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平卓府，紅綢掛樹，喜字糊墻。

我盤腿坐在喜床上，被一身鳳冠霞帔壓得心煩意亂，心裏估算了下時間，便撩開蓋頭，著手卸頭面。

一旁喜娘目瞪口呆，楞了一瞬才手忙腳亂地阻止我，邊驚叫：“我的小姑奶奶哎，這是做什麽？快帶好，新郎官就快回來了！”

“嘖，”我揚手擋開她，皺眉道：“安靜點。”

喜娘掩唇，拿手帕朝我臉上甩：“新娘子不用這麽緊張，卓家公子為人最是端方，相貌文采也是一等一的……”

我揉著太陽穴，猛然大喝一聲，喜娘茫然看向我，三秒後軟軟倒下，我連忙把人扶住，放在一旁矮塌上，然後眨眨眼，將催眠影像隱下。

這間婚房布置得很用心，果盤糕點，紅燭雙喜，八尺縱橫的拔步床，上好的錦緞，龍鳳帳，鴛鴦枕。

我拿下一根蠟燭，扔到緊閉的房門處，小火苗一顫一顫的，引燃了垂下的紅綢。

發飾已經被隨意丟在地面，我爬回床上，脫下嫁衣，撕開裏衣，躺在細滑柔軟的喜被之上，周身又撒了些用來仿人血的雞血加墨汁，這才將嫁衣蓋回身上，裝死。

兩分鐘後，院子喧囂聲起，一眾仆從奔走救火，我心裏嗤笑，那點小火也用得著這樣慌亂？

還不待我吐槽完，房門哄響，被人一腳踹廢。

“涵兒！”卓桐水焦急大喊，攜風而至，他看到床榻間的慘狀，臉色驟變，目眥俱裂。

卓桐水少見的大驚失色，我卻不能嘲笑他，只是盡職盡責地將□□的手臂自嫁衣下探出，伸向他。

卓桐水一步跨至床邊，握住我的手捧在胸前，顫聲道：“涵兒……”

我看著被他捧在胸前的手，一時間恍惚起來，反手扣住他的衣衫向上擡了兩寸，撫在他頸間。

卓桐水沒有註意到我的異狀，只道我重傷，精神不濟，連連叫人請大夫。

我應該告訴他，兇手是誰，叫他為我報仇，還要告訴他，我多愛他，多舍不得他，告訴他今天能嫁給他我有多幸福。我張開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天，蕭夜成想告訴我什麽呢？愛戀不甘亦或是歉疚，不過大抵是安心的，卷雲鼎所煉化的項圈妥當無比，他又拼著最後一口氣解開了對我的束縛。

然後呢，他還想說什麽，還怪我嗎，是不是後悔了，他……

“涵兒，你怎麽樣？你不要嚇我。”卓桐水淒然道，眼中水光泛出，他伸手撫摸我的臉頰，“乖，說句話好不好。”

我聞言驟然湧起一陣滔天的憤怒，眨眼間又消彌於無形。我平躺著，只覺一股難以言語的乏力席卷而來，床頂帷幔搖曳，耳邊卓家人的聲音忽遠忽近，手腕似乎也被人擒住。

這種狀態不對勁，我並沒有真的受傷失血，系統調節的身體狀況只會騙其他人，並不能影響我。滿心的懈怠不過是我心中哀痛所致。

這是一種心境障礙，並不是普通的情緒的波動。

理智上我知道自己應該按照既定計劃將仇恨心魔交與卓桐水，完成程序修覆世界的任務。然而此時的我滿心滿眼都是蕭夜成的瀕死之態，他看著我千言萬語梗在咽喉，不過瞬息間，憾然長逝。

我自大夫手中抽出腕子，斜斜地瞥了眼卓桐水，心底一片漠然，隨即抽離意識，離開了這具少女的身體。

我漂浮在半空之中，看著卓府大亂，下人們伏案掩面大哭，卓桐水握著夏涵的手咬牙落淚，匆匆趕來的卓氏老夫妻一聲長嘆，叫來管事的去報官然後給夏家送信，著手處理後事。

“恭喜誤入歧途的中級系統君系統233號——喬紹，任務“元上消亡”完成度18%，請繼續努力。”

我叉掉提示，再次調出人物簡介：

元上真人，原名卓桐水，樂平卓家長子，少時順遂，成年突遭大難，家破人亡，拜入清源山，機緣之下成一門之長，為祛心魔，勾結趙伊白、魔尊夜闌，暗殺風月門人，伏擊蕭夜成。

“伏擊蕭夜成。”我低聲念道。

程序修覆世界就是用來修覆bug的，我的任務是輔助boss走完劇情合理死亡，為主角掃平道路。

而作為懲罰，目標的人生轉折必須由我帶領，甚至自編自導自演。而相應的，系統也會提供一個反派作為符號性人物，承接我甩的黑鍋。

然後，主角覆活在沒有boss的原世界中完結小說。

我收回面板，底下官差已經到了卓府，夏家父母哭天搶地要卓家還女兒，言外之意沒有女兒就還錢。卓桐水強忍悲意回答官差的盤查。

十分混亂。

我看了會兒，只覺索然無味，便離開了房間，天上星月黯淡，怕是要變天了。

陰了半夜，終於來了陣風在淩晨吹落了雨滴。細雨濛濛，不似夏雨的酣暢淋漓，帶了點清新的愁緒，柔柔地攏於卓宅上空

樂平卓家一夜之間喜事成喪事，紅燭換喪燭，白綾亂晃。

我盤腿在半空，看著卓家忙碌的眾人，認真地思考著卓桐水家破人亡一事。

新婚愛妻受辱而死原本可以更加震撼，然而我昨日一時不慎失了招，如今只能在他父母身上另尋出路了。

卓氏夫婦為人上屬於無大功亦無大過的那種善良而自私的普通人，這會兒一個在前堂迎來送往，一個在後堂洗手作羹湯。

我看著看著，無端端生出一陣煩躁，我真的要殺了他們嗎？

蕭夜成該死，他手上染了血，哪怕是因為弱肉強食，你死我亡迫不得已。他可以死在下任妄殺主手中，可以死在爭奪靈寶的路上，卻不可以死在元上夜闌無事生非的一場心血來潮的試探。

元上也該死，他身為一山之長，德高望重，私下裏竟殘害人命勾結魔族，但他父母是無辜的。

我恨元上，我有多思念蕭夜成就有多恨他，我恨不得親手了結他，但冤有頭債有主，也僅限於此。我可以利用夏涵的屍體予他重創，卻不想傷害無辜以達目的。

即便他們原本只是數十個文字，是一步鋪墊，可我眼中不是，曾經是，但我有了蕭夜成，他們就再也不是了。

理智上我知道尋仇這個邏輯不對，因果混亂。現在這個卓桐水同樣無辜，但我也是自私的普通人，若能一視同仁就是大聖賢了。更不提，蕭夜成還在等我，等我為他掃平一切。

我閉上眼，心中盤桓著洶湧的狠厲，無辜又怎麽樣，誰不無辜，蕭夜成何辜生而遭難。好不容易順遂了些……好歹，好歹讓他得到該得的一切。

半晌胸中憤懣平息，我睜開眼收斂了繁雜的心思。

城中陣雨已過，空氣濕潤，層層重疊的雨雲間擠出絲絲縷縷的金線，卓家門口來往進出的油紙傘變成了發頂。

我挑挑揀揀一番，決定用卓桐水的至交好友——嚴峰的身體去祭奠先卓少夫人夏涵。

“卓賢弟，節哀。”我踏進正在布置的靈堂，對卓桐水低聲道。

卓桐水向來自持，雖面容悲戚，仍有禮拱手：“嚴大哥。”

他一夜未眠，看著很憔悴，帶著克制的哀痛，眼中光彩黯淡，他是真的愛夏涵。報應！我咬牙，勉強按捺覆仇的快感，這種方式的確比直接殺了他解氣。

“少爺！”

卓家下人一聲驚呼打斷了我奔向黑暗的念頭，我回神，擡眼看去。

那下人慌張地跌進來，指著後院失聲叫道：“老爺和夫人，和夫人……”

卓桐水臉色驟變，不及追問直接沖了出去。

我心下驚疑，不知出了什麽事，怔楞一瞬，也跟了上去。

卓家後院我在半空中看過無數次，真正踏入卻是第二次，第一次蓋著蓋頭。

繞過月季花池，我便見到了卓桐水停步不前的背影。

對面是中堂，卓氏夫婦倒剪雙手懸於房檁之上，閉著眼不知生死，身下是熊熊烈火。堂前則是滿地的水、橫七豎八的水桶和哀嚎打滾的卓家下人。

我一看之下心有所感，猛然回頭，只見八角亭頂上有一黑衣蒙面男子。

是時，雨雲初散，天空湛藍澄凈，日光明亮，男人悠悠然面光負手而立，眉眼看不甚清，但身形修長比例也十分好看，發尾衣擺比主人還要悠閑地晃動。

不知怎麽，我看著他有些想笑，這人實在是不合時宜，也不知要做什麽。

正想著，男人擡了下手，我幾乎同時聽到身邊的悶哼聲。

卓桐水救人受阻連撤數步，我一把接住他，看向男人。

卓桐水捂著胸口，有些失態地大喊：“這位兄臺，有話好好說，求你先讓我把父母救下來，您想要什麽，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卓某一定做到。”

男人側了側頭，沒有說話，身形一動眨眼間出現在我們身前。

這湊近一看我不由得挑眉，原來不是距離的原因看不清眉眼，是他在自己臉上落了術法模糊了五官，我心道啥情況？這也太謹慎了吧。

卓桐水全身繃得極緊，看了眼中堂大門，焦急屏息道：“不知……”

男人擡手打斷，側頭面向我的方向，似乎在打量我。

“？”我手上用力按著卓桐水讓他冷靜，又迎著男人若有似無的視線微笑看過去。

這個人出現得太蹊蹺了，任務介紹都沒有提到過，也不知是什麽身份，因何來此。

“你是卓桐水什麽人？”男人說道，他聲音明顯經過處理，十分沙啞。

“我？”我微訝，有些好笑，不知怎麽就說到我身上了，“在下嚴峰，卓賢弟乃在下摯友。”

男人點頭，臉轉向卓桐水，一手指著我，開口道：“我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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