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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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九月份, 周雲告別家人, 坐公共汽車先去省城, 在省城上了去北京的綠皮火車, 周山和田東送她到車站。

周雲從小到大第一次離開家,而且是去那麽遠的地方,想想妹妹一個人在外地人生地不熟, 被人騙了怎麽辦, 周山越想越怕, 一個大男人在火車站紅了眼睛,絮絮叨叨地給周雲說了一堆,田東在旁邊站著,一直很沈默, 最後囑咐了一句路上註意安全。

周雲參加工作正好兩年, 自己省吃儉用,有點積蓄, 上學費用暫時還不是問題, 公婆知道她考上大學的消息很高興, 婆婆私下給了她二百塊錢。

周雲第一次做火車, 剛上去還覺得很新奇, 過了一會就發現火車上跟鎮上趕大集一樣,人擠人,而且什麽人都有,有人向她不斷投來打量的眼神,有的不懷好意, 她對照車廂和座號找到自己的位置,把重重的行李拖舉上去,後面來了一個男乘客看她很吃力,幫了她一把,她趕忙轉身道謝。

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正好靠近窗戶,位置還不錯,車廂裏到處是各種氣味,汗味,煙味,臭氣味,熏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來,她靠在椅背上,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

她旁邊坐了一個女人,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等快到了發車時間,車站工作人員在站臺一遍遍地用喇叭催促還沒上車的旅客趕緊上車。

火車發出長長的鳴笛聲,車身開始慢慢動起來,哢嚓哢嚓地越來越有力度,周雲望著陌生的站臺遠去,心裏有點悵然,她離開家鄉了。

她看著窗外,窗戶現在只開了一道縫在透氣,撲面而來的氣息中有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好像是火車本身散發的味道,很久之後周雲才知道那是軌道枕木上柏油的味道。

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隱約聽見旁邊的乘客在跟人講話,兩人說了兩句,她察覺到有人起身拿行李,有人重新落座,好像是在換座位,座位都能坐錯,她無意中扭頭看了一下,旁邊的人也正在看她。

周雲不相信自己眼睛,她眨了眨眼,那人還在,還是笑著看著自己,她猛地摟住那人的脖子,把頭埋進他的脖子,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她眼睛發熱,馬上快要哭了,她不能被人發現,尤其是被這個人發現。

田東任她緊緊摟住自己,他有點享受這個時刻。

周雲摟住人,情緒調整過來就後悔了,她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他好像感覺到她的為難,在她耳邊說,快松手,別人都在看你。她手又緊了緊,心想一路就這樣,別人就看不到我,再一想這種想法很任性,接著就松開了。她一擡頭發現對面坐著的兩個人都在看自己,眼裏有羨慕和戲謔,她低下頭,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田東問她還要不要吃東西,早晨為了趕省城的公共汽車他們起得很早,她一遍遍地檢查自己的行李,根本沒什麽胃口吃飯,她說不餓,兩人開始沈默,周雲這會有種沖動,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出遠門?她其實心中突然有一個答案,不過她不確定是不是。

田東讓她休息一會,他來看行李,周雲頓時神經放松下來,在火車有節奏的聲響中睡過去了。田東看她睡著頭跟著晃來晃去,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對面的一個女人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笑著對他小聲說:“你們感情真好。”田東聽見笑了笑。那個女人還想再說兩句,看他沒興趣只好作罷。

他想起之前她上車後,自己和周山往回走,快出站的時候他跟周山說自己還有事要辦,周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田東自己又返回來,在站臺尋找售賣火車票的小商販,他多花了一點錢買到一張同車次的車票。

手裏捏著買好的火車票,他猶豫了,像是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承認最近自己總是被周雲吸引,他很想跟她親近,做一些親密的事,而不是跟以前一樣,老感覺自己不得已被她占了便宜,雖然他知道自己也很有享受到。

這些日子,她的心無旁騖,她的堅韌不拔,她各種各樣的小情緒在眼前都鮮活起來。他在站臺站了不短的時間,看著眼前的人來人往,此時都好像是他的背景板,同時自己又好像變成了透明的不存在,只剩下周圍的熙熙攘攘。別人看不見他的掙紮,他心中拿不定主意,後來他決定拋棄這些他理不清的念頭,給自己找了一個最安全可靠的理由。她和自己在一起生活,自己就有責任和義務去照顧她。上一次的事情,雖然那不是他的本意,但確實是因為自己的冷漠和疏忽導致她受苦,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他夏目難辭其咎,一定會寢食難安。

他想起火車上的夥食,轉身進了商店,挑選了一些食物,付賬後他再次來到站臺,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這個時候站臺上傳來工作人員大聲催促上車的聲音,火車響起鳴笛,車身快發動的時候,他踏了上去。

他在家裏見過周雲的車票,無意中記住她的車廂和座號。上了車人聲嘈雜,大學四年的綠皮火車時光撲面而來,有點懷念的同時心裏又有點打怵,他想,還好自己上車了,車上魚龍混雜,她還是第一次坐火車。

他很快找到了人,靠窗戶坐著,位置不錯,但她明顯有點心不在焉,看著窗外在發呆。他和她旁邊的乘客說了幾句話,剛開始那人不大情願,因為還要搬行李,他把自己的車票拿給那人看,那人發現他的位子確實不錯,靠窗戶,還靠近出口,於是痛快地起身走了。

田東坐下來,發現她還是在發呆,在家真是很少見到她這一面,她給他的感覺一直像帶著某種刺,時不時地來紮他兩下,他沒發現自己在一直看著她,嘴角帶著微笑,直到她轉頭發現自己,她眨著眼睛的呆楞還有她臉上的驚訝表情他還沒欣賞完,人就已經撲到他的懷裏。

他想,可能她沒刺,因為她很軟。

火車叮叮當當地開了很長時間,逢站必停,小站小停,大站大停。中午他們把食物拿出來,一起吃了飯,周雲竟然還從家裏帶了午飯,田東幫她吃掉了,是早上的剩飯,吃完他起身穿過擁擠的人群去洗餐盒,順便在開水間接了熱水。

回來他把杯子遞給周雲,讓她小口抿著喝,大口喝水很容易上廁所,周雲看了看到處人擠人的場景,抿了兩口把杯子放下了。

到了吃飯的點,車廂裏各種氣味開始彌漫,打開窗戶也沒起到多大作用,窗戶不能開太大,因為火車開起來風大。飯後汙濁的空氣中,車廂裏的人開始昏昏欲睡,周雲上午已經睡了一覺,這會雖然還是想睡,但看到別人都在睡覺,她開始欣賞起別人不同的睡姿,就像古詩詞一樣,有不同的派別,有豪邁派,有婉約派,有睡覺仰著頭嘴巴張開的,有在角落裏把自己蜷成一團的,還有睡覺中把車廂當成自家臥室,不斷鼾聲如雷的,更厲害的是,有人在大聲排氣,還是連環式並且調子很婉轉那種,她聽見有人在低聲嘟囔,估計不是什麽好話,周雲覺得這一切讓人無法忍受的同時又很真實有趣。

她扭頭看了看田東,人睡著了,坐姿端正,頭靠在椅背上,看樣子睡得很熟,她覺得自己有點熱,把薄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腿上,她看了她周圍,人們都在熟睡,她突然惡作劇心起,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腿上,整只手覆蓋住硬實的肌肉,開始緩慢有力地游走,那只手最後到達了它想去的地方。

她的手指開始不斷動作,享受逞兇的刺激,她擡頭看他的反應,發現他已經醒了,眼睛正黑沈沈地盯著自己,她毫不示弱地看回去,他把她半摟過去,在她耳邊輕聲要求她,順便在她耳朵吹了口氣,她脖子立馬縮了一下,手上聽話地不斷加大力度。

他在不同的力道中生不如死,後來半摟著她小聲喘氣,他覺得真是刺激到家了,他心想,她怎麽這麽壞,這麽會撩撥自己。

後來他給她要了衛生紙,自己去了衛生間。

下午兩點鐘兩人到達北京火車站,出來看見車站外有迎新的大巴,學生志願者手裏拿著小喇叭笑瞇瞇地接過他們的行李。田東在下面看著行李裝車,他讓周雲先上車,車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家在等發車,可能是因為初來乍到都比較拘謹,或者旅途勞頓精力不足,車上很少有人講話。周雲找了靠前的座位坐下,她臉上風塵仆仆但難掩麗色,有志願者被同伴慫恿下想過來問她是哪個學院的,還沒開口,田東上來了,直接坐在她身旁,把水杯遞給她,接著看了那幾人一眼。

那幾個悻悻然走開。

三點鐘他們到達學院宿舍樓下,她報了名字,有學生領他們上樓。

宿舍跟想象中差不多,六人間,上下鋪,小屋中間有張大桌子,因為明天才是正式報到日,宿舍裏只有一個同學在收拾床鋪,周雲笑著跟她打招呼,那個女生招呼又好奇地看了看他們兩個。行李搬上來,田東開始不聲不響地幫她拆包,行李拆完被子鋪好後,又帶她下去轉了轉,熟悉了一下校園環境。

轉完之後田東就要告辭,周雲說讓他吃完飯住一晚再走,他說明天還得上班,要去趕火車,周雲站在他跟前對他說:“今天真是謝謝你。”

田東看著她:“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揉了揉她的頭轉身消失在校園的夜色裏。

周雲回到宿舍,那個同學還在收拾,她有點好奇:“周雲,剛才那個是你男朋友嗎?”

周雲笑著答:“不是,是我表哥。”

同學笑起來:“你們倆還蠻像的,”她看見周雲驚訝的臉解釋到:“說不上來,主要是氣質有點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說實話周雲心裏很驚訝,因為類似的話李小方也說過,她見過田東後不久就說你們倆不知道哪裏長得像,身上還有種相似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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