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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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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是如此,司九楠倒也沒有直接應下,王家向來待他甚好,只他實在怕有拖累,來往其實極少。

“對了,明日你隨我去甘府,這衣裳還是重新置辦一下為好。”王賀之怕他誤會,趕緊又添了一句,“甘家到底是京城大戶,可論富裕我們王家也比不得他差,表弟稍註意些,總不至於叫外人笑。”

這個,倒是不會,甘家人待他親善,更是不會以貌取人。說起來,這話前世還是那人與他說的。

他本也習慣粗衣布衫的打扮,加之進出大皇子府邸更是方便,便也沒有註意過。是有一天,司棋匆匆進來與他說,夫人不知道怎麽了,去他房中發了一通火。

她脾氣不是很好,他清楚,彼時只點點頭道:“隨她。”

司棋支吾一陣,終是小心道:“不是,夫人這次是把您的衣裳全數絞了。”

“……”半晌,他才重覆,“絞了?”

“是。是絞了,說是您成天裏這般,走出去叫人笑話,甘家丟不起這個人。”司棋說這話的時候,話音都有點不穩,可見那人實際說得,怕是更難聽。

司九楠只覺得好笑,隨意點了頭:“也隨她。你去再做些衣裳。”

“那布料……”

“你去問問夫人,她喜歡什麽布料,就用什麽布料。”

“是。”

後來,送進他房中的衣衫倒是多,只端著衣裳的司棋面上有些尷尬,他掃眼過去才發現,料子是好料子,只那顏色,千奇百怪得狠。

“夫……夫人說……說爺底子好,什麽顏色都得試試,艷麗些才更稱得爺瀟灑不拘。”

“甚好,替我謝謝夫人。”

司棋一楞,趕緊放好了衣裳退了出去。他本是瞧著書,終是沒看進去,踱了步過去又翻了翻,不覺就又笑了出來。

司九楠手裏捏了塊平祥樓的糕點,說不上是何滋味,只收了回憶點點頭:“全憑表兄安排。”

“那好,那好,我知道一家成衣店,說起來也是咱們家的產業,這便帶表弟去看看。”

夜色緩緩降臨,稍微去了些暑氣。

蕊兒將屋子都熏好了驅蚊香,這才去院中喚人,這一推門正瞧見她家主子正仰頭瞧著星空,指指點點的,不曉得在想什麽。

聽得聲音,甘幼寧頭也未回,只指著那空中道:“蕊兒,你看,像不像人的眼睛?”

“小姐說得什麽,怪瘆人的,”蕊兒抖了抖,“這滿天的眼睛,奴婢可不敢想……”

甘幼寧拍拍手,收回視線,看向身後的小丫頭,笑了:“說什麽呢,我說那最亮的一顆。”

“最亮的?”

“有人告訴我,無論在什麽地方,那顆最亮的星,都不會消失,因為是逝去的親人在天上陪著我們,怕我們迷了路。”

蕊兒認真聽了這才又仰起頭來:“小姐是想夫人了嗎?”

甘幼寧沒有說話,今日父兄告訴過她,那婚約是母親定下的,母親啊,她總記得那溫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輕淺淺地,叫她很容易便就安分下來。

母親走了,她便就沒了限制般。父兄心中悲慟,她懂,所以她便極盡所能地鬧出些事情來,叫他們無暇去難受。

久而久之,她仿佛是真的無法無天起來。

可是母親啊——女兒不想嫁給王家,女兒上輩子做錯了很多事,也認錯了自己,到最後才認清了這顆心,卻到底晚了。這輩子既然回來了,她當要去再找到心中的人,守住這個甘家啊。

母親,你若是在天上瞧見了,便就再寵一次女兒吧。

蕊兒沒聽見回答,便又跟著她又看了好一會,直待蟬鳴越來越大了,才上前又叫了一遍:“小姐,該睡了。明日一早府裏還要來客人。”

這話說得隱晦,甘幼寧卻聽得明白,垂首嘆了口氣,依著她進了屋子。

蕊兒說得沒錯,這第二日果真是一大早便就被甘長青派來的小廝吵醒。甘幼寧還帶著點下床氣,一聽是要去前廳見那王家人,更是心裏頭不快。

蕊兒與她上珠釵的時候,她還想著該怎麽拒絕。說起來她對王家一概不知,沒記錯的話,是南邊商賈起家,似乎上一世是聽說過,好像她還見過幾個王家人,當時那人說需要籌些物資,她向來不關註這些政事,沒留意過,現下實在有點後悔。

若是多了解一番,也好多些說辭,這般相看,總不至於與父兄說來人長得太醜,配不上自己,不要?

思索間頭上又沈了沈,伸手便就給拽了。

“小姐!”

“我們就是躲在簾子後邊看看,你打扮我做什麽?”甘幼寧對著鏡子瞧了瞧,又胡亂將頭上的幾個珠花也去了,“行了行了,看一眼我們就回來。”

說罷便就起身來,蕊兒憋不出話,只得又舉起一套新衫:“那小姐穿這件吧,這件——涼快!”

“這是剛做的吧?”甘幼寧皺了皺眉,忽而想到,若是她自己推拒不過,那麽逼得王家退親,豈不是也好?

蕊兒見自家主子突然上前,直覺不好:“小姐就穿這個吧!”

“我要穿這件!”

“小姐不行啊,這件太深沈了,這是祭禮穿的……唉!小姐!”蕊兒想要抓住她的手,奈何已經遲了。

甘幼寧擱下粉黛,挑了挑眉:“蕊兒,怎麽樣?”

怎麽樣?想哭。

蕊兒搖搖頭,又被迫點點頭:“小姐,要不還是把眉畫細一點吧,這……”

“不好看麽?”

“好……好看。”蕊兒不敢說話。

“行!走吧!”

這一大早的,小丫頭的額上便就沁出了汗來,可她家主子何時叫人省過心啊,怕是今日她真的要挨老爺的板子了。

一路上,有丫鬟小廝瞧見,皆是忍不住捂了嘴巴,然後又顧忌小姐平日威力,紛紛讓開道去。

蕊兒著急:“小姐,今日我們只是相看,就在簾後偷偷瞧一眼就是,可千萬別出去啊。”

“知道知道。”

小姐你騙人,你這滿臉的興奮,哪裏是知道的樣子,蕊兒欲哭無淚。

到了前廳的時候,蕊兒趕緊拉住了甘幼寧,二人才放輕了腳步。前廳後邊隔了一展屏風,此番瞧不見外頭人,只模模糊糊能迎著光曉得王家似是來了兩個。

甘長青並甘幼辰待客有禮,此番已經與王家二人對坐在廳上,和和氣氣品起茶水來。

“說起來,上一次見到賢侄,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甘長青的聲音傳來,甚是滿意的樣子,“不知賢侄如今可有入仕?”

王賀之今日帶了司九楠過來,自是曉得他現下情境,趕忙接了話道:“是這樣,我這表弟近來方入京,還不曾定下。不過王家在京中還有些薄產,本便就是姨母留下,眼下正是要交由表弟接手。”

“如此,倒是不錯。”甘長青點頭,並沒有覺得不妥,“這京中生意向來不好做,不過若是賢侄有心,甘府自是鼎力相助。”

這一點司九楠心下明了,能在京中做下生意,背後皆是需得一些勢力。這些年王家在京的產業,他多少打理著,亦是有楚見琛的幫襯。

對於甘長青,司九楠真心尊敬,聞言便就站起來行了禮:“小侄先行謝過。”

只話音方落,那屏風之後陡然一道碎盞的聲音,連帶著便就是劈裏哐當的磕絆聲,還有小丫頭的驚呼。

甘幼辰面色一變,趕忙起身要去查看,可又顧忌王家二人,一時間頓住了步子。

司九楠輕輕瞇起眼來,躬身行禮的手緩緩垂下,並未說話,屏風後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只聽得那人道:“沒……沒事。”

王賀之跟著站起來,也不好過問。

反是甘長青笑了笑,也站起來:“不好意思,叫二位賢侄笑話,我這小女,平日裏頑劣得狠,今日唐突了。”

“哪裏的話,甘小姐自是最活潑的年紀,是我們來得太早,打攪了。”王賀之頭一次跟甘家打交道,只道是尚書位高權重,肯定要說好話的,只是這話說得毫無邏輯,倒叫一邊的司九楠覷了一眼自己,又頓住了。

甘幼寧如何也沒有想到,會在此處遇到他。他——他不是姓司麽……

可那聲音絕對是沒有錯的,便是那語氣都是他獨有的清淡,雖不至於疏離,卻分外有度。

甘幼辰的聲音自屏風那邊響起:“寧兒,前廳有事要議,你且先去別處。”

司九楠負手看著那屏風後的模糊人影,片刻,才聽得一聲:“是。”竟是少有的乖巧。

甘幼辰也是有些詫異,不過既是她應了,便就算了,這才回過身去:“王公子,司公子,請坐。”

甘幼寧雖是嘴上應了,可哪裏能挪開步去,任蕊兒拉了她半晌,她都未曾動作,只待外間重新開始談話,這才又悄悄行前一步。

屏風外,那人寥寥數語,多是王姓公子在回,她偷偷彎下身子,摳開屏風一角,心口跳得迅猛,竟是將那所有的談話都屏離了一般,咚——咚——咚——

司九楠一身水色廣袖常服,正側身向著甘幼辰,腰間墜了玉玨,有淺色的流蘇垂在腰側。

她早便知他俊朗,如今再瞧,卻是一時間楞怔不知。

還記得有一次,她聽得外頭閑話,回府便就氣得將他那些粗衣爛衫都絞了,然後不解氣,又惡作劇給他做了好些五顏六色的常服,命司棋都送過去。

本想著瞧他笑話,不料第二日他便當真著了一件緋色的衣裳過來,分明是男子最厭棄的色彩,他竟是穿得更顯得面上清朗如玉,卻一絲女氣也無。

她看得呆傻,還是他走過來彎腰與她耳邊道:“夫人好意,為夫心領了。若是今後又尋得什麽稀奇顏色,一並送來便是。”

說完人便就出了門去,留她一人紅了耳朵。

甘幼寧揪著屏風,緊緊咬了唇,眼睛再也移不開來。

“哎!小姐!”

一聲驚呼,那屏風被她用了力,終於不堪負重往前壓去。好在有桌椅擋著,不至於整個砸下,可甘幼寧到底沒站穩,一把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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