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平城外有座小山，不高，走的清逸秀麗那型，綠植遍覆，又恰逢雨後，整座山青翠欲滴，偶爾飄出幾縷水霧，更有山溪做環佩聲，清亮悅耳。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山，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

黑衣遮臉人將我扔到一個山洞之後就飛走了，不用試都知道他設了結界，我想離開倒是輕而易舉，不過我很好奇這人的身份，索性留了下來。

看了會兒山景，我轉身回洞內，洞不深，約一間屋子的大小，布置了桌床椅凳，似乎是個臨時落腳點，不過依木材老化的程度應該有小十年的歷史了，不知是那人常來此還是隨便強占了別人的地方。

我轉了幾圈，沒發現什麽異常，忽感洞口氣息波動，連忙回到桌邊，心念一動進入嚴峰的身體，一睜眼便見黑衣閃現。

他撤了蒙面的黑巾，五官隱隱有了形狀。他這個形象其實是有些搞笑的，好在他本身氣場足，壓得住，甚至有些無形裝逼的神秘感。

我打量罷，看不出他出去做了什麽，遂收回審視的目光，笑問：“這位——兄臺？不知何故將在下帶至此處？”

他面向我，聞言一頓，轉而用一副不知是真是假的青年音問道：“卓桐水將你交給我，你不氣嗎？”

“啊？”我愕然失笑，覺得這小反派莫名其妙的，“呃，卓賢弟也是為了父母啊，他不說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卓家叔嬸死在眼前，說起來，你為什麽要對付卓家？”

由你逼卓桐水親手推好友入死地，也省得我良心不安，還可以緩兩日再考慮他父母問題。我笑瞇瞇地看著他，心中冷笑。

我姑且認為這人是小boss，他撩開衣擺坐在桌旁，幽幽道：“你在乎卓家父母的生死？只怕你連自己的生死都不是很在乎。”

“……”這特麽就很尷尬了，看破不說破啊親，“我再灑脫也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不想戰戰兢兢的失了體面，其實我都要嚇死了。”

“呵，”他呼出個輕音，不知是嘆氣還是嘲諷，“你此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優越感從何而起，是你眼中的人既愚且蠢，還是未曾將我們當做與你同等之人。”

“你想太多了，我手無縛雞之力，文章也做得差，哪裏有什麽優越感。”我冷靜道。

小boss似乎不想與我爭辯什麽，只說：“你篤定我傷害不到你便隨你，待你達到被我擄來的目的可自行離去。”

透過他模糊的五官，我意識到他在盯著我，同時意識到他有句話說得沒錯。

我的確有優越感，這些人不過是或多或少的文字，時時遵循原著既定路線而行罷了。

只是他如今所見的優越並非如此，因為這份鄙夷，我已經害死過蕭夜成了，彼時我但凡謹慎些、穩妥些，勸說蕭夜成進入系統空間何至有此突變。

我現在正正經經地把他們視作人類，不過掌握所有人的生殺予奪，擁有操控一個世界的能力，怎麽可能沒有些睥睨俗世的自得。

我被小boss一句話撩得心煩意亂，無意識伸手拿過一只茶杯在手裏摩挲。

又想到了蕭夜成，我看著茶杯上的釉花，笑容僵在臉上，待我完成任務，蕭夜成在原著世界中覆活完結小說，再也不會與我相見。

不知道覆活的他記憶中還有沒有我，最好是沒有，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的心意，如果可以……

我正胡思亂想著，忽然指尖一動，小boss站在我身側，自我手中拿走茶杯斟好水遞了過來，我擡手就要去接，猛然渾身一震，怔楞當地。

小boss似是疑惑側頭，隨即也頓住。

我瞠大眼睛死死盯著他，手指僵硬得接近茶杯。

不可能，怎麽可能？怎麽不可能，這樣順手的動作難道是陌生人？那有什麽，誰還沒點小習慣。

那他為什麽將臉遮起來？還承擔了小boss的身份，你任他抓來，敢說沒懷疑過？我懷疑過，所以更要謹慎，若不是他，這個人的危險程度太高了，很可能是局外人，你貿然相認，暴露了身份，只怕禍事……

我驟然起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喉頭痙攣幾乎說不出話，我咬了下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蕭夜成。”

他沒有回應。

我頹然松手，那點期望消散，只覺用盡了全部的力量。

恰此時，他忽然開口：“喬紹。”

“！”

“蕭夜成……”我喃喃道，真的是他？發生了什麽？他怎麽會以這種身份出現在這裏，出了什麽事？

不對，我按捺情緒，不要信。萬一……萬一不是他呢？

我的目光落於他模糊的五官，腦海廢墟之上湊出一堆松散的憤怒，我摸摸他下巴的位置，壓抑著，柔聲說道：“把法術撤了。”

他依言，那張俊逸絕倫的面容慢慢清晰顯現，正帶著些忐忑地看著我。

真的是他？

不是，還不能排除是他人假扮的，不要信，千萬不要信，倘若不是，你如何受的了？

我勉強撐著笑臉：“我當時怎麽跟你介紹的自己可還記得？”

“命運大神的手下。”他輕聲道。

“澎！”我腦海中有什麽驀然炸開，宛如狂風過境一般，所有的思量計劃被撕裂，化作齏粉揚撒飄蕩，散落於廢墟之上。

我挑眉，心底疑惑且柔軟，雙手貼在他下頜骨，捧著他的臉，拇指拂過他臉頰。我控制不住地笑，長長舒口氣，手向下滑，想抱抱他。

蕭夜成二話不說抓住我的手，皺眉，猶豫道：“你，不要用這張臉。”

“……”我心中大罵，連連撤了兩步，將嚴峰的身體扔在桌子後面。

而後選擇實體化，我再次出現，一把摟住蕭夜成，憤然咬向他脖子，沒用力，轉而狠狠嘬了口。

蕭夜成稍瑟縮，卻沒有躲開。我憋不住笑出聲來，繼而安撫性地摸他後頸。

“好了，”我松開他，滿眼笑意，故作嚴肅，“說說怎麽回事？”

這會兒心緒平靜了些，知道剛才情急之下犯蠢想太多了，能夠叫出我名字的人，不會假扮蕭夜成害我或逗我的，只是蕭夜成的出現的確疑點頗多，我看著他又輕聲問了遍。

蕭夜成仍皺著眉，眼中辨不出的情緒：“那日……”

我一聽他說話就心癢難耐，手上用力，將他擁進懷裏坐在床沿。

他一成年男人，與我身量相當，坐在我膝上被箍住並不舒服，遂動了動手臂示意我放手。

我置之不理，反而又加了份力。

蕭夜成輕聲叫我：“喬紹，怎麽？”

我摸著他小臂，低頭笑了笑，恨不得把他搓成小小的一顆放進心裏。

“你絕對不會想知道，這段時間，關於你，我都在想什麽。”我沈聲道，隨即擡頭，一臉明媚爽朗：“乖，說怎麽回事吧，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嗯？”

蕭夜成似是察覺到我的心思，乖乖的任我抱著，低頭與我對視：“那日我忽然醒了過來，很多東西都變了。”

蕭夜成說得很簡單，我根據自己的經歷與猜測，推出了大概的情形。

蕭夜成死後，意識停留在了天道崩塌的那一刻。我這邊完成了程序修覆任務，他才活了過來。

那個時候他已經成就了魔尊，身邊一水兒的女人和追隨者。運氣也達到了匪夷所思的高度，幾乎是隨便一腳就會踩到秘法奇珍。

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醒來後雖有魔尊巔峰的境界，實則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這些東西恰好可以填充差異。

就這樣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忽然有一天，他覺得有些不太對，好像少了一個人。

這時候他已經很接近魔神了，意識到異常後，開始回憶，這才發現自己記憶是模糊混亂的。

比如他隱約記得初入魔界身邊只有望月，可別人都告訴他，那時候是亓官晴與若楠陪著他，偏偏兩女對於初入魔界的記憶也十分混亂。

直到他在天之極看到了南君果和活蹦亂跳的青銳，才終於確定了自己的記憶雖模糊卻是正確的。南君果也告訴他，這個世界曾經崩潰過。

他開始留意身邊的一切，卻始終不得進展，最後還是望月打破了僵局。

它已經成了名震天下的魔龍望族後裔，早就不怕鳳嫣了，甚至基於同是靈獸的親近常去妖族玩。有一次回來還帶了點牛肉粒，它塞給蕭夜成，問道：“我小時候你是不是餵過我這個？咋不給我吃了，這麽好吃。”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扶額，連我都不記得了居然還記得牛肉粒的味道。然後理所當然的以為蕭夜成就此想起了過往的一切，不過事實上還有一點波折。

他接過望月的牛肉粒，嘗了一顆，的確感到很熟悉，他知道這是一個突破點，便把望月帶回來的都搶走，一粒一粒吃掉了，自認記憶慢慢清晰了些，只差一點便可連接起來了。

蕭夜成想法十分簡單，決定直接去妖族找鳳嫣，哪知才要起身，忽然困意襲來，睡了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轉折點，蕭夜成出場便不需要睡眠了，此番睡意來得詭異。

“嗯，”蕭夜成道，“在夢中，我得到了天授。”

天授一事我在現世中聽說過，無非是夢中得到了上天授予的知識或者其他，但是《風月魔神》世界裏沒有這個設定，能做到的想也知道是誰了。

夢中是一個男人，自稱萬般無奈的佛靈，讓蕭夜成叫他佛萬奈。此人給了蕭夜成一紙功法，講的是破碎虛空踏風而去。

我一時無語，只把對葉飛的謝意先壓下。

且說蕭夜成，他依法而行，耗盡數十年才趕上天時地利，終於成功。

“我睜開眼便到了你我初遇的地方，”他說著，臉上總算帶出點笑意，“我已然恢覆記憶，只道你在等我，不想又遇到了夢中人卻自稱葉飛。”

我會心一笑，知道接下來的情形了。

蕭夜成繼續道：“他告訴我種種規則，講述種種知識，說我作為預備系統可以跟一位前輩學習。”

“那你可千萬不要選我，”我笑了起來，抓著他的指尖咬了口，“沒有比我更失敗的系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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