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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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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原本甘幼寧僅是接受不了,那麽此番見過司九楠,她便就更不能同意這樁親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人便就成了她的執念,日日想著,念著,卻不能見。他躲著她,她清楚。

可每每想起父親的死,她便比他更恨自己。若不是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一日,她也不會拼了命去開那道門,拼了命地還要再看他一眼。

如今她要護住父親,她要報仇,她要重新好好地對他。可為什麽,她連見他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呢?

難道老天叫她重來一次,便就是為了懲罰她麽?

蕊兒輕手輕腳替她處理著傷口,甘幼寧緩緩擡起頭來,遠遠瞧見父兄的身影。

甘長青寵她,這是全城皆知的事情,此時本是要罵,可見得她紅著的眼,還有那脖上觸目的胎記,終化為一道深深的嘆息。

“寧兒,聽你哥哥說,今日你又胡鬧了?”甘尚書坐在她旁邊,眉頭緊蹙,“因著你這胎記,你母親一直自責,臨去時還念著,叫我們定要多多呵護著,可為父未曾想過會將你你養得這般膽大包天啊!”

“爹。”

“你還曉得喚我一聲爹?”甘長青加重了語氣,“若今日不是辰兒命人跟著,你當要如何?去太子府求麽?你要將甘府的臉面置於何處?!”

“寧兒沒有去太子府。”甘幼寧擡起眼,聲音卻是矮了下來,“只是想去問大皇子一些事情。”

“胡鬧!”甘長青揚了聲,“你一個女兒家,私自去找大皇子是什麽道理?!你又想問大皇子什麽?外人會怎麽想?說甘家女兒肆意妄為,與皇子們有私?你還要不要女兒家的名節了?!”

“爹,是女兒欠考慮了。”對著甘長青,她有太多的愧疚,便是他如何罵,她也受得。

女兒認錯認得誠懇,甘長青一時倒也沒辦法繼續板著臉訓下去,只緩了緩問:“脖子可還疼了?”

“好多了爹。”

“你與為父說實話,你今日到底是怎麽了?”甘長青瞧住她。

心中那道人影仍是沒法揮去,甘幼寧逼著自己回過神來,下定了決心般仰起頭來:“爹,你們不想叫女兒沾染那些黨爭,女兒省的。女兒不想嫁給太子,大皇子,可女兒也不想嫁給那王家郎。”

沈吟一刻,她繼續道:“今日女兒本是想去大皇子府問一問,他可有辦法周旋一二,叫這個事情有所轉機。女兒知道這事辦的欠妥,愚蠢至極,可女兒也是沒有辦法。”

甘幼寧瞧了瞧邊上立著的甘幼辰,又重新看回甘長青,忽而跪下:“爹,兄長!”

“寧兒這是做什麽?”甘幼辰嚇了一跳,要去扶她,被甘長青攔住。

甘幼寧深深磕下頭去:“寧兒心有一人,那人在寧兒心中已經深刻入骨。不知父兄可相信前世姻緣,想來那人恐怕便就是寧兒前世欠下的債,這輩子,非他不嫁。”

“妹妹你……”甘幼辰不知說什麽好。

只甘長青見她磕下頭去,緩緩道:“不知寧兒看上誰家兒郎,為父竟是不知。若是寧兒當真喜歡,為父倒可以去看看。”

“父親?”

“只王家這門親事,為父已經稟明聖上,不好又輕易推拒。”甘長青頓了頓,“明日王家便會來人說親,亦會帶那兒郎過來,到時候寧兒可去相看,若是當真不可,為父再推拒不遲。”

明知這只是甘長青的緩兵之計,可甘幼寧也知曉這是最後的讓步,終是點了點頭:“若是到時候寧兒真的不願……”

“為父不會罔顧女兒的意願,寧兒當是也相信為父才是。”

甘幼寧這才又擡起頭看他,甘長青此時還未曾顯老,帶了知天命之年固有的儒雅,垂眼瞧著她,面上慈祥,叫她惴惴的心思無端收起。

“嗯,爹爹,寧兒好愛您啊!”說著她便就去抱面前的男人,唬得甘幼辰幹咳不止。

“寧兒這麽大了,怎麽還長回去了,撒嬌撒得越發過了。”甘長青口中說著,手掌卻是輕輕拍著女兒的肩膀,無奈又寵溺。

“走了走了,還有卷宗沒看,就不打擾你們了。”甘幼辰甩了甩衣袖,扭頭便就出了門。

甘幼寧仍是趴在甘長青的肩頭,雖是有意,卻當真是要落下淚來,這一抱,便就不想松手,想著上一世這般抱著父親的時候,甘長青心口的血已經快要凝滯。

“可寧兒也須得告訴為父,寧兒心中那人,究竟是誰?”

“他……說來也只是幾面之緣,如今怕也不過是個鄉野村夫。”

甘長青楞住,少頃才將人扶正了:“鄉野村夫?”

“爹爹可莫要小瞧了他,他不過是沒有出仕,他博學多知,是不可多得的好兒郎!”

“如此,那為父當要好好看看,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你又如何識得?”

“不瞞父親,其實女兒便就是在大皇子身邊見過他……後來,後來他在金水巷救過女兒一次,有人驚了馬,是他將女兒拉住的,不想他自己卻是受了傷。”甘幼寧不知如何說,只將前世胡亂雜糅了一通。

“如此,倒是個不錯的小子。”甘長青點點頭,“這麽說他是大皇子的人?”

“女兒不知道,不過看起來是舊識,大皇子待他甚是和善。”

不知道想起什麽,甘長青默了默,不過一瞬,便就笑了:“好,為父省的了,為父會留意的,你便就莫要多想了。”

臨走,甘長青又回頭與她道:“不過明日,王家來人你還是要去後簾瞧瞧,若是寧兒改變了主意,可一定要與為父說。”

甘幼寧心道不會的,面上卻還是應了:“是,女兒知道了。”

平祥樓內,男人的眸中波動,須臾便歸於平靜,口中仍是淡淡:“表兄的意思,這是母親定下的婚約?”

“是了,”王家三子王賀之,也是許久不曾見得這位表弟了,說起來自從姨母家出了事,他就沒怎麽見過他了,只每每書信念給祖母聽,都免不得聽得一番哭,“祖母想你想得緊,不如趁著這個機會,你也回去看看。”

“外祖母一切可好?”

“挺好的,就是念叨你越發多了。”王賀之將話題終是又轉了回來,“原本,姨夫姨母出了事,這婚約也就被遺忘了。不想甘家連夜找了人來說項提起,竟是未曾忘記。”

男人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蹙又撫平,緩緩重覆了一句:“甘家?”

“對,就是京城甘家,還是甘尚書親自寫的信來。”王賀之頓了頓,“九楠,我們王家雖是外家,可如今你父家不在,這門親事自是只能由祖母應允。”

“外祖母……答應了?”

“甘家重義,當年你家落難,若非是甘尚書一路相助,怕是早就……如今你改了名,隨祖母司姓,可甘家到底還記得這樁婚約,祖母說,蒙其不棄,你當要知感恩。”

“呵——”

“表弟笑什麽?”

自是笑這世間兜兜轉轉,萬般無奈皆成空,到最後,竟是仍要重走一回。司九楠兀自一曬,竟是不知該說什麽。

片刻,才慢慢道:“想起一些事情,覺得緣分實在是件很玄妙的事情。”

“難不成表弟見過那甘家嫡女?”

當然見過,不僅見過,還守了一世,最後也沒有將那顆心孵暖,只他想著這一次若是無情,便就此路過,不見不聽不看,兩相安好。

不想,他自己出的計謀,倒是算到了自己身上。

只他忽而明白,上一世,甘長青應也是早便就認出他來,才那麽輕易就叫自己女兒嫁給了當時無名的自己。

司九楠搖了搖頭:“不過略有耳聞罷了。”

王賀之聞言一頓,訕笑著:“自然,甘家小姐似乎是有些不好的風評,然而人無完人,表弟倒也不要直接推辭。”

“表兄誤會了,九楠不過是聽說甘家嫡女天真爛漫罷了。”司九楠擡起眼來,“表兄這般來尋我,應是這事急得很?”

“表弟年紀也是到了,既是有婚約在身,又有祖母認同,依為兄看,不若明日便就與我一道去甘府拜訪一番如何?”王賀之看了看他,“如今甘府到底算是低嫁,我們又是男方,自是要……”

“九楠明白,明日九楠跟表兄去一趟便是。”

“那這樁婚事表弟可是同意?”

“重要嗎?”司九楠笑得莫名帶了些苦澀,“表兄說得是,既是低嫁,還得甘家相看認可才是。”

王賀之見他神色疏淡,怕是提及他傷心事,便就作罷,只與他斟了茶水,說起祖母的事情來。

到最後,王賀之忽而想起:“對了,既是要成親,表弟可有住處?我看那番山——應是不合適,這京城還有王家一些商鋪,祖母說了,可以在京城再與表弟置一處新宅。”

“那便謝過外祖了。”司九楠放下杯盞,“不過,新宅就不必了,聽聞早年的宅子幾經轉手,如今倒是空了下來,價格尚可,九楠自己便可置辦。”

“你……”王賀之還欲再說,卻見對面人面色,終是應道,“也是,不過那宅子畢竟老舊了些,改日為兄再請人為表弟修繕一番,置些新景。”

“表兄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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