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開學後緊接著參加了軍訓, 大學上來就給大家一個下馬威, 軍訓是真的苦, 但大家一上來不都願意認慫, 看看彼此又較勁咬牙苦撐，訓練的項目中周雲個人很喜歡打靶，瞄準射擊的那個過程讓她覺得很刺激, 腎上腺素飆升, 雖然震得肩膀有點痛, 但她沒打夠，感覺有點意猶未盡。

軍訓前周雲聽宿舍的人講才知道有種叫防曬霜的東西，她買了一瓶，但是幾乎沒管什麽用, 她曬黑了一圈, 軍訓的帽子大部分時間只能遮蓋住眼睛，教官不允許帶口罩, 軍訓完大家都黑了不少。

軍訓結束的當天有迎新晚會, 大家脫下清一色的迷彩服, 換上自己的衣服, 宿舍的女生們紛紛花枝招展起來, 化妝的化妝，描眉的描眉，周雲因為曬黑也稍微上了點妝，她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還不錯。

迎新晚會在學校餐廳臨時搭建, 在燈光的映襯下，倒真有幾分舞廳的感覺。先是表演節目，周雲邊看邊想，大家真是多才多藝，表演完節目後是自由活動時間，也就是跳舞時間，音樂跟著響起來，同學們都不熟也有點放不開，開始都是男男，女女組合，後來熟起來個別大膽的開始交換舞伴，其他人在旁邊站著觀看，或者三三兩兩地聊天。

軍訓後開始正式上課，課業繁重，周雲感覺自己像一只海綿擦，不斷吸收各種知識和訊息，上課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和優秀同學之間差距不小。室友們都很優秀，也很好相處，她們宿舍的人都來自不同的省份，有一個本地人，除了上課平時常常見不到人，經常不在學校住。

周雲在班級和宿舍裏還算合群，有什麽集體活動都報名參與，不拉後腿但也不張揚。她在不斷認真地觀察和學習，她最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當別人和你有不同意見或不同生活習慣的時候，先不要有偏見，多站在對方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世界和而不同。

周末她也開始像田東一樣梳理一周所學的知識，不斷地查缺補漏，來到大學發現自己跟別人的差距後，她私底下下了很多功夫，備考中她養成了很多良好的學習習慣和很強的自學能力。

學習之外，她有時間就去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到處轉轉，有時候是宿舍集體活動，有時候是她自己單獨出去，前者可以多了解大家，但後者她更喜歡，她喜歡一個人探險去發現世界的過程。

宿舍裏的娛樂活動不多，無非就是打牌或者打麻將，沒有其他娛樂活動。大家都比較熱衷看書，閱讀範圍也很廣，周雲發現哲學的著作尤其受人歡迎，大家在宿舍裏經常討論班裏的誰誰誰有什麽比較難買到的書。這是一個求知若渴的年代，大家心無旁騖並且好奇心重，都一致埋頭在書中。

書呆子很受歡迎，平時其貌不揚的同學因為多讀書成了大家眼中有魅力的存在，而且是那種讀書多又會思辨的學生。

晚上熄燈之前大家有時候會在被窩裏談論一會，針對一種觀點或者一本書各抒己見，有時候簡直是精彩絕倫，紛紛以崇尚科學為榮，以愚昧無知為恥。

周雲從小不是人雲亦雲的人，她聽到自己從來沒有聽到的觀點，她不會因為自己的無知而自卑，她會去圖書館找相關的書來讀，認真做筆記，旁邊寫上自己的思考和註解。

她很喜歡學校的圖書館和餐廳，圖書館藏書豐富，簡直就是她的樂園，喜歡餐廳是因為裏面的飯菜好吃，種類多樣也很便宜，每個月學校還有餐補。

在各種思維的碰撞中，她開始發現各種人生的意義，以及發現自己之前的淺薄，自己為了生存而結婚，她無法想象自己當初做出了什麽決定，因為在那個時候，這個決定在她和她周圍的人來看，都是很合理明智的決定，簡直就是最佳選擇。現在換了一個時間，換了一種角度她開始有疑問和不同的看法。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想田東，備考那段時間他們之間的暧昧情愫在她的回想中，漸漸明了起來，還有平時旁邊睡了一個人，突然那個人不在了，即使平時只是單純睡在一起，她也有不適應，不可否認的是，自己確實在想他，她又想起另外一個女人，她發現這時候再想起，感覺有點像自虐，之前不痛不癢的事情，現在她有了更多不同的感受，是不好的感受。

平時上課有思政課，這周有普法教育，正好講到婚姻法，上完課快中午了，別人都已經離開教室去餐廳吃飯。周雲讓室友先走，坐在那一動沒動，她心裏有點翻江倒海，因為她發現她結婚都沒領結婚證，她和田東不算法律上的夫妻，而且她自己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婚姻法上規定，男的不得早於二十二周歲，女的不得早於二十周歲，她今年十九歲，明年才二十歲。

老師講課中也提到目前在鄉村還廣泛存在不好的習慣或者陋習，就是結婚普遍早，並且只是擺酒，因為在農村擺酒在周圍人看來就是結婚了。

她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沒領證結婚，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同時心裏又感覺失落，他們兩個不是真正的夫妻，想必他自己早知道這件事，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情非得已的權宜之計，他以後是不是有別的打算，不，他結婚後不久就和別人有了打算，還明目張膽。

原來如此，她的心沈下去。

她想起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場景，這會自虐式地閉上了眼睛。

有時候距離會產生美，那也許只是針對朝夕相處的人，但是當兩個人剛開始有微妙情愫的時候，突然之間產生的距離很有可能適得其反，會讓那些剛剛萌發的情愫和火花消失無影。

1989年寒假她回家過年，搶火車票，擠火車和公共汽車讓她脫了一層皮，她穿著厚重的棉服，帶著圍巾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避免那些不還好意的眼神和打量。

她沒提前給家裏打電話，直接自己回了家，那個村子和那個院子在她眼裏變小了很多。她想，大腦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人們隨時境隨心轉，一樣的東西隨著時間可以變換出截然不同的模樣，自己現在的感受也許是田東一直以來的感受，畢竟他在南方待了四年，聽說那裏更開放。

收拾完行李，洗漱完，她在北京買了一些小禮物，她整理了一下，帶著出了門，先去哥嫂家，後去了公婆家，大家對大學很好奇，尤其是首都的大學，那裏到底是什麽樣子，周雲坐著聊了一會，臨走的時候從兩家分別拿了一些饅頭蔬菜和肉類，因為她剛才發現家裏什麽吃的都沒有，今天不願再去鎮上，明天再去采購，家裏倒是到處都很幹凈，看來田東經常打掃。

她做好飯，天剛擦黑，冬天天黑得早，田東推著車子走進來，發現家裏燈火通明。

周雲聽見大門動靜走出來，跟他打招呼：“你回來了，快點洗手吃飯。”接著進屋擺桌子。

兩人將近半年沒見，周雲覺得田東沒什麽變化，還是那樣，田東覺得周雲變化不小，上大學視野開闊，三觀重組，他心中了然。

兩人乍一見面確實感覺有點陌生，不過很快又回到之前的那種相處模式，話不多，但氣氛不尷尬，就是很安靜。田東問她大學生活適應了沒有，她說還好，坦白剛開始發現自己確實跟城市的同學差距比較大，後來慢慢調整心態並趕上去了。田東聽見點了點頭，這些之前他自己也深有體會。

吃完飯田東照例去收拾，周雲去了書房看書，她最近對特定一類別的書比較感興趣，她記得書架上有幾本類似的書，有一本還很大很厚。她進去一眼就看見那本書，還是跟原來一樣，放在最高處，她脫掉鞋，踩著書房的凳子把那本書拿下來，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拿雞毛撣子掃了掃，放在書桌上開始翻看前面的導言和目錄，很奇怪，這本書有特別的氣味，是一種很清香的味道，她低下頭聞了聞，又有點不確定，於是她一只手托著書，一只手快速翻頁，來確定是不是這本書散發的香氣，翻動過程中一個東西掉出來。

她撿起來看，發現是一封信。

上面收件人寫著田東的名字，一看筆跡就是女生寫的，字體很娟秀。

她突然想起那個小學老師，很漂亮的那個，她之前只是單純覺得他審美不錯，自己挑了個鎮上最漂亮的。他出軌後不久李小方還私下專門找人打聽那個女的，無一例外都是好話，說女生家世不錯，父母都在單位上班，雙職工，獨生女，師範剛畢業，據說性格也好，溫溫柔柔，整個人都沒啥缺點，李小方轉述的時候都有點尷尬了。

她最後自己總結了一下，有點找補地說，就是人品太差，勾引別人的男人，還光明正大地去開房，簡直是傷風敗俗。

周雲當時聽見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一會，周雲拿著一本書走了出來，她跟之前一樣睡前看會書，不過今天她明顯有點不在狀態，趕火車然後擠公共汽車她有點累，看了一會，她起身去洗漱，泡完腳後她關掉臺燈直接睡覺了。

田東還在看書，看見她翻身睡過去他有點松了一口氣，他想起上一次兩人在火車上的胡鬧，他盼著她回來，又害怕她回來，一直處於很矛盾的糾結中，他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沒完沒了，又有點給自己找借口，男女朝夕相處，彼此加深了解中，很難不產生感情，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他的心中，嚴月才是自己的女朋友，兩人感情雖然起起落落，但是一直保持著聯系，他不能背叛嚴月，但他又被眼前的周雲吸引，他覺得自己糟透了，差勁到底。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之前自己最鄙夷的那種人。

他和周雲分開了幾個月，距離確實讓兩人之間的小情愫淡了不少，但她又回來了，他對她的感覺還在，如果她要有什麽行動，他肯定招架不住。

幸好她沒這意思，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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