你這樣的能放兩三個。”

蘇任瞪他:“你看我長得像水桶嗎?”

“水桶是死的,你是活的。上來,要怕摔下去就抱著我。”

蘇任被這句話征服了,立刻一腳跨上去,往前擠了擠,前胸貼著他後背。謝天說:“抓緊了。”

“哦。”蘇任手心冒汗,小心翼翼地往他腰上搭,隔著那件薄薄的背心,謝天的體溫從掌心一直熱到他胸口。

“抓好了吧,開了。”

蘇任吞了下口水說:“開啊,小破車又不是道奇戰斧,能有多猛啊。”

“什麽玩意兒?”

“你快開就對了。”

謝天搖搖晃晃地發動了,蘇任完全是被第一次親密接觸沖昏了頭才上的車,小車車忽然動起來那種搖擺不定的狀態著實讓他受了驚,頓時產生一種隨時隨地要摔倒的錯覺。他雙手一用力,緊緊抓著謝天的腰,把謝天逗笑了。

“別咯吱我,抱前面。”

“……不太好吧……”

“那你想抱哪,隨便吧,別掉下去就行,摔壞了你我可賠不起。”

蘇任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可大馬路上最後一點理智還是有的,好歹是億萬富豪蘇家二公子,萬一運氣不好遇到個熟人就完了。好在謝天晃了兩下就平穩起來,蘇任還是兩手搭著他腰不敢亂動。

熱風撲面而來,吹在身上有些奇怪,和開敞篷車吹風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天雖然黑了,時間卻不晚,路上的車還不少。蘇任看著前後左右各種各樣的自行車和電動車,有的超過了他們,有的落在身後,似乎每個人和他的距離都很近。他第一次發現街上有這麽多人。

謝天騎車很小心,一路穩當沒把蘇任摔下去。大約騎了半個小時,小破車駛進一個小區。蘇任擡頭看了一眼,大門上寫著紫怡新城四個字。

“你沒搞錯吧?”他疑惑地問,“這裏的房子月租只要兩百?”

“沒錯,我住12號樓,前面那棟就是。”謝天熟絡地朝門衛打招呼,也不管人家認不認識他就大搖大擺往裏開。蘇任看小區環境不錯,就越覺得謝天在扯淡。

到了12號樓門口,謝天想下車,蘇任還搭著他的腰不放。

“你裝水桶入戲啊?到了,快下來。”

蘇任這才醒悟,意猶未盡地松開手問:“你住幾樓?”

“不是告訴你了嗎?頂樓。”謝天停好電動車,認真地上了兩道鎖。

蘇任不屑地說:“就這破車還怕人偷。”

“哪破了,好好的。”謝天擦了擦坐墊。蘇任這才想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潔癖都快被他治好了。

兩人一起坐電梯到頂層12樓,走廊上靜悄悄,一共四戶,都是防盜門緊閉。

“哪間?”這樣的房子在蘇任眼裏雖然算不上好,但看過來味鮮的雜物間,能有個像樣的樓房已經很不錯了。

謝天帶他到走廊盡頭打開門,一道又黑又窄的樓梯出現在眼前。蘇任滿腹疑惑地跟上,樓梯不長,上面還有一扇門,這次謝天推開後一陣熱風迎面撲來。蘇任呆立著,外面赫然是天臺。

“這幹嘛?”

“頂層嘛。”

“你住天臺上啊!”

“天臺上涼快啊。”謝天往對面一指,蘇任看見天臺上搭了個臨時小屋,跟工地上的簡易房差不多,四四方方,有個小窗戶。

“真有創意。”

“12樓房東搭的,樓下五百一個小隔間住滿了,他說要是我願意住這個就收兩百意思一下。”

“這是違章建築吧。”蘇任過去看了看,門沒鎖,隨便一推就開了。

謝天從地上拿起一個大號手電筒打開,對著房裏照亮,裏面有張折疊床。

除了這張床就什麽都沒了。

蘇任本來是帶著玩笑的心情來看他笑話的,這時卻笑不出來了。只有一張床的家,說寒酸都算誇獎。他覺得自己喜歡的人實在不該過這樣的日子,只要謝天點頭,他願意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和他分享,讓他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裏什麽都沒有,洗澡怎麽辦?”

“房東跟樓下的租客說好了,我可以用下面的洗手間洗澡上廁所。”

“這麽熱,晚上怎麽睡?”

“心靜自然涼,你不要這麽浮躁。”

“我浮躁個屁,又不是我晚上鉆在裏面孵蛋,你有點追求過好一點的日子是不是馬上就會死?為什麽整天往死裏折騰自己?”蘇任一口氣說完,等著謝天一堆歪理回嗆他,可這次謝天卻沒有說話,而是深吸了口氣。

聽起來很像嘆息,卻又有點像享受。

“你有沒有過熱愛一樣東西或一件事到入迷,越了解越熟悉它,就越覺得沒有窮盡,可還是不停地想追求它,可能也不是為了達到什麽實際目的,就只是單純地追求。”

蘇任被他問住了。

倒不是這個問題有多難,而是他沒想到謝天會忽然這麽有內涵,問出這麽深奧的問題。他想了想,自己從小到大心想事成,要什麽有什麽,還真沒有過對一件東西癡迷到求而不得,得而不舍的地步。如果一定要回答,蘇任很想對謝天說“想追求的就是你”,可是這個答案他不敢說,只得悻悻反問:“你有嗎?”

“我有。”

“說給我聽聽。”

謝天沈默一會兒,正經了沒一分鐘,又恢覆了往常的玩世不恭,笑嘻嘻地對蘇任說:“不能告訴你,你就當是天降大任於我,先苦我心志,勞我筋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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