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宵什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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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任的計劃是以感謝為借口,找個適合暢談的深夜餐廳,請謝天吃頓飯,先把感情培養起來。他相信環境可以影響人的行為,在安靜優雅的高檔餐廳,謝天總不能再那麽大聲和他擡杠了吧。

可惜。

蘇任瞥了一眼副駕駛座,謝天這麽光溜溜的,就算他不在乎,自己也不敢把人往好地方帶。

“就那吧。”謝天指著前面一條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小路說,“靠邊。”

蘇任對自己的計劃已經不存幻想,認命地在路邊停下。這是無證攤販聚集的夜市,除了排檔,馬路邊到處是各種專等城管下班才擺出來的地攤。蘇任的車停在路邊十分紮眼,可也沒辦法,謝天一溜煙就下了車,不給他任何反對的機會。

蘇任郁悶地關上車門跟著往前走。

燒烤攤生意紅火,不少人沒地方坐站著吃。蘇任憂心忡忡,這種不健康食品他從來不碰。還好,謝天對燒烤也沒多關註,走到一個拉面攤前向腳步沈重的蘇任招招手。

“真吃面?”蘇任拿起桌上的卷紙把塑料凳子擦了兩遍,又擦了擦桌子,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下。

“知道你欠我一碗面心裏不舒服,就讓你請還好了。”

蘇任腹誹,一碗面而已,要不是謝天一直掛在嘴邊,自己早忘幹凈了。蘇少爺吃誰一點東西還不是大大地賞臉,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你也就配這路邊攤,想吃什麽自己點吧。”

謝天要了碗牛肉拉面,蘇任什麽也沒點,坐著看他吃。旁邊幾桌有吃面的、點菜的,大多就著冰啤酒解暑降溫。

蘇任問:“你不喝酒嗎?”

“不喝。”

“從來不喝?”

“從來不喝。”

蘇任很失望,原本還幻想過哪天灌醉他,好借著酒勁試探他的反應,這下連試的機會都沒了。他不甘心地追問:“連啤酒都不喝嗎?”

“不喝。”謝天看他一眼說,“我怕喝醉了和你一樣鬧騰,可沒人來照顧我。”

蘇任差點脫口而出說我照顧你。這四個字硬生生被吞了回去,舔舔嘴唇說:“啤酒喝不醉的,我陪你喝幾杯。”

謝天埋頭吃面:“你還敢喝?再喝醉我管不了你了。昨晚我坐著睡的,早上起來腰酸背疼,手腳都麻了。明天星期天飯館更忙,讓我好好睡一晚。”

“你不能換個工作?洗碗有出息嗎?”

“行行出狀元啊。”

“就沒聽過洗碗狀元。”

“萬一我就是史無前例頭一個呢,洗碗界開山鼻祖。”

“滾蛋。”蘇任見他剛洗完澡又吃得一身汗,忍不住苦口婆心勸他,“現在工作機會多得是,何必非要窩在小飯館裏洗碗,天天跟臟碗在一起累不累?”

謝天忽然問他:“你工作嗎?”

“我……”

“不工作吃現成的人好意思說我?”

“你這人怎麽不知好歹。”蘇任惱火。

“我好不好歹不歹,你這麽關心幹嘛?”

“我們不是朋友嗎?”

謝天又看著他,蘇任追問:“不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

“既然是朋友,關心你一下有沒有錯?”

“沒錯。”

“那我好好跟你說,你這麽有追求,這麽喜歡洗碗,不如到我店裏來上班。”

“你還有個店?”謝天感興趣地問,“賣什麽的?”

“酒吧。上午不開門,下午到淩晨開,你來的話工資比現在翻倍,算五千吧,做兩天休息一天。”

“包吃住嗎?”

“三頓飯都包,住的話我給你附近租個房子。”蘇任心想,要是能住到自己家來就更好了,近水樓臺,培養感情更方便。退一步說,就算不住在一起,只要謝天每天在自己的酒吧裏待著,機會也多得是。

他打得一手如意算盤,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興沖沖地問:“怎麽樣,幹不幹?”

謝天十分幹脆地回答:“不幹。”

“為什麽?”蘇任很意外,這麽好的條件,是個正常人都應該滿心歡喜地接受,可偏偏謝天就不正常。

“你請個洗碗的一個月五千,包三餐,還給租房住,做二休一。”謝天說,“有這麽請人的嗎?一看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酒什麽吧的肯定虧錢,幾天就得關門,不靠譜,不能在你那幹。”

蘇任活活氣死都不嫌多。

“算了,和你沒辦法溝通,喜歡睡雜物間吃剩飯菜就去吧,我還求你來上班不成。”

謝天吃完面把碗一推說:“付錢。”

蘇任悶悶不樂地付了錢,謝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你先回去吧,我吃飽了想走走。”

“這麽熱的天有什麽好走。”

謝天自顧自沿著馬路閑逛,蘇任嘴上抱怨,腳底還是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中途好幾次想掉頭回去,可看著前面晃眼的裸背又舍不得。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謝天停在路邊一片草叢附近,忽然鉆了進去。

蘇任不知道他發什麽神經,趕上去說:“你別這麽不講文明隨地小便。”

“你就不想我點好的,過來幫個手。”

“拉鏈卡住了?”蘇任幸災樂禍。

謝天把他叫到草叢深處說:“快脫衣服。”

“啊?”蘇任吃了一驚,同時腦子一片混亂,不住地想怎麽回事?是自己什麽地方表現得太露骨讓他發現了?還是看走了眼,其實謝天壓根就是同道中人,一直在扮豬吃老虎。

他胡思亂想,謝天卻不停催他:“快脫。”

“這……這也太臟了,臭氣熏天的,我們找個酒店……”

謝天動手解他的襯衣扣子,蘇任被他雙手一碰,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就被扒了衣服。謝天把那件布料舒適的襯衣卷了卷,彎腰鋪在草地上。蘇任嚇壞了,以為他真這麽膽大妄為,敢在路邊就地亂來,自己可沒他這麽豪邁。整件事簡直好像忽然按了快進,發展速度完全超出想象。

“一二三四,四只。”謝天說,“有只黑的。”

蘇任從淩亂中回過神,看見他從一個被水泡爛漏了底的破紙箱裏掏出四只小貓。

謝天把貓放在襯衣上,黑白黃花,顏色還挺全。蘇任這一刻的心情不知道是放心還是失望,口幹舌燥地問:“撿野貓幹嘛,臟死了有虱子。”

“不知道誰丟在這裏,叫得多可憐,沒人管一會兒就餓死了。”

“撿回去你會養嗎?你連自己都養不活。”

“也是。老胖的飯館夠臟了,肯定不能養貓。”謝天用蘇任的襯衣墊著把小貓托起來捧在懷裏,“要不先放你家。”

“不行。”蘇任一口回絕,“我怕臟,再說我也不會養貓。”

“上回我去你家洗碗的時候,看見你好像有個院子吧。我找個紙箱,你把貓放院子裏,不用你養,我每天過來照顧一下,等找到人領養就拿走。”

蘇任楞了楞,重覆一遍問:“你每天過來照顧?”

“院子裏放一下不要緊吧,這麽小的貓爬不出箱子。我們那條巷子小孩多,放後門口怕被人偷了。”

蘇任滿腦子翻來滾去都是那句“每天都過來”,早知道謝天一個大男人這麽有愛心喜歡小動物,自己應該多養些貓貓狗狗去勾搭他,豈不是事半功倍,哪還用得著那麽費力每天半夜等破飯館打烊了在後門外蹲點。

他和謝天相處的時間越長越有想法,可謝天卻毫無感覺。如果蘇任不去找他,基本上他是想不起來有這麽個人存在的。

這樣的機會求之不得,蘇任內心激動,表面仍然不情願地說:“這麽多貓放我院子裏不得吵死了,非要放也行,我有個條件。”

“你就不肯吃虧,說吧什麽條件。”

“下回找你吃飯我選地方,不準去大排檔。”

“這算什麽條件?你這人真不會做買賣。”

“我什麽時候說是買賣了?我們就不能是朋友那種舉手之勞不用計較嗎?讓你陪我吃頓飯這麽難!”

謝天聽他聲音這麽大,楞了下說:“大熱天別發火。就這樣吧,中午之前飯館都沒事,我早上過來照顧小貓,晚上飯館打烊陪你吃飯。”

“一言為定。”

“走吧,先去找個好點的紙箱。”

兩人回到飯館,謝天從雜物間裏翻了個壓扁的微波爐紙板盒,拿膠帶粘好,墊了條小毯子把四只貓崽放進去。蘇任的襯衣皺巴巴團在一起,謝天卷起來說:“我給你洗幹凈,明天還你。”蘇任好在裏邊還有件背心,沒像他那麽光著,對那件價值不菲的襯衣瞧了一眼說:“我不要了,你留著穿吧。”

謝天隨手把衣服扔在小床上,捧著箱子幫忙搬上蘇任的車。

臟兮兮的紙箱放在真皮座椅上,蘇任強忍著沒出聲,提醒自己明天記得去店裏清洗。

“我早上七點過來,你起床了吧。”謝天替他關好車門說。

七點。

蘇任下意識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兩點了,回去安頓好小貓,再個洗澡吃點東西,估計也就一兩個小時能睡。他開酒吧,平時一天的活動基本是從傍晚開始,早上七點就和平常人半夜差不多。可他在謝天面前毫無原則,謝天這麽問,他立刻就說“起床了”。

四只貓崽在後座上此起彼伏地叫,吵得蘇任心煩意亂。臨走時謝天扒著車窗跟他說:“你地址給我,我得研究下怎麽坐車。”

蘇任靈光一閃:“別研究了,還四五個小時就到七點,你坐車來回兩小時,幹脆跟我回去睡吧,中午我再送你回來上班正好。”

謝天想了想:“這辦法不錯,你要不嫌我臟那我可就答應了。”

“你比野貓還臟嗎?上車吧,反正這車也早該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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