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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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好人。

古德白沒太惋惜地拍了拍古夫人的背,遞上紙巾,在恰當的時機退後一步,讓彼此回到合適的距離上,然後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打從古德白進入公司開始奮鬥,他們母子之間的交流就不是那麽密切了,詹雅困惑地看著古德白從陰影與陽光的分界線處緩緩退回沙發裏,整個人都仿佛一張蒙塵的圖畫。

這讓她一瞬間覺得這個從自己肚皮裏爬出來的小家夥變得很陌生,跟古德白上大學那會兒不同,而是更令人不安的一種距離感。

不過詹雅很快就把這種感覺歸為自己還沒做好看到他如此倉促長大的準備。

“我本來打算跟你爸爸去爬雪山。”詹雅給自己倒了杯酒,猛灌了一口,將痛楚混著酒液一同吞進去,開啟新話題,她不是擅長聆聽的那種女人,喜歡高談闊論,哪怕眼下只有一個觀眾也不例外,“那件事發生後……總之計劃懶得取消了,不過我沒上去,本來兩個人的旅程,一個人怪悶的,就臨時改了行程。導游領我到附近的草原上去騎馬,那裏的天很藍,你該去看一看。”

她猛然喝完了一杯酒,卻反常到安靜地坐了會兒,開始低頭擺弄那個酒杯。

不該是這個話題的。

本來詹雅只是來確定愛子情緒是否正常,畢竟坐到這個位置,自然有數之不盡的人為了你的財產打拼,她只需要一個冷靜的決策者跟一個正常的兒子。

只是……只是他跟那個人那麽像,哪怕看著這張臉——

“對了,我聽說你沒怎麽出門。”詹雅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總是在說自己,於是趕緊把話題拉扯了回來,然而她又立刻發現自己對古德白的關心不夠,母子之間只剩下聽說,只好生硬地接下去,“應該多出去走走,別老悶著……”

詹雅很應該帶著古德白出去走走的,就像很平凡的一對母子那樣,她本來應該的,可是話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她再也不會跟任何人出去旅行了,那個本該陪著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有空的時候會去的。”古德白慢悠悠地說道,他看著古夫人臉上的懷念與悲傷,這個喪夫的女人沒辦法再給予孩子更多的關愛,她光是應付自己都夠吃力了,於是露出溫柔的神態來安慰道,“我會找個空,不用擔心。”

“嗯。”詹雅幽幽地凝視著古德白,她把這個小天才寵壞了,他總是跟他爸爸叫板,從來不肯服輸,可在商業上又相當敏銳,連公司裏的幾個老家夥都不得不服氣,她本來該照顧這個孩子,讓他還跟以前一樣驕縱、自信,用不著顧忌母親的想法。

他現在變得這麽乖,這麽聽話,叫人又心痛之餘,又忍不住松一口氣。

“你長大了。”詹雅含蓄地說道,她坐過來,跟古德白靠在一塊兒,活像剛被掐住喉嚨一樣的呼吸著,淚水的熱意從鼻腔走入胸膛,泛起火辣辣的酸楚,閉了閉濕潤的眼睛,“公司的麻煩我會處理好的。”

這是她唯一能給這個孩子的東西了,除此之外,沒辦法更多。

詹雅跟古德白一直聊到快正午時才離開,下午兩點還有個會要開,臨走前她親吻著古德白的臉頰,突兀想起了那個夢。

夢裏是詹雅做旅游手冊時看到的雪山風光,丈夫騎著馬慢慢走遠了,徒留個背影,她坐在十九歲初見到他的綠皮火車上,正要下門去追,古德白卻堵在車門口。

“媽。”古德白把她重新推上火車,他也騎著馬,是匹矮腳馬,看起來怪好笑的,“你還不行。”

車子突然發動了,轟隆隆地跑起來,詹雅沒辦法下去,只好扒住車門往後看,她看著兒子跟丈夫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背影都不見了,心裏突然很難過,不由委屈起來:他們怎麽都不回頭看看我。

詹雅惱怒地跳車下去,結果醒了過來,渾身冷汗,床那頭一點溫度都沒有,就用手摸著那個枕頭,慢慢安生了,挪過身去,把自己陷在枕頭裏,好像還有個人在身邊。

第二天早上,詹雅就坐著飛機去了草原上騎馬,她看著那座巍峨的雪山,比夢裏更清晰,比照片裏更壯闊,馬兒馴服地奔跑著,遠處轟隆隆的火車跑過,她欣喜地轉頭看去,火車卻沒有停留。

她在天地間回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孤身前來,夢裏是一個人,醒來還是一個人。

按常理來說,詹雅本該很想見到兒子,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中生出一種懼意,就如同此刻這般相同的懼意。

她用手撩開古德白額邊的頭發,對方正含著笑回望著她,看起來很陌生,跟讀大學那會兒好長時間不見時截然不同的陌生感。

詹雅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孩子長大了,他心裏藏了很多事,也不再像葬禮時那樣歇斯底裏的憤怒。

這本該是好事的。

詹雅捧著古德白的臉,她意識到自己心中泛濫的那種感覺是什麽了,是怨恨,她在怨恨自己的兒子能如此輕易地走出傷痛,能如此輕易地撫平悲哀,他年輕鮮活的生命迫不及待地等著揚帆起航,用不著跟另一個人一塊兒慢慢痛不欲生。

她還恨見到丈夫的最後一個人不是自己,又慶幸承受這種痛苦的人不是自己。

“怎麽了?”古德白眉眼裏藏著溫柔的笑,他終於學會照顧、關心、安慰母親了,仿佛接過一項責任那般,他推著古夫人的肩膀,柔聲道,“不舒服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還不行。

詹雅慘白著臉想起夢裏兒子意氣風發的笑臉,她的手還在發顫,她還不行,不能這麽輕易地走出來,不能……不能這麽坦然地面對已經走出困境的兒子。

“沒什麽。”詹雅笑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握著古德白的手,又慢慢松開了。

一個母親怎麽能恨自己的孩子,更何況他是自己與那個人的血脈。

“我要走了。”

詹雅輕聲與愛子道別,走出大門時,她沐浴在陽光之下,忽然覺得自己被拋下了。

夢裏的那輛火車,到底將她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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