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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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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驕陽似火的時候,甘幼寧卻只覺得周身如若寒潭。床幔沈沈,厚重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她掙紮著起身,卻終是只能伏在床頭,險些要一頭紮下去,被丫頭一把扶住。

“夫人!夫人還是躺下吧。”丫頭是打小跟著她的蕊兒,此時看著面前瘦削的人,連話都帶了嗆音,“夫人這般又是何苦?”

甘幼寧被她穩著身形,卻仍是堅持著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自那人從宮裏將她救出,她便就病下,縱使日日湯藥供著也不見好轉。

怎麽會好轉呢?心都已經死了。

外頭有聒噪的蟬鳴,越發顯得這屋子裏沈寂可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她猛地掙開丫頭的手,固執地往門邊走去。

“夫人,太醫說了,夫人的身子不好這時候出去曬的!”冷不防被甩開,蕊兒來不及多想,下意識趕緊又沖上去想抓住前邊的女子,只還未及趕上,就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

昏暗的屋子陡然亮起,甘幼寧擡起手來,被明晃晃的陽光閃得一陣眩暈,身子一歪,卻是落進了一個清冷的懷裏。

那人逆光而立,低頭看她,甘幼寧仰起頭,卻一時間瞧不清楚他是何表情。

“你來了。”她只來得及揪住他衣衫一角,便就被人扶好。

“扶夫人躺下。”這聲音比那懷抱還要清冷幾分,話音方落,人便已經要跨出屋子。

“夫君!”甘幼寧喊他,被蕊兒一把抱住,她只得對著他繼續喊道,“夫君可是在怪我?”

背對著她的人影沈默,許久,久到她不覺落了淚,才聽得那聲音道:“不曾。”

“我也恨自己,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甘幼寧紅著眼,分明這些日子這麽想見他,分明知道他日日都在那門後只故意躲著不見,分明她想要跟他說很多,可真的見到了,她卻只會重覆著,“真的不是。”

“故人已去,多說無益。”那人終是沒有轉身,只聲音稍微和緩,“你好好養病,不必多思。”

說完這句,他終究是走出去,隨之而去的,還有片刻前將將漏進的日光,竟似是將這屋子裏唯有的一點生氣全數抽離。

甘幼寧忽而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卻是突然滑落下去。

“夫人!夫人!”

“小姐?!小姐?!”

夢魘與現實突然的重合,無端叫人一怔,甘幼寧睜開惺忪睡眼,這才見得丫頭正捧了冰鎮的果子立在榻邊瞧她。

見她醒了,蕊兒笑道:“這晌午的日頭烈著呢,小姐可不能坐在窗口。”說著便就放下果盤上前將窗子關了半扇,正正好把灑在她肩頭的光影都攔了下去。

甘幼寧緩緩擡起頭,可不正是烈日當頭呢。她仍是記得那仿若昨日的夏,最是寒冷不過。

真好,她回來了,又回到一切還未開始的時候。

“小姐怎麽不吃?”蕊兒替她打了扇,納悶著。

甘幼寧點著那晶瑩的果子,原本是很想吃的,只方才打了個盹,便就沒了胃口,遂擡眸問道:“我剛似乎聽見外頭有些動靜,可是有人來府?”

“是了,好像是太子殿下。”蕊兒點頭,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神色,“不過少爺著人來說,是有正事要談,叫小姐莫要記掛。”

這話說得,甘幼寧不覺便就覷了她一眼,蕊兒心裏虛得很,不敢再說,卻聽得那窗前人笑了:“什麽莫要記掛,他甘幼辰的意思無非便是叫我不要出去糾纏罷了。”

“小姐……”

也罷,甘幼寧自知前世這個時候荒唐得很,不好辯駁,作為胞兄,甘幼辰這般擔心也是正常。畢竟,她上一世,喜歡太子殿下,喜歡得太過明顯了些。

明顯到——輕易便就能叫人利用。

如今看來,其實甘家人一早便就提醒了她的,更是為她鋪好了路,就是為了叫她平平順順,卻不想,她終是走到了死路。

“哎!小姐要去哪裏?!”蕊兒覺得自己一定是說錯了話,不然小姐怎麽突然就要出府呢!這大熱天的,中暑了可怎麽辦。

甘幼寧自然曉得丫頭在想什麽,伸手彈了她額頭:“出去喝點涼茶解暑啊!不然呢?你不怕本小姐繼續留在府裏糾纏太子殿下?”

“奴婢沒有……”

“甘幼辰不是還叫你看住我麽?不趕緊跟著在後邊磨磨唧唧做什麽?!”

甘幼寧一瞪眼,小丫頭似是被扼了喉嚨般,半晌才摟著帷帽匆匆追上來:“小姐誤會了,奴婢沒有看著小姐,奴婢……哎,小姐戴上帷帽啊,莫要曬傷了小姐!”

雖是熱天,這京城第一的茶樓仍是坐了些人,好在這正午時分,來的人也都是聚在一樓聊些街頭巷尾的事兒,甘幼寧一路往上,在二樓尋了個窗口坐了。

二樓皆是隔開的廂房,只每間垂了珠簾,被甘幼寧隨手一掀,便就玎玲珰瑯響了一通,好聽得很,小二適時上來,笑嘻嘻問了茶水又下去,剩得主仆二人一站一立。

蕊兒這才發現,主子揀的廂房,窗口正對著下邊的金水巷。

說起來,小姐這幾日變了許多,也不曾像以往那般總也將老爺和少爺氣得跳腳,更是不曾對她疾言厲色,突然便就沈靜了許多,除了行事仍是有些散漫隨意,卻柔和了許多。

坊間皆傳甘家嫡女被寵壞了,行事張揚,小姐一回在花會上聽到,還將那嚼舌頭的姑娘給打了,好不氣派。可今日下邊人說的,連她都聽見了,小姐面上卻不見動容。

甘幼寧盯著那巷口半晌,隨手舉了茶盞,這才發現裏頭並沒有添茶。

“蕊兒?”

“是!”小丫頭嚇了一跳,趕緊去倒茶。

“想什麽呢?”甘幼寧啟唇吹了吹,抿了一口,擱下,“是我最近對你太好了?”

“不不不,不是!”蕊兒趕緊擺手,說完又覺得不大對,斟酌著再不敢回話。

“呵。”甘幼寧轉過眼,繼續瞧著那巷口,“怕什麽,逗你的。”

蕊兒楞了楞,心道小姐是真的不一樣了,若是從前,定是要罵一頓。

正想著,便聽她主子輕輕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人人長了嘴巴,我若是個個都打回去,不是更坐實了囂張跋扈之名。”

原來小姐聽到了。蕊兒點點頭:“小姐說得是。”

說不在意,是假的。但是甘幼寧自知那些出格的事情,皆是她做出來的,既是做了,便沒得好否認。

“可是小姐,你打範家小姐的事兒,罵齊尚書家公子的事兒,都是有原因的。再者,都過去幾月了,此番如何又被說起來。”

蕊兒說著又添了茶水,甘幼寧卻是皺了眉頭:“你說什麽?”

小丫頭一楞,她方才又說錯了麽?只問話的人似乎並沒有真的要她重覆,問完便就垂了眼,自言自語道:“是了,如何又突然被說起?”

縱使她再如何,有她那禮部尚書的爹爹在,有些事過去便就過去了,不會再掀到臺面上說,除非……

“蕊兒,今日是少爺著人來跟你說的太子殿下來了?”

“是。”

“可有說太子殿下來做什麽?”

“奴婢不知。”少爺自是不可能告訴她一個小丫頭這些事。

甘幼寧頓了頓,突然又站起來:“走,回府!”

只她不曾瞧見,自她下樓之後,一個青衫身影從巷口走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廝,似是算準了時間一般。

青衣男子自邊上湯棚邊牽了馬出來正欲上去,就聽得邊上小攤上的人道:“聽說今日太子殿下帶了好些禮箱去的甘府,莫不是要去提親的?”

有人應道:“提親?看著是像。可怎麽是甘府呢?他家那位嫡小姐……嘖嘖嘖嘖……”

“哎,誰說不是呢。不過啊,這甘家嫡女是嬌縱,可她爹她兄長厲害啊,太子爺也不傻。”

“自是不傻,聽說那甘家小姐長得可是美得狠呢,哈哈哈哈。”

“這話不假……”

幾人說著便就暗笑起來,頗有些所見略同的意味。不想這說得正歡,寒光一閃,唬得第一個攤主差點啞了聲。

“這刀不錯。”青衫人緩緩轉了轉刀背,聲音冷然,“多少錢?”

攤主虛虛抹了把汗,這才笑著道:“客官好眼光,這是北疆傳來的腰刀,別看它小,鋒利得很。客官方才若是不留神,可是會傷人的。”

“是嗎?”青衫人又迎著光瞧了瞧。

“是是是,公子看著不像是京城人,恐怕不知道。這整個京城的街巷啊,便是我這一家的腰刀最是別致,許多官家小姐都買來防身呢!不知公子可有心上人?”

玩刀的手微微一頓,須臾便道:“沒有。”

“沒有倒是也無妨,這刀嘛,原本便就是男兒用的,要我說公子……”

話未說完,就見那男子徑直上馬而去,塵土不客氣便揚了他一臉。

“唉!他娘的你這人!”

“老板,不用找了。”不想後邊跟著個小廝,丟了一錠碎銀下來,接著便也上馬往城門去。

“什麽人啊!”畢竟拿了銀子,攤主矮了聲,邊丟進匣子裏邊嘟囔,“鄉野村夫!”

番山山腳下,司九楠下了馬,將那腰刀丟給身後的人:“大皇子來多久了?”

接了刀,身後的小廝應著:“此番應是有兩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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