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去就住下的？讓人家笑話。”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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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也就我小吧，讓你小恩小惠的收買了，哼，當初就沒看出你在惦記我。”
“你說你不是因為我善良助人而看上我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帥氣的小夥子，而且咱們李家的人很專一，一旦喜歡了就是一輩子一個人。”
敏瑜趴在桌子上看著兩口子鬥嘴，笑的嘴都合不上了，外頭兩個抓藥的年輕笑著起哄說：“李大夫的醫術好，是個儒雅的老頭，想當年一定是個帥氣的小夥。”
敏瑜接口：“嗯，他現在是個帥氣的老小夥，哈哈哈。”
敏荷氣的笑：“拿你姐夫尋開心吧。”
敏瑜笑：“我給姐夫的定位是儒雅帥氣醫術高超的老小夥，怎麽樣姐夫，這個定位不錯吧。”
不過幾天的功夫，玉霖的診所因為敏瑜來多了不少病號，不為別的，聽他們姐夫小舅子鬥嘴也開心，還有，這個診所的老的少的長的都好，看著養眼。老的儒雅少的俊秀，中年那個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而且，也會把脈。
敏荷笑著打趣：“敏瑜你別去上班了，來我這出診得了，我記得你有過那個赤腳醫生的證來著，你看你一來，我這多了好多小媳婦，都是奔你來的。”
“姐，你等著子筠回來找我拼命吶？過兩天我回去了，深秋應該能采幾味藥，我上山看看去，石頭跟我一起去。”
四丫伸著脖子等了一禮拜，敏瑜帶著石頭回來了，高興的什麽似的，抓著敏瑜問：“敏瑜回來沒，都走了好幾天了？”
敏瑜一楞笑著說：“媽，我是敏瑜啊。”
“噫，少哄我，你是老四，敏瑜上敏荷家了，上學去了，他放假了咋還不回來吶？”她松開敏瑜的手，慢慢的挪著往下去，嘴裏叨咕：“敏瑜該回來了，我上迎客松那看看，這麽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啊。”
敏瑜轉頭看敏荃：“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這兩天就一直念叨你該回來了，沒見她有啥呀，咋還不認識你了吶？”
敏瑜的腦子轉了幾個彎，石頭試探的說：“爸，我給奶奶把脈的時候已經有氣滯血虛等癥狀，在北京的時候天天吃藥調理著，可是這個沒法根治，要不……明天下去看看？”
“先讓你奶奶回家再說。”敏瑜的心裏也想，可是這事要是別人家他也許會下判斷，可是在自己身上，反而不信了，他搖頭，不是這樣的。
石頭上去拉住了四丫：“奶奶，回家吧，我爸回來了。”
四丫回頭看他：“敏瑜啊，你回來了，哎呦，可嚇死我了，你爸讓鬼子打了，快回去吧啊，小心鬼子來了抓人，快走，快走。”四丫那渾濁了很久的眼珠忽然亮了起來，那一瞬好像是有了精光。
石頭嚇了一跳，趕緊說：“好，回家，回家。”他試探的問：“奶奶你記得我不？”
“噫，你這孩子，你不是敏瑜嗎？我的敏瑜啊，你長這麽大了，上大學累不？媽都想你了，你咋叫我奶奶吶，學習學傻了咋的？你寫信呀就說自個好著吶，別惦記著，媽知道你啥也舍不得吃，你看你瘦的，唉，家去，家去，媽給你殺雞，燉蘑菇給你吃啊。”
石頭任著四丫那幹枯的手拉著自己，眼睛看著敏瑜，敏瑜說“跟你奶奶回去吧，明天下街檢查。”
回家後，敏瑜給她把脈，臟腑功能衰退，脾胃虛弱，氣血津液運行失常，氣機不暢氣滯，水濕不化痰阻，血運不利則為血瘀，氣滯、血瘀、痰阻而成病。這個病其實已經開始很久了，有賴於石頭的調養，但是還是不能控制。
跟家裏人一說，都沈默了，這要是真不認人了，以後可怎麽好，老人受苦受累的把兒女拉扯大，老了變成這樣，這是誰也接受不了的。
敏瑜說：“去把你奶奶的東西收拾一下，咱們搬到街裏去住，看病方便點。”
“去我們家住吧，我們家還有空屋子，家裏有人你住著方便。”
“家屬院那房子空著，那天下街我看見以前的鄰居了，他們說還給我留著，我去那住好了，反正我不上班，就伺候咱媽，打電話讓我三姐回來看看，她有些年沒回來了，媽念叨好幾回了。”
“家屬院那房子倒是空著，可這也好幾年沒住人了，咋也得修修，先去我家住吧。”二憨說的很實在，那邊的房子人家說給他留著，可到底啥樣沒人看過，他忙起來也沒空去。
爺們兒在商量住哪的事，敏荃掉著眼淚，四丫不停的問她：“你誰呀，哭啥？你男人打你啦？你告訴我，我給你出氣去，媳婦娶來是跟你過日子的，哪能三天兩頭的打，那還行？快別哭了。”
敏荃哭的更厲害了，抱住了四丫：“媽，我是敏荃啊，敏荃，二丫頭啊，您忘了嗎？”
“二丫？二丫是誰，你別哭了，哭的我心裏難受，小滿哪去了？”她扶住敏荃問“你看見我們家小滿了嗎？她上山了，沒見回來吶？”
敏荃瞪著通紅的眼睛看敏瑜：“媽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
“醫學上說她的記憶可能會停留在某一個階段，也許她停在了我們小時候。”
敏荃擦了眼淚說：“媽，明天咱們下街啊，去看我大姐，我大姐要生孩子了。”
四丫指著她的腦門說：“多大的人了還開這玩笑，你大姐都快六十了，生哪門子的孩子。”
大夥一楞，她接著說：“這人咋這麽齊集，出啥事了？”
敏瑜幾個面面相覷，她這是又好了？
敏瑜試探的問：“媽，你看我是誰？”
“呵呵，你們這都是咋的啦？敏荃說胡話，你也跟著說胡話，你不是敏瑜嗎？”
“那姥姥我是誰？”
“奶奶你看我是誰？“……”
四丫一一說了，敏瑜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初期沒錯了，要是積極治療大約會維持現狀一段時間。
他說：“明天下街，您去不去？我三姐要回來了，您好幾年沒見她了吧？”
“讓她回來不行啊，我不想去，我想守著你爸，這些天我就夢見你爸來接我了，我告訴他，還沒見著小羆娶媳婦，石頭成親。我還不能去，再等我些日子。”
“對，媽，我爸再來接您，您就說在等個十年八年的，等和我的孫子見了面的。”
“呵呵，那可不行，你爸說等了好多年了，我可不能讓他再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敏菊歸 敏瑜恨其不爭
第二天一大早，二憨發動好了車，準備讓四丫跟著下街，哪知道敏荃進屋找人人不見了，這下子一家人都著了急，滿村裏開始找人。
村裏挨家找遍了，老院幾乎翻個底朝天，也沒見著人影，敏瑜忽然想起昨晚四丫的話，拔腿上了老墳地。滿山的枯黃，幾只老鴰在墳地邊上的樹上叫著，敏瑜看見那個坐在墳地中央的老人，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氣，過去溫聲問：“媽，您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上我？”
四丫迎著陽光看他，高大的身影與記憶那個人慢慢的重合在了一起，她撲了過去：“三哥，你來接我啦？接我走吧，孩子的事我也管不了，只能變著樣的折騰。三哥，我想你了，接我走吧，家裏都好，敏瑜當官了，石頭大學畢業了，敏荷的兒子考了博士，敏荃的孩子都成家了，敏菊那死丫頭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叫不回來她，由她去吧，家裏沒啥放不下的了，你孤單了這麽多年，我去陪陪你。”
眼淚灑在了敏瑜的衣襟上，他感到了濕意，眼眶發酸，輕輕的摸著四丫的頭發：“媽，你想我爸了是嗎？”
四丫還在哭著：“三哥，我知道敏瑜一定是攤上事了，要不他不能回來，可是我管不了啊，石頭那孩子跟小羆那小子走的近著吶，都是有主意的，我也管不了，現在就想著跟你作伴，他們要帶我下去看病，我不去，我怕死到外頭，那樣就見不著你了，我不去……”
敏瑜的淚流了下來，他一直覺的四丫不知道自己的事，在家裏他沒說過，村裏人問來他都說是休假。他不知道四丫是怎麽知道的，他心裏愧的慌，老娘這麽大歲數還跟自己操這份心，可怎麽提一個“孝”字。
四丫繼續哭著：“我沒管好孩子，三哥你說我吧，我就想讓他在齊家溝說一房媳婦，養幾個孩子，這就夠了，從沒想讓他出人頭地。他出息了我高興，今個他回來了我也高興，可是他沒告訴我，他是怕我擔心，我不擔心，咋著還不能吃口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咱們兒子也不是孬種，咋著都能養活自個的老婆孩子。”
敏瑜緊緊的擁著四丫：“媽，兒子不孝啊，讓你擔心了。”
“敏瑜？敏瑜，媽不擔心，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人活著比啥都強。”
敏瑜放開四丫，在他爸的墳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爸，您保佑我媽多活幾年，她還沒見著石頭的媳婦吶，您不能就這麽接她走，我帶媽回去了，過些日子給您送錢來。”
四丫是被敏瑜背回去的，回去後的精神就不大好，一陣糊塗一陣明白的。敏瑜幾次要帶她下街看病，不提還好，只要一提下街，她就特別激動，嚷著不去，敏瑜怕她氣壞了，也不敢硬拉著她去。
有一回趁著她糊塗，哄著上了車，還沒到山灣子，她就知道要出去了，又哭又鬧，最後沒辦法還是回來了。只要在家，她就老老實實的躺著，有時候搬個板凳在院子裏曬太陽，多半的時候還是清醒的。
等到敏菊回來的時候，四丫已經病了二十多天了。
敏菊已經五十歲了，看見四丫捂著嘴哭了起來：“媽，您怎麽這樣啦”
四丫瞇著眼睛看她：“這誰家媳婦呀？跟我叫媽幹啥？”
敏菊驚訝的看著她：“媽，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老三，我是敏菊呀？”
四丫冷漠的搖頭：“不認識。”說完起身上屋去了。
石頭奇怪的看著她的舉動，她從沒對人這麽說過話，就是犯了糊塗也是笑瞇瞇的，可是她對敏菊的態度……？石頭看了一眼敏菊：“三姑，你有些年沒回來了哈。”
敏菊看著進屋的四丫：“你奶奶病了多長時間了？”
“快一個月了，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認得人，你沒回來。”石頭有點明白了，四丫沒犯糊塗，她是在生氣。
敏菊臉色不大好：“家裏有點事……”
“三姐，家裏就是再有事還有咱媽重要？你多少年都不回來了，一個電話一封信都沒有，你心裏可還有咱這個媽嗎？媽不認識你了，那是必然的。”
“齊敏瑜，你沒資格指著我，你把媽看護成這樣，我還沒問你是怎麽照顧的媽吶。”敏菊老了以後嗓音變得尖銳高亢，這話說出來非常刺耳。
窗戶忽然開了，四丫蒼老的聲音在裏面傳來：“我沒你這閨女，你沒資格說家裏的任何一個，你走吧，就當我死了。”
“媽，你沒糊塗，你記得我？”敏菊驚愕的看著窗子裏的四丫。
“我糊塗了，我就倆閨女一個兒子，不認得你是哪來的，敏瑜，打發她走吧。”
敏瑜冷眼看著敏菊：“杜志遠怎麽沒來？”
敏菊有些不大自然：“你姐夫他……他忙，這幾天沒時間。”
“你撒謊，我打電話了，他說很快就過來，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敏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媽，你不能趕我走啊，你姑爺不要我了，媽也不要我嗎？媽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死在這了。”說著就要往墻上撞。
敏瑜伸手攔住她，四丫在屋裏拿著掃炕笤帚敲著炕：“放開她，讓她去死，好幾年不見個人影，見面就跟我要死要活的，死去吧，反正我也沒幾天好活了，咱們娘們兒一起下去找你爸作伴去。”她氣的渾身哆嗦。
石頭趕緊給她拍後背：“奶奶，你不能生氣，不生氣啊。”
敏瑜皺著眉頭就要拉她去敏荃那屋，四丫說：“上這屋來，我也聽聽。”
敏瑜無奈說：“上屋吧，你要是把媽氣著，看我怎麽跟你算賬。”
敏菊磨蹭著半坐在了炕上，看著四丫有些忐忑的說了：“我就是用他的名義收了幾份禮……”敏瑜的眼睛瞇了起來，她忙說“外頭現在不都是這樣嗎？要不做官幹什麽？”
“糊塗，做官就為了收禮？眼皮子淺的可以。”
“我收了禮，他不依不饒的讓我退了去，這讓我的臉往哪擱？”
“活該，誰讓你收來著，你的錢不夠花咋的？”
“孩子上大學要花錢，買房子要花錢，這回志遠要跟著進京，人生地不熟的，花錢的地方多了，怎麽也得攢點吧。”
“呸，敏瑜也進京了，你見著子筠收人家一分錢來著？”“咱家怎麽能跟子筠娘家比？人家家裏根基深，不用這些。”
“杜志遠也不用你弄這些事，你不拖他的後腿就不錯了，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人家要他是看中了他的才華和品行，不是看中他老婆能斂財，這麽多年這點事都看不透，枉你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
敏瑜氣的臉色發黑，他不明白，為啥敏菊會變成這樣，子筠跟她是最好的朋友，子筠始終是那樣的善良大度，對錢財也沒有太大的欲望，自己和她的工資夠花就知足了。
可是敏菊，杜志遠不止一次跟他說過，敏菊背著他收禮，屢勸不止，杜志遠氣的要跟他離婚，就連兩個孩子也不喜歡她這樣貪婪。
第二天，杜志遠就來了，帶著兩個孩子，大包小包的下了車。他現在在單位是領導的機要秘書，有專車了。敏瑜笑呵呵的迎他：“大秘啊，把你盼來可不容易，走，上屋去。”
杜志遠挑眉：“擠兌我？你三姐來了嗎？”
“嗯，昨天回來的，你們生氣了？”
“唉，那個人，可讓我說什麽好啊。”
“進屋吧，這一路辛苦了，她的事也不是一句兩句說的完的，總要說的。”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的叫著舅舅跟著敏瑜拉著杜志遠進了院。
敏瑜回頭說：“石頭，給司機師傅安排個住處。”
敏菊的兒子進屋見過四丫，找石頭玩去了，他們也很久沒見了。
四丫見了敏菊的姑娘，難得的沒糊塗，驚訝的的說：“都這麽大了，上回來的時候才走穩當，轉眼就跟我一般高了。”
敏菊趕緊說：“上回來的時候是六歲，哪是剛走穩當啊。”
四丫瞪了她一眼，跟小姑娘說：“上炕來，地下冷，你沒上學？”
敏菊說：“這不是志遠調到京裏去了嗎，這邊就先不上了，轉到北京上學，那邊都聯系好了，落下的課程找個老師補補。”
杜志遠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敏菊的臉上一僵，又狠狠的瞪了回去。
敏瑜皺眉，笑著說：“不用找老師補習了，讓石頭給他補好了。”
杜志遠笑笑：“不用麻煩了，讓晨晨給她補就行，晨晨大學畢業了，給她補課還是行的。”晨晨是他兒子的名字
敏瑜就是一說，用不用他隨意，就是看著兩口子鬥雞眼似的別扭，說說而已。
晚上吃過飯，一家人坐炕上看著敏菊兩口子，四丫看見敏菊精神一直很好，始終沒犯糊塗，她首先發話了：“敏菊，說說你這些年為啥不回來，你眼裏沒你這個媽了嗎？還是你媽得罪你了，這個家讓你丟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苦命人 終於相攜歸去
現在敏菊已經沒有少女時的朝氣，打扮入時妝容整齊，一張口就是利益，閉嘴就是賺錢。這讓敏瑜很反感，真如賈寶玉的那句話：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兒來。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
敏菊一張嘴就是忙，閉嘴是孩子上學，杜志遠冷哼：“怕是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忙著掙黑心錢。”
隨著兩口子說話的深入，四丫越聽越是氣，拿著笤帚疙瘩就打了過去：“敗家的丫頭，不知道幫著爺們，凈拆臺，老齊家沒你這樣的人，眼睛裏就剩下錢了，啥時候眼窩子變的那麽淺。”
敏菊抓著笤帚跟她喊：“您以為我願意，不就是家裏沒錢嗎，要是有錢我願意出去拋頭露面的跟各種人打交道？您一個鄉下的老太太知道什麽，就知道種地養雞餵豬，哪知道外面的日子有多不好過？”
四丫拽不回來笤帚疙瘩，，氣的臉色發青：“你松開，松開。”
“不松，您就把我養大嫁了人就不管我了，您知道我在外頭過的是啥日子，啊，我容易嗎我，杜志遠不理解我，你們是我的娘家人也不幫著我，要是我有個好娘家，我至於這麽難嗎？”
四丫松開了抓著笤帚疙瘩的手，不可置信的看著敏菊：“你說嫌棄你媽？你嫌棄這個家？你就是個農民的丫頭，你想著飛上高枝，你要有那個命，志遠掙的少咋的？你張手跟人家要？呸，你嫌棄我，我還嫌棄你吶我，你走，給我走的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你，我就當沒你這個閨女。”
敏菊啪的把笤帚疙瘩扔在了炕上：“走就走，你以為我願意回來？到處都是土，要不是你們打電話叫我，我才不回來，回來這一趟我少掙多少錢你們知道嗎？”
四丫抓起那笤帚就朝敏菊打去，敏菊抓住一拉，四丫沒提防，一頭就栽倒在了炕上，頭磕在了木質的炕沿上，眼見的就青了。
敏瑜上去把敏菊拉在了一邊：“媽，媽，你沒事吧。”
“把她給我打出去，我老齊家沒……這閨女，我死了別讓她帶孝，啊，打出去，不讓她回……。”只一會兒，說話就不利索了，眼看著往一邊倒去。
敏菊離的最近，眼看著她眼白往上翻，嘴歪到了一邊，嚇得大叫：“媽，媽，媽你怎麽啦，媽……”屋裏一團亂，敏瑜說：“去備車，我給紮幾針。”
他找出當年做赤腳醫生時候留下的針包，拿著針紮了幾下，四丫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過了一會兒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悠悠的吐了一口氣，睜眼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了一滴淚。
二憨發動了車，敏瑜在四丫的耳邊說：“媽，咱們下街看看看去。”
四丫的手動了動，微微的搖著頭，嘴唇翕動，敏瑜看出她說的是不去.他耐心的說：“咱們下去看看就回來，我答應您，就去看看，不在外頭呆。”
四丫依舊搖手，嗓子裏咕嚕著：“不……”
敏瑜就要抱她，四丫啊啊的叫著，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著炕沿，眼裏流出了淚。
敏菊哭著說：“媽，是我不好，你去看看吧，求你了，媽……。”
敏瑜冷著臉：“我就不該叫你回來，要不是看媽一個勁的說想你，我才不打這個電話，你一邊去。”他十分後悔給敏菊打了電話，他摸著四丫的脈象非常不好，他懊悔的把食指□□了濃密的頭發裏“小四，下去給你大姨打電話，給你舅媽和子延也打一個，都叫回來吧。”
小四瞪了一眼敏菊，抹著眼睛出去了，石頭上炕拉著四丫的手臂，給他把了脈，看了敏瑜一眼:“爸？”
“去讓你二姑把你奶奶的東西準備好，沖沖也好。”
杜志遠看著敏瑜，眼中是難掩的哀傷：“敏瑜，對不起，要知道這樣我就不說了。”
敏瑜使勁的揉著臉：“是我們家人不爭氣，你也有錯，你不能管住她，任由她這樣下去，沒給你惹出大禍來是你的福氣了。”
“我……”敏菊就要說話，杜志遠橫了她一眼，她立刻閉嘴。
“你們的事先放在一邊吧，媽的情況不好，她不願意去醫院，不去就不去吧，我守著，你們去休息吧。”
“我來守著媽。”敏菊靠了過來
敏瑜看了她一眼，沒吱聲，把手搭在了脈關上，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四丫在第二天的下午醒了，睜眼看圍了一圈人，皺著眉頭，動了動手，覺得別扭，微微的擡了擡，就有人抓著了她的手說：“媽，別動，輸著液呢。”
敏瑜問她：“媽，餓不餓？吃點稀飯吧。”
四丫搖頭，轉著腦袋看了一圈，又閉上了眼睛。
晚上，子筠和小羆到家了，看著四丫這樣小羆急紅了眼：“為什麽不送醫院？”
“姥姥不去。”
家裏一個個的醫生看過來，眼睛裏都含了淚，小羆抓著四丫的手眼淚一對對的掉：“姥姥，咱們上醫院吧，聽話啊，你聽話，有小羆陪你，保證帶著你回來。”
四丫依舊搖頭。
敏瑜說：”不去就不去吧，她說要陪著你姥爺，哪都不去，唉，聽他的吧。”大夥見他這樣說，知道四丫的病不過是在捱日子。
這邊石頭陪著小羆跟四丫說話，說著小時候的事，四丫偶爾的啊啊一兩聲。
那邊玉霖說：“歲數大了經不得刺激，這也就是拖日子吧，我說話雖然不好聽，可就是這事，咱媽的年紀不小了，也算是喜喪，還是早點準備吧，別到時候著急麻慌的亂了陣腳。”
杜志遠看著這一家子齊了，滿臉的羞愧：“這好幾年沒回來，一回來就惹了這麽大的事，都是因為我們，要不然也不至於，唉，我要是知道……”
敏瑜一直不做聲，其實他心裏明白，四丫的身體已經不行了，這回讓敏菊一刺激，老病新病就都來了，不過是捱日子罷了，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因為四丫的事，敏瑜再沒跟敏菊說過一句話，在以後的日子裏，他沒有管過敏菊的任何一件事，失去了娘家人的庇護，敏菊和杜志遠的關系可用相敬如冰來形容。杜志遠沒跟她離婚看的不過是孩子和敏瑜的面子。
敏荃每天抽空在四丫跟前坐著，摸著她那幹枯的手指掉淚，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只有用眼淚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幾乎是一夜間就白了頭發，同樣白了鬢角的還有敏瑜和杜志遠。
四丫在一個陽光充足的早晨醒了過來，喝了點稀飯，招呼著讓把全家人都找來，敏瑜之前也讓給敏璋打了電話，四丫穿好了衣裳，石頭和小羆一左一右的扶著她坐著，她笑著說：“今兒個的天真好，我來你們齊家就是這樣的好天，快過年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挺的過去，今個就跟你們說說咱們家的事。”
她費力的告訴敏瑜這輩的人：“老院後面的窖裏頭埋著一壇子現大洋，是你們的大爺埋的，去刨出來吧，按著房頭分了。咱們老齊家沒有留下啥，還有一對圓罐子，我不認得，那東西是你們的大娘給我的，四清的時候我藏了起來。如今我也交代一聲，這個就先在敏瑜這放著，這是齊家的傳家寶，有它就有齊家，這個要是沒了，齊家也就散了。”
說完了這些，她又睡了過去，晌午，她在夢裏醒來，笑著要了一碗棒面粥，喝完了說：“你爸說他想喝棒面粥了，說的我也想喝了，唉，以後怕是喝不著了。”端著碗的石頭的眼圈又紅了。
敏瑜看著沈睡的四丫，眼看著過年了，他希望她能挺過去，他細心的給她洗了臉，梳順了頭發，轉眼看見四丫笑看著她，他笑著問：“醒啦？”
“嗯，你爸來接我了，快把衣裳給我穿上。”四丫笑的如少女般羞澀“你爸說想我想的沒法，我說我真不舍的走啊，還沒看見小羆和石頭的媳婦，心裏惦記著。可這回你爸說啥也不讓我了，非要接我走，敏荃吶，敏荃來，給媽換衣裳來。”
敏荃哭著進來，抱著一個包袱，解開一件件的抖開給四丫看。
四丫笑著說：“好，你們做的都合我的心，給我穿上吧。”
子筠端了盆熱水進來，二憨端了個籠著大紅炭火的火盆放在了炕上。
子筠投了毛巾，敏荷上去解開四丫的衣裳，一點點的擦拭著身體，眼淚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敏瑜看見那身體上的皮膚松弛的沒有一點彈性和光澤，四丫拉著敏瑜的手：“敏瑜，你是個好孩子，你爸說他放心，這個家靠你撐著，撐不住了就回來啊，不要硬撐。石頭也是好孩子，奶奶以前對你不好，不是不喜歡你，是因為你爸爸為你受了許多委屈，奶奶看不得自個的兒子受委屈，等你當爹了你就知道奶奶的心了，好孩子，別記恨奶奶。”
石頭哽咽著說：“不記恨，我喜歡奶奶，奶奶是個好奶奶。”
“好孩子，聽你爸話，你爸不給你當上。小羆啊，你找個姑娘結婚吧，你媽不容易。”
小羆垂著眼瞼：“我知道了。”
擦完了身體，幾個人幫著給她換上了衣裳，四丫摸著光滑的壽衣笑著說：“三哥，你看這新衣裳好看不？”
四丫含笑而逝，終年八十五歲。
作者有話要說：
☆、塵埃定 結束便是開始
四丫的葬禮按著山裏的風俗在進行，家裏早準備好了壽材，把人入殮，分批著人去送信，在院裏搭了靈棚，靈前點了長明燈，安排人隔一段時間跪在那吵吵靈。
家裏早準備好了孝服，大白布做的袍子，頭上帶了孝帽子，帽子前額處釘著塊紅布。敏瑜和石頭各穿了一身，給來吊紙的人磕頭。
外頭支客拉長了聲高喊：“來人看三老太太了，東家接紙啊……”
敏瑜和石頭滿面哀戚，過去跪倒磕頭，接過來人手裏的紙：“讓你惦記著……”來人也不真讓他磕，早伸手拉著，可是他們依然是一個頭磕下去，這個是為了自己的母親和奶奶盡的最後一份心了。
玉霖看著敏瑜執意磕頭，前額已經青了，他拉過他說：“讓石頭和子延接紙吧，再讓你三姐也去，有女的來讓她接應，你去管管家裏的事……”
敏瑜打斷了他的話：“不了，家裏有大哥他們支應，我只管接紙，別的不管了，你就跟著多費心吧。”
從入殮到入土，在家停靈三天，敏瑜沒合眼，白天跟著接紙，晚上守靈。
送喪的時候，跟當年一樣，依然是敏瑜指路，不同的是當年他父親死的時候是有人教他，他一字一句的學。這回是自己說的：“母親，大路在前，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過了這麽多年，您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責任去跟父親團聚了，可是您走了，也要記得回來看看。兒子一直想，也許你這回去了才是最高興的，也了無牽掛了，因為您的使命完成了。您笑的那麽安詳，父親見了您也一定很高興，這麽多年了，終於又能團聚。母親，蒼天可鑒，您是兒子心裏最偉大的母親，也是尊重的人。母親，大路在前，您一路走好……！”敏瑜站在高凳上，手裏持的是一根指路的棒子，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說完了嗓子已經啞了，那一句您一路走好，他說了許多遍，說的撕心裂肺。
兒子此生，惟願您在西去的路上一路走好！您是永遠記在心裏的那個牽掛。
第三天一早，主持葬禮的敏之說：“看一眼吧，看完了就要走了。”
一家人圍著棺材默默站著，幾人動手打開了棺蓋，四丫那安詳的面容現了出來，她笑著。
敏荃捂著嘴率先哭出了聲，敏瑜伸手摸了摸，那張栩栩如生的臉龐一點溫度也沒有，他卻不敢移開眼。
敏之看了看表，揮手：“蓋上吧。”
頓時一片抽泣聲起。
隨著一聲：“起靈。”敏瑜摔碎了手裏的瓦盆，穩步朝墳地走去，心裏默念：母親您一路走好。棺材向前走去，身後留下在一片飄灑的紙錢和一片哭倒在地上的女人們。
四丫的子侄眾多，雖然打幡的是敏瑜，可是拿著花圈的人在後面形成了浩浩蕩蕩的隊伍。
棺材在重新挖好的坑裏放穩，看著並排的兩具棺木，敏瑜和石頭幾個跳了下去，重新調整棺材天，又看了一眼，一個個都上去，只有敏瑜摸著棺材不撒手，滴滴眼淚打在了棺材上，母親，兒子舍不得您，您可聽見了？
上去的人重新下來，硬是把他拉了上去，他拿著遞來的鐵鍁，鏟了第一鍁土：母親兒子送您走，您一定不要忘了我……
看著棺材一點點的淹沒在了土裏，敏瑜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大滴的淚滴在了地上，化進土裏，他依然穩穩的抓著鐵鍁，認真的拋著每一鍁土。
直到最後有人說：“好了。”他依舊拿著鍁一點點的把浮土拍平，搬來準備好的石頭，搭了竈門。石頭拖來了樹枝，在竈門前點著了。幫忙的人一個個的下山去了，敏瑜一家大小男人依然在墳地站著。
敏瑜說：“小四，回去給我搬套行李，我要守在這。”
石頭忙說：“爸，我來燒炕吧，天冷，您還是回家去。”
“不是燒炕，我要守著你奶奶，至少要三個月吧，以後走了，再回來就不可能守著她了，這也是我最後為她盡的孝。你回去，讓你二姑給你找個小鍋，拿點米，我在這做著吃。”
玉霖勸他：“你不年輕了，別這麽著，要是實在想的慌天天來……”
“別勸了，我不回去，就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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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不是因為我善良助人而看上我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帥氣的小夥子，而且咱們李家的人很專一，一旦喜歡了就是一輩子一個人。”
敏瑜趴在桌子上看著兩口子鬥嘴，笑的嘴都合不上了，外頭兩個抓藥的年輕笑著起哄說：“李大夫的醫術好，是個儒雅的老頭，想當年一定是個帥氣的小夥。”
敏瑜接口：“嗯，他現在是個帥氣的老小夥，哈哈哈。”
敏荷氣的笑：“拿你姐夫尋開心吧。”
敏瑜笑：“我給姐夫的定位是儒雅帥氣醫術高超的老小夥，怎麽樣姐夫，這個定位不錯吧。”
不過幾天的功夫，玉霖的診所因為敏瑜來多了不少病號，不為別的，聽他們姐夫小舅子鬥嘴也開心，還有，這個診所的老的少的長的都好，看著養眼。老的儒雅少的俊秀，中年那個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而且，也會把脈。
敏荷笑著打趣：“敏瑜你別去上班了，來我這出診得了，我記得你有過那個赤腳醫生的證來著，你看你一來，我這多了好多小媳婦，都是奔你來的。”
“姐，你等著子筠回來找我拼命吶？過兩天我回去了，深秋應該能采幾味藥，我上山看看去，石頭跟我一起去。”
四丫伸著脖子等了一禮拜，敏瑜帶著石頭回來了，高興的什麽似的，抓著敏瑜問：“敏瑜回來沒，都走了好幾天了？”
敏瑜一楞笑著說：“媽，我是敏瑜啊。”
“噫，少哄我，你是老四，敏瑜上敏荷家了，上學去了，他放假了咋還不回來吶？”她松開敏瑜的手，慢慢的挪著往下去，嘴裏叨咕：“敏瑜該回來了，我上迎客松那看看，這麽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啊。”
敏瑜轉頭看敏荃：“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這兩天就一直念叨你該回來了，沒見她有啥呀，咋還不認識你了吶？”
敏瑜的腦子轉了幾個彎，石頭試探的說：“爸，我給奶奶把脈的時候已經有氣滯血虛等癥狀，在北京的時候天天吃藥調理著，可是這個沒法根治，要不……明天下去看看？”
“先讓你奶奶回家再說。”敏瑜的心裏也想，可是這事要是別人家他也許會下判斷，可是在自己身上，反而不信了，他搖頭，不是這樣的。
石頭上去拉住了四丫：“奶奶，回家吧，我爸回來了。”
四丫回頭看他：“敏瑜啊，你回來了，哎呦，可嚇死我了，你爸讓鬼子打了，快回去吧啊，小心鬼子來了抓人，快走，快走。”四丫那渾濁了很久的眼珠忽然亮了起來，那一瞬好像是有了精光。
石頭嚇了一跳，趕緊說：“好，回家，回家。”他試探的問：“奶奶你記得我不？”
“噫，你這孩子，你不是敏瑜嗎？我的敏瑜啊，你長這麽大了，上大學累不？媽都想你了，你咋叫我奶奶吶，學習學傻了咋的？你寫信呀就說自個好著吶，別惦記著，媽知道你啥也舍不得吃，你看你瘦的，唉，家去，家去，媽給你殺雞，燉蘑菇給你吃啊。”
石頭任著四丫那幹枯的手拉著自己，眼睛看著敏瑜，敏瑜說“跟你奶奶回去吧，明天下街檢查。”
回家後，敏瑜給她把脈，臟腑功能衰退，脾胃虛弱，氣血津液運行失常，氣機不暢氣滯，水濕不化痰阻，血運不利則為血瘀，氣滯、血瘀、痰阻而成病。這個病其實已經開始很久了，有賴於石頭的調養，但是還是不能控制。
跟家裏人一說，都沈默了，這要是真不認人了，以後可怎麽好，老人受苦受累的把兒女拉扯大，老了變成這樣，這是誰也接受不了的。
敏瑜說：“去把你奶奶的東西收拾一下，咱們搬到街裏去住，看病方便點。”
“去我們家住吧，我們家還有空屋子，家裏有人你住著方便。”
“家屬院那房子空著，那天下街我看見以前的鄰居了，他們說還給我留著，我去那住好了，反正我不上班，就伺候咱媽，打電話讓我三姐回來看看，她有些年沒回來了，媽念叨好幾回了。”
“家屬院那房子倒是空著，可這也好幾年沒住人了，咋也得修修，先去我家住吧。”二憨說的很實在，那邊的房子人家說給他留著，可到底啥樣沒人看過，他忙起來也沒空去。
爺們兒在商量住哪的事，敏荃掉著眼淚，四丫不停的問她：“你誰呀，哭啥？你男人打你啦？你告訴我，我給你出氣去，媳婦娶來是跟你過日子的，哪能三天兩頭的打，那還行？快別哭了。”
敏荃哭的更厲害了，抱住了四丫：“媽，我是敏荃啊，敏荃，二丫頭啊，您忘了嗎？”
“二丫？二丫是誰，你別哭了，哭的我心裏難受，小滿哪去了？”她扶住敏荃問“你看見我們家小滿了嗎？她上山了，沒見回來吶？”
敏荃瞪著通紅的眼睛看敏瑜：“媽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
“醫學上說她的記憶可能會停留在某一個階段，也許她停在了我們小時候。”
敏荃擦了眼淚說：“媽，明天咱們下街啊，去看我大姐，我大姐要生孩子了。”
四丫指著她的腦門說：“多大的人了還開這玩笑，你大姐都快六十了，生哪門子的孩子。”
大夥一楞，她接著說：“這人咋這麽齊集，出啥事了？”
敏瑜幾個面面相覷，她這是又好了？
敏瑜試探的問：“媽，你看我是誰？”
“呵呵，你們這都是咋的啦？敏荃說胡話，你也跟著說胡話，你不是敏瑜嗎？”
“那姥姥我是誰？”
“奶奶你看我是誰？“……”
四丫一一說了，敏瑜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初期沒錯了，要是積極治療大約會維持現狀一段時間。
他說：“明天下街，您去不去？我三姐要回來了，您好幾年沒見她了吧？”
“讓她回來不行啊，我不想去，我想守著你爸，這些天我就夢見你爸來接我了，我告訴他，還沒見著小羆娶媳婦，石頭成親。我還不能去，再等我些日子。”
“對，媽，我爸再來接您，您就說在等個十年八年的，等和我的孫子見了面的。”
“呵呵，那可不行，你爸說等了好多年了，我可不能讓他再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敏菊歸 敏瑜恨其不爭
第二天一大早，二憨發動好了車，準備讓四丫跟著下街，哪知道敏荃進屋找人人不見了，這下子一家人都著了急，滿村裏開始找人。
村裏挨家找遍了，老院幾乎翻個底朝天，也沒見著人影，敏瑜忽然想起昨晚四丫的話，拔腿上了老墳地。滿山的枯黃，幾只老鴰在墳地邊上的樹上叫著，敏瑜看見那個坐在墳地中央的老人，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氣，過去溫聲問：“媽，您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上我？”
四丫迎著陽光看他，高大的身影與記憶那個人慢慢的重合在了一起，她撲了過去：“三哥，你來接我啦？接我走吧，孩子的事我也管不了，只能變著樣的折騰。三哥，我想你了，接我走吧，家裏都好，敏瑜當官了，石頭大學畢業了，敏荷的兒子考了博士，敏荃的孩子都成家了，敏菊那死丫頭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叫不回來她，由她去吧，家裏沒啥放不下的了，你孤單了這麽多年，我去陪陪你。”
眼淚灑在了敏瑜的衣襟上，他感到了濕意，眼眶發酸，輕輕的摸著四丫的頭發：“媽，你想我爸了是嗎？”
四丫還在哭著：“三哥，我知道敏瑜一定是攤上事了，要不他不能回來，可是我管不了啊，石頭那孩子跟小羆那小子走的近著吶，都是有主意的，我也管不了，現在就想著跟你作伴，他們要帶我下去看病，我不去，我怕死到外頭，那樣就見不著你了，我不去……”
敏瑜的淚流了下來，他一直覺的四丫不知道自己的事，在家裏他沒說過，村裏人問來他都說是休假。他不知道四丫是怎麽知道的，他心裏愧的慌，老娘這麽大歲數還跟自己操這份心，可怎麽提一個“孝”字。
四丫繼續哭著：“我沒管好孩子，三哥你說我吧，我就想讓他在齊家溝說一房媳婦，養幾個孩子，這就夠了，從沒想讓他出人頭地。他出息了我高興，今個他回來了我也高興，可是他沒告訴我，他是怕我擔心，我不擔心，咋著還不能吃口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咱們兒子也不是孬種，咋著都能養活自個的老婆孩子。”
敏瑜緊緊的擁著四丫：“媽，兒子不孝啊，讓你擔心了。”
“敏瑜？敏瑜，媽不擔心，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人活著比啥都強。”
敏瑜放開四丫，在他爸的墳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爸，您保佑我媽多活幾年，她還沒見著石頭的媳婦吶，您不能就這麽接她走，我帶媽回去了，過些日子給您送錢來。”
四丫是被敏瑜背回去的，回去後的精神就不大好，一陣糊塗一陣明白的。敏瑜幾次要帶她下街看病，不提還好，只要一提下街，她就特別激動，嚷著不去，敏瑜怕她氣壞了，也不敢硬拉著她去。
有一回趁著她糊塗，哄著上了車，還沒到山灣子，她就知道要出去了，又哭又鬧，最後沒辦法還是回來了。只要在家，她就老老實實的躺著，有時候搬個板凳在院子裏曬太陽，多半的時候還是清醒的。
等到敏菊回來的時候，四丫已經病了二十多天了。
敏菊已經五十歲了，看見四丫捂著嘴哭了起來：“媽，您怎麽這樣啦”
四丫瞇著眼睛看她：“這誰家媳婦呀？跟我叫媽幹啥？”
敏菊驚訝的看著她：“媽，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老三，我是敏菊呀？”
四丫冷漠的搖頭：“不認識。”說完起身上屋去了。
石頭奇怪的看著她的舉動，她從沒對人這麽說過話，就是犯了糊塗也是笑瞇瞇的，可是她對敏菊的態度……？石頭看了一眼敏菊：“三姑，你有些年沒回來了哈。”
敏菊看著進屋的四丫：“你奶奶病了多長時間了？”
“快一個月了，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認得人，你沒回來。”石頭有點明白了，四丫沒犯糊塗，她是在生氣。
敏菊臉色不大好：“家裏有點事……”
“三姐，家裏就是再有事還有咱媽重要？你多少年都不回來了，一個電話一封信都沒有，你心裏可還有咱這個媽嗎？媽不認識你了，那是必然的。”
“齊敏瑜，你沒資格指著我，你把媽看護成這樣，我還沒問你是怎麽照顧的媽吶。”敏菊老了以後嗓音變得尖銳高亢，這話說出來非常刺耳。
窗戶忽然開了，四丫蒼老的聲音在裏面傳來：“我沒你這閨女，你沒資格說家裏的任何一個，你走吧，就當我死了。”
“媽，你沒糊塗，你記得我？”敏菊驚愕的看著窗子裏的四丫。
“我糊塗了，我就倆閨女一個兒子，不認得你是哪來的，敏瑜，打發她走吧。”
敏瑜冷眼看著敏菊：“杜志遠怎麽沒來？”
敏菊有些不大自然：“你姐夫他……他忙，這幾天沒時間。”
“你撒謊，我打電話了，他說很快就過來，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敏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媽，你不能趕我走啊，你姑爺不要我了，媽也不要我嗎？媽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死在這了。”說著就要往墻上撞。
敏瑜伸手攔住她，四丫在屋裏拿著掃炕笤帚敲著炕：“放開她，讓她去死，好幾年不見個人影，見面就跟我要死要活的，死去吧，反正我也沒幾天好活了，咱們娘們兒一起下去找你爸作伴去。”她氣的渾身哆嗦。
石頭趕緊給她拍後背：“奶奶，你不能生氣，不生氣啊。”
敏瑜皺著眉頭就要拉她去敏荃那屋，四丫說：“上這屋來，我也聽聽。”
敏瑜無奈說：“上屋吧，你要是把媽氣著，看我怎麽跟你算賬。”
敏菊磨蹭著半坐在了炕上，看著四丫有些忐忑的說了：“我就是用他的名義收了幾份禮……”敏瑜的眼睛瞇了起來，她忙說“外頭現在不都是這樣嗎？要不做官幹什麽？”
“糊塗，做官就為了收禮？眼皮子淺的可以。”
“我收了禮，他不依不饒的讓我退了去，這讓我的臉往哪擱？”
“活該，誰讓你收來著，你的錢不夠花咋的？”
“孩子上大學要花錢，買房子要花錢，這回志遠要跟著進京，人生地不熟的，花錢的地方多了，怎麽也得攢點吧。”
“呸，敏瑜也進京了，你見著子筠收人家一分錢來著？”“咱家怎麽能跟子筠娘家比？人家家裏根基深，不用這些。”
“杜志遠也不用你弄這些事，你不拖他的後腿就不錯了，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人家要他是看中了他的才華和品行，不是看中他老婆能斂財，這麽多年這點事都看不透，枉你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
敏瑜氣的臉色發黑，他不明白，為啥敏菊會變成這樣，子筠跟她是最好的朋友，子筠始終是那樣的善良大度，對錢財也沒有太大的欲望，自己和她的工資夠花就知足了。
可是敏菊，杜志遠不止一次跟他說過，敏菊背著他收禮，屢勸不止，杜志遠氣的要跟他離婚，就連兩個孩子也不喜歡她這樣貪婪。
第二天，杜志遠就來了，帶著兩個孩子，大包小包的下了車。他現在在單位是領導的機要秘書，有專車了。敏瑜笑呵呵的迎他：“大秘啊，把你盼來可不容易，走，上屋去。”
杜志遠挑眉：“擠兌我？你三姐來了嗎？”
“嗯，昨天回來的，你們生氣了？”
“唉，那個人，可讓我說什麽好啊。”
“進屋吧，這一路辛苦了，她的事也不是一句兩句說的完的，總要說的。”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的叫著舅舅跟著敏瑜拉著杜志遠進了院。
敏瑜回頭說：“石頭，給司機師傅安排個住處。”
敏菊的兒子進屋見過四丫，找石頭玩去了，他們也很久沒見了。
四丫見了敏菊的姑娘，難得的沒糊塗，驚訝的的說：“都這麽大了，上回來的時候才走穩當，轉眼就跟我一般高了。”
敏菊趕緊說：“上回來的時候是六歲，哪是剛走穩當啊。”
四丫瞪了她一眼，跟小姑娘說：“上炕來，地下冷，你沒上學？”
敏菊說：“這不是志遠調到京裏去了嗎，這邊就先不上了，轉到北京上學，那邊都聯系好了，落下的課程找個老師補補。”
杜志遠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敏菊的臉上一僵，又狠狠的瞪了回去。
敏瑜皺眉，笑著說：“不用找老師補習了，讓石頭給他補好了。”
杜志遠笑笑：“不用麻煩了，讓晨晨給她補就行，晨晨大學畢業了，給她補課還是行的。”晨晨是他兒子的名字
敏瑜就是一說，用不用他隨意，就是看著兩口子鬥雞眼似的別扭，說說而已。
晚上吃過飯，一家人坐炕上看著敏菊兩口子，四丫看見敏菊精神一直很好，始終沒犯糊塗，她首先發話了：“敏菊，說說你這些年為啥不回來，你眼裏沒你這個媽了嗎？還是你媽得罪你了，這個家讓你丟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苦命人 終於相攜歸去
現在敏菊已經沒有少女時的朝氣，打扮入時妝容整齊，一張口就是利益，閉嘴就是賺錢。這讓敏瑜很反感，真如賈寶玉的那句話：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兒來。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
敏菊一張嘴就是忙，閉嘴是孩子上學，杜志遠冷哼：“怕是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忙著掙黑心錢。”
隨著兩口子說話的深入，四丫越聽越是氣，拿著笤帚疙瘩就打了過去：“敗家的丫頭，不知道幫著爺們，凈拆臺，老齊家沒你這樣的人，眼睛裏就剩下錢了，啥時候眼窩子變的那麽淺。”
敏菊抓著笤帚跟她喊：“您以為我願意，不就是家裏沒錢嗎，要是有錢我願意出去拋頭露面的跟各種人打交道？您一個鄉下的老太太知道什麽，就知道種地養雞餵豬，哪知道外面的日子有多不好過？”
四丫拽不回來笤帚疙瘩，，氣的臉色發青：“你松開，松開。”
“不松，您就把我養大嫁了人就不管我了，您知道我在外頭過的是啥日子，啊，我容易嗎我，杜志遠不理解我，你們是我的娘家人也不幫著我，要是我有個好娘家，我至於這麽難嗎？”
四丫松開了抓著笤帚疙瘩的手，不可置信的看著敏菊：“你說嫌棄你媽？你嫌棄這個家？你就是個農民的丫頭，你想著飛上高枝，你要有那個命，志遠掙的少咋的？你張手跟人家要？呸，你嫌棄我，我還嫌棄你吶我，你走，給我走的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你，我就當沒你這個閨女。”
敏菊啪的把笤帚疙瘩扔在了炕上：“走就走，你以為我願意回來？到處都是土，要不是你們打電話叫我，我才不回來，回來這一趟我少掙多少錢你們知道嗎？”
四丫抓起那笤帚就朝敏菊打去，敏菊抓住一拉，四丫沒提防，一頭就栽倒在了炕上，頭磕在了木質的炕沿上，眼見的就青了。
敏瑜上去把敏菊拉在了一邊：“媽，媽，你沒事吧。”
“把她給我打出去，我老齊家沒……這閨女，我死了別讓她帶孝，啊，打出去，不讓她回……。”只一會兒，說話就不利索了，眼看著往一邊倒去。
敏菊離的最近，眼看著她眼白往上翻，嘴歪到了一邊，嚇得大叫：“媽，媽，媽你怎麽啦，媽……”屋裏一團亂，敏瑜說：“去備車，我給紮幾針。”
他找出當年做赤腳醫生時候留下的針包，拿著針紮了幾下，四丫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過了一會兒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悠悠的吐了一口氣，睜眼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了一滴淚。
二憨發動了車，敏瑜在四丫的耳邊說：“媽，咱們下街看看看去。”
四丫的手動了動，微微的搖著頭，嘴唇翕動，敏瑜看出她說的是不去.他耐心的說：“咱們下去看看就回來，我答應您，就去看看，不在外頭呆。”
四丫依舊搖手，嗓子裏咕嚕著：“不……”
敏瑜就要抱她，四丫啊啊的叫著，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著炕沿，眼裏流出了淚。
敏菊哭著說：“媽，是我不好，你去看看吧，求你了，媽……。”
敏瑜冷著臉：“我就不該叫你回來，要不是看媽一個勁的說想你，我才不打這個電話，你一邊去。”他十分後悔給敏菊打了電話，他摸著四丫的脈象非常不好，他懊悔的把食指□□了濃密的頭發裏“小四，下去給你大姨打電話，給你舅媽和子延也打一個，都叫回來吧。”
小四瞪了一眼敏菊，抹著眼睛出去了，石頭上炕拉著四丫的手臂，給他把了脈，看了敏瑜一眼:“爸？”
“去讓你二姑把你奶奶的東西準備好，沖沖也好。”
杜志遠看著敏瑜，眼中是難掩的哀傷：“敏瑜，對不起，要知道這樣我就不說了。”
敏瑜使勁的揉著臉：“是我們家人不爭氣，你也有錯，你不能管住她，任由她這樣下去，沒給你惹出大禍來是你的福氣了。”
“我……”敏菊就要說話，杜志遠橫了她一眼，她立刻閉嘴。
“你們的事先放在一邊吧，媽的情況不好，她不願意去醫院，不去就不去吧，我守著，你們去休息吧。”
“我來守著媽。”敏菊靠了過來
敏瑜看了她一眼，沒吱聲，把手搭在了脈關上，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四丫在第二天的下午醒了，睜眼看圍了一圈人，皺著眉頭，動了動手，覺得別扭，微微的擡了擡，就有人抓著了她的手說：“媽，別動，輸著液呢。”
敏瑜問她：“媽，餓不餓？吃點稀飯吧。”
四丫搖頭，轉著腦袋看了一圈，又閉上了眼睛。
晚上，子筠和小羆到家了，看著四丫這樣小羆急紅了眼：“為什麽不送醫院？”
“姥姥不去。”
家裏一個個的醫生看過來，眼睛裏都含了淚，小羆抓著四丫的手眼淚一對對的掉：“姥姥，咱們上醫院吧，聽話啊，你聽話，有小羆陪你，保證帶著你回來。”
四丫依舊搖頭。
敏瑜說：”不去就不去吧，她說要陪著你姥爺，哪都不去，唉，聽他的吧。”大夥見他這樣說，知道四丫的病不過是在捱日子。
這邊石頭陪著小羆跟四丫說話，說著小時候的事，四丫偶爾的啊啊一兩聲。
那邊玉霖說：“歲數大了經不得刺激，這也就是拖日子吧，我說話雖然不好聽，可就是這事，咱媽的年紀不小了，也算是喜喪，還是早點準備吧，別到時候著急麻慌的亂了陣腳。”
杜志遠看著這一家子齊了，滿臉的羞愧：“這好幾年沒回來，一回來就惹了這麽大的事，都是因為我們，要不然也不至於，唉，我要是知道……”
敏瑜一直不做聲，其實他心裏明白，四丫的身體已經不行了，這回讓敏菊一刺激，老病新病就都來了，不過是捱日子罷了，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因為四丫的事，敏瑜再沒跟敏菊說過一句話，在以後的日子裏，他沒有管過敏菊的任何一件事，失去了娘家人的庇護，敏菊和杜志遠的關系可用相敬如冰來形容。杜志遠沒跟她離婚看的不過是孩子和敏瑜的面子。
敏荃每天抽空在四丫跟前坐著，摸著她那幹枯的手指掉淚，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只有用眼淚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幾乎是一夜間就白了頭發，同樣白了鬢角的還有敏瑜和杜志遠。
四丫在一個陽光充足的早晨醒了過來，喝了點稀飯，招呼著讓把全家人都找來，敏瑜之前也讓給敏璋打了電話，四丫穿好了衣裳，石頭和小羆一左一右的扶著她坐著，她笑著說：“今兒個的天真好，我來你們齊家就是這樣的好天，快過年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挺的過去，今個就跟你們說說咱們家的事。”
她費力的告訴敏瑜這輩的人：“老院後面的窖裏頭埋著一壇子現大洋，是你們的大爺埋的，去刨出來吧，按著房頭分了。咱們老齊家沒有留下啥，還有一對圓罐子，我不認得，那東西是你們的大娘給我的，四清的時候我藏了起來。如今我也交代一聲，這個就先在敏瑜這放著，這是齊家的傳家寶，有它就有齊家，這個要是沒了，齊家也就散了。”
說完了這些，她又睡了過去，晌午，她在夢裏醒來，笑著要了一碗棒面粥，喝完了說：“你爸說他想喝棒面粥了，說的我也想喝了，唉，以後怕是喝不著了。”端著碗的石頭的眼圈又紅了。
敏瑜看著沈睡的四丫，眼看著過年了，他希望她能挺過去，他細心的給她洗了臉，梳順了頭發，轉眼看見四丫笑看著她，他笑著問：“醒啦？”
“嗯，你爸來接我了，快把衣裳給我穿上。”四丫笑的如少女般羞澀“你爸說想我想的沒法，我說我真不舍的走啊，還沒看見小羆和石頭的媳婦，心裏惦記著。可這回你爸說啥也不讓我了，非要接我走，敏荃吶，敏荃來，給媽換衣裳來。”
敏荃哭著進來，抱著一個包袱，解開一件件的抖開給四丫看。
四丫笑著說：“好，你們做的都合我的心，給我穿上吧。”
子筠端了盆熱水進來，二憨端了個籠著大紅炭火的火盆放在了炕上。
子筠投了毛巾，敏荷上去解開四丫的衣裳，一點點的擦拭著身體，眼淚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敏瑜看見那身體上的皮膚松弛的沒有一點彈性和光澤，四丫拉著敏瑜的手：“敏瑜，你是個好孩子，你爸說他放心，這個家靠你撐著，撐不住了就回來啊，不要硬撐。石頭也是好孩子，奶奶以前對你不好，不是不喜歡你，是因為你爸爸為你受了許多委屈，奶奶看不得自個的兒子受委屈，等你當爹了你就知道奶奶的心了，好孩子，別記恨奶奶。”
石頭哽咽著說：“不記恨，我喜歡奶奶，奶奶是個好奶奶。”
“好孩子，聽你爸話，你爸不給你當上。小羆啊，你找個姑娘結婚吧，你媽不容易。”
小羆垂著眼瞼：“我知道了。”
擦完了身體，幾個人幫著給她換上了衣裳，四丫摸著光滑的壽衣笑著說：“三哥，你看這新衣裳好看不？”
四丫含笑而逝，終年八十五歲。
作者有話要說：
☆、塵埃定 結束便是開始
四丫的葬禮按著山裏的風俗在進行，家裏早準備好了壽材，把人入殮，分批著人去送信，在院裏搭了靈棚，靈前點了長明燈，安排人隔一段時間跪在那吵吵靈。
家裏早準備好了孝服，大白布做的袍子，頭上帶了孝帽子，帽子前額處釘著塊紅布。敏瑜和石頭各穿了一身，給來吊紙的人磕頭。
外頭支客拉長了聲高喊：“來人看三老太太了，東家接紙啊……”
敏瑜和石頭滿面哀戚，過去跪倒磕頭，接過來人手裏的紙：“讓你惦記著……”來人也不真讓他磕，早伸手拉著，可是他們依然是一個頭磕下去，這個是為了自己的母親和奶奶盡的最後一份心了。
玉霖看著敏瑜執意磕頭，前額已經青了，他拉過他說：“讓石頭和子延接紙吧，再讓你三姐也去，有女的來讓她接應，你去管管家裏的事……”
敏瑜打斷了他的話：“不了，家裏有大哥他們支應，我只管接紙，別的不管了，你就跟著多費心吧。”
從入殮到入土，在家停靈三天，敏瑜沒合眼，白天跟著接紙，晚上守靈。
送喪的時候，跟當年一樣，依然是敏瑜指路，不同的是當年他父親死的時候是有人教他，他一字一句的學。這回是自己說的：“母親，大路在前，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過了這麽多年，您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責任去跟父親團聚了，可是您走了，也要記得回來看看。兒子一直想，也許你這回去了才是最高興的，也了無牽掛了，因為您的使命完成了。您笑的那麽安詳，父親見了您也一定很高興，這麽多年了，終於又能團聚。母親，蒼天可鑒，您是兒子心裏最偉大的母親，也是尊重的人。母親，大路在前，您一路走好……！”敏瑜站在高凳上，手裏持的是一根指路的棒子，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說完了嗓子已經啞了，那一句您一路走好，他說了許多遍，說的撕心裂肺。
兒子此生，惟願您在西去的路上一路走好！您是永遠記在心裏的那個牽掛。
第三天一早，主持葬禮的敏之說：“看一眼吧，看完了就要走了。”
一家人圍著棺材默默站著，幾人動手打開了棺蓋，四丫那安詳的面容現了出來，她笑著。
敏荃捂著嘴率先哭出了聲，敏瑜伸手摸了摸，那張栩栩如生的臉龐一點溫度也沒有，他卻不敢移開眼。
敏之看了看表，揮手：“蓋上吧。”
頓時一片抽泣聲起。
隨著一聲：“起靈。”敏瑜摔碎了手裏的瓦盆，穩步朝墳地走去，心裏默念：母親您一路走好。棺材向前走去，身後留下在一片飄灑的紙錢和一片哭倒在地上的女人們。
四丫的子侄眾多，雖然打幡的是敏瑜，可是拿著花圈的人在後面形成了浩浩蕩蕩的隊伍。
棺材在重新挖好的坑裏放穩，看著並排的兩具棺木，敏瑜和石頭幾個跳了下去，重新調整棺材天，又看了一眼，一個個都上去，只有敏瑜摸著棺材不撒手，滴滴眼淚打在了棺材上，母親，兒子舍不得您，您可聽見了？
上去的人重新下來，硬是把他拉了上去，他拿著遞來的鐵鍁，鏟了第一鍁土：母親兒子送您走，您一定不要忘了我……
看著棺材一點點的淹沒在了土裏，敏瑜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大滴的淚滴在了地上，化進土裏，他依然穩穩的抓著鐵鍁，認真的拋著每一鍁土。
直到最後有人說：“好了。”他依舊拿著鍁一點點的把浮土拍平，搬來準備好的石頭，搭了竈門。石頭拖來了樹枝，在竈門前點著了。幫忙的人一個個的下山去了，敏瑜一家大小男人依然在墳地站著。
敏瑜說：“小四，回去給我搬套行李，我要守在這。”
石頭忙說：“爸，我來燒炕吧，天冷，您還是回家去。”
“不是燒炕，我要守著你奶奶，至少要三個月吧，以後走了，再回來就不可能守著她了，這也是我最後為她盡的孝。你回去，讓你二姑給你找個小鍋，拿點米，我在這做著吃。”
玉霖勸他：“你不年輕了，別這麽著，要是實在想的慌天天來……”
“別勸了，我不回去，就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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