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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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地方可去了,人家來求你,總比你特意找他要好。”

餘涯擰著眉頭:“話是這麽說,可要是他不來怎麽辦?”

“我又沒什麽損失。”

古德白實在很想嘆氣,他發現餘涯想的東西不多,擔心的事情倒不少,有耐心解答不代表他真的願意當一本百科全書,於是看向了窗外。

其實原來的古德白起碼有一點沒有說錯,超能力的確是在進化。

世界上存在著人體變換顏色跟饕餮這樣看起來沒什麽危害且同樣沒有什麽進步空間的超能力,可同樣存在著類似米琳這種能自愈不可逆傷害跟武赤藻這類可以操控植物的可進步超能力。

這幾年的研究下來,普及超能力的目的沒有達成,研究所卻收集到了足夠多的資料,進化在不同的人身上連時效都有所不同。

當初武赤藻剛來的時候只能讓瓜子發個芽,後來他能直接讓瓜子在一天內變成一整把瓜子;米琳的自愈能力也在日漸變強,同樣的傷口,最早她需要花上五個小時來自愈,後來變成五十分鐘甚至五分鐘。

之前去研究所的時候,古德白能感覺到武赤藻的能力明顯遠遠超出之前資料上所記錄的水平了。

他在迅速進化。

古德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存在多少類似武赤藻這種水平的超能力者,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在研究所的這群異能者包括現在已知的所有異能者裏,武赤藻都稱得上相當特殊,特殊的人難免能得到點特權。

至於武赤藻會不會上鉤,這個年輕人不傻,武慈朝回家後他就等同人世的一個幽靈,只要想在這個社會裏生存下去,住過一段時間的研究所算是他能接觸過最有可能有辦法的地方了。餘涯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他見多識廣,知道各種各樣的門路,只要有錢就能安排好自己,可是武赤藻不同,他只是個年輕人。

餘涯認真思索片刻,決定放棄思考,他簡潔道:“夫人說明天早上九點半之後要來跟你見個面。”

這倒是意外之喜了,古德白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親屬,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點了點頭。

葬禮過後,古夫人給了兒子不少時間休息,有錢並不意味著沒有心,丈夫的離世讓她顧不上照顧孩子,更何況古德白也已經足夠成熟到不需要母親來細心呵護了。

直到餘涯找了精神醫生,研究所的項目被取消,於是古夫人想:看來是時候該見個面了。

古德白今天起了個大早,看著小鶴換掉窗戶上的盆栽,去健身房鍛煉四肢,熟悉不屬於自己的力道,等一輛陌生的車子。

他先聽見了車子的聲音,然後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車裏走出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氣質優雅,剛燙過的卷發在禮帽下舒展於微風之中。

手指從窗邊落下,古德白從記憶裏搜羅出對方的信息,容貌全然吻合,除了神態稍顯憔悴。

古夫人大名叫詹雅,人如其名,生的端莊優雅。

“我該多來你這邊走走。”

等古德白下樓,詹雅已經進到客廳裏來了,她摘下手套,將帽子掛好,順帶解開了系緊的披肩,坐在沙發上微微松口氣,深吸一口氣,又說道:“空氣真不錯。”

古德白沒有其他的客人,大廳裏相當空曠,傭人很熟悉詹雅的習慣,遞上了她慣飲的酒,托盤裏還有一壺古德白的茶。

“你現在改喝毛尖了?”詹雅從手提小包裏摸出一盒煙打開,她落座時有些驚詫地挑起眉尖,很恰到好處的角度,目光顯得柔和,“我那有人送了些好貨來,早知道你最近喜歡,就給你帶點過來了。”

古德白漠然道:“沒所謂。”

詹雅點點頭,並不覺得奇怪,茶葉或是咖啡這些東西,古德白喜歡很正常,不喜歡更正常,又不是多稀罕的東西,不過是偶爾換換口味,就像研究所一樣,那些項目是很有趣,可都好幾年了,古德白覺得乏味也正常。

她也喜歡換口味。

“這個季度快結束了,老三說他那間公司明年想試試新項目,打算年底換家事務所。”詹雅點了兩下打火機,可能是沒油了,一下子點不起來,她皺著眉甩甩手,看到火光出現在自己面前,略有些驚訝地看著古德白,遲疑湊上去點起了香煙,“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這個。”

古德白仍然是那張臉,打火機在他削瘦的指尖下熄滅,沒有回話。

詹雅呼出一口煙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其實不太習慣這種安靜的氣氛,尤其是少了個人之後,就更沒辦法適應了:“我聽餘涯說給你請了醫生,沒想到把你這小毛病看好了。”

古德白沒理會這個話題,只是頗為平靜地說道:“這麽說,老三有選擇了?”

長森集團有幾家固定合作的會計師事務所,都是業內知名的大所,這會兒遺產還沒分清,葬禮才辦完沒多久,就跳出來提議要換事務所,怎麽聽都透露出一種怪異——通常公司更換合作的事務所都是年報出了問題,審計師卡著過不去,不過現在這個節骨眼來看,大概是各懷鬼胎。

“沒大沒小,他可是你三叔。”詹雅不算很誠懇地斥責了古德白一句,她端著煙灰缸點了點煙。

“你三叔忠厚老實,人也念舊,好講個義氣。”詹雅又抽了口煙,將一截煙灰撣下,她精心打理的卷發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褐金色,深色的瞳孔反而暗沈,看上去有點懶散,語氣格外輕描淡寫,“只不過有時候太重感情了點,說清楚了就沒事了,一家人哪有兩條心的。”

噢,耳根軟,容易受騙,經常被當槍使,不過心眼不壞,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古德白不置與否,喝了口茶。

很快詹雅又一轉攻勢,她將煙灰缸放到桌子上,舉著煙道:“對了,你奶奶挺想你的,之前還問你怎麽沒上節目了,你忙研究所的小事都不願意回去看看你奶奶?我聽說你特意去了一趟,怎麽,出什麽事兒了?”

“我把項目停了,之前那個慈善基金會的策劃,蘇秘書給我重新做了份,我讓他到時候給你傳過去。”古德白相當平靜地開口道,“你看看怎麽樣。”

“什——”詹雅楞了楞,手上靜靜燃燒的煙灰抖落在沙發上,她置若罔聞,“你決定好了?”

古德白點了點頭,他漫不經心道:“資產無非就是那樣,財富集中在上層人的手裏,大魚不斷吞吃小魚,可等大魚死後,只有其他的大魚來瓜分它。既然如此,還不如做點好事,總比最後落在對手手裏舒坦。這兩年集團項目開得太多,是該歇一歇了,做些表面上的功夫。”

古老爺是個很不錯的商人,他接受了家業,也將這份財富發展到原先的數倍,這一段話是他剛發家那會兒做慈善時,對還年幼的兒子所說。

“你還記得這些話。”詹雅緊緊抿著嘴唇,“是你爸當初跟你說的。”

她將煙頭撚在煙灰缸裏,手甚至有些發抖,感覺到突然洶湧而來的思念一瞬間擊垮了這具本該早已平靜的身體,本該繼續下去的話哽在喉嚨裏吐不出來,刀片似的剜著聲帶,吐出來就要帶著傷與痛,血跟淚。

“挺好的。”

“他會很高興的。”

詹雅勉強笑了起來,笑容有些僵硬,太陽穴突突發燙,跳得厲害,她想起之前父子倆的爭吵,想起古德白前不久結束了研究所的項目,想起自己下意識抗拒與兒子的見面。

他真的走了……不在這世上了。

就連德白都在妥協,愛子對異能項目的蠻橫自信終於在死人面前讓步,他接受父親死亡的事,這個項目就像一束墓碑前的捧花,意味著懷念與結束,他憐憫一個死人生前發生的最後沖突,於是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的觀點,等待著邁過去,開始新生活。

葬禮已經過去很久了,可詹雅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可以這麽累。

她在兒子這裏,再次確認了丈夫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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