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哪裏來的蟑螂

關燈
軼軍高大的身軀站在手術室前,簡陋的白色大門上“手術中”三個字亮著紅燈,他伸手推了一下,反鎖了。

“破門嗎?”有人低聲發問。

“不用。”鷹一樣的眼睛看著磨砂玻璃透出來的燈光,他慢慢地退後一步。

“等。”

走廊裏靠墻的地面上一灘暗紅色的血跡,有被拖動的痕跡,旁邊掉落著幾枚彈殼。看來一開始聽到的槍擊聲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冷眼看了一圈,他走到窗前 ,醫院前面的停車場上不知何時又停了兩臺車,幾個一身戎裝的健壯男人戒備地站在車前。

“讓老四他們先把人帶走。”

“帶回部隊?”

“帶去郯市公安局,拿著軍部的介紹信,罪名是非法持槍殺人。讓他們往下挖,別怕得罪人,要的就是西南一霸獨眼水龍一夥樹倒猢猻散。”

擼了一把理的極短的寸頭,軼軍焦躁地瞇起眼睛,“媽的,這什麽鬼地方。”隋青那個傻東西,就一句“建水壩要淹掉的一個婦科醫院”,找的頭都暈了,要不然他怎麽會遲了一步。

“那老家夥呢?”

“……跑進山了,沒追到。”

“算了。”邱老貫,隋烈國手下第一大將,警覺性數一數二,他還假裝是醫院的守門人出來看情況,以為他軼軍是沒看過他資料的二貨嗎,“你說,他那些話是真的嗎?”

手下看了眼緊閉的手術室,低下頭,“既然還在搶救,就是還有救。”

軼軍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他總覺得不太妙。

六天前,他接到隋青的聯系後馬上派人去落實所謂的“建水壩要淹掉的婦科”究竟指的是哪個婦科。可即將竣工的郯水江大壩撤離區包括兩個縣三十多個村鎮,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確定是哪一家。

他知道隋青自出獄之後一直處於隋烈國的保護或者說是監視下,他沒有手機,沒有號碼,這短短幾句話是借過路人的手機打給他的——他相信這是真的。這麽一來就只能靠運氣了,他一家家排除過去,到今天早上才鎖定了三家,綠谷鎮是最遠最偏僻的一家。下了國道之後導航根本就指望不上,軼軍憑著野戰的經驗帶人摸索到了這裏。

這麽大費周章就為了一個監獄裏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小玩意兒,值得嗎?

點燃一根煙,軼軍靠在窗邊的墻壁上交疊起兩條健碩的長腿。窗外微風吹過,煙霧繚繞中,一張倉惶失措的臉忽隱忽現……

……

他跟隋青其實是鄰居,隋青比他小六歲,他們玩不到一起,要說交情只不過是互相認識而已。

小受氣包的小時候長得就很可愛,軼軍猶記得那年草長鶯飛的時節,才六七歲的隋青抱著個恐龍玩偶躲在一旁看他跟人偷偷學抽煙。

“餵,交際花的兒子長的挺秀氣的啊。”當時的損友隨意說了這麽一句。

“可惜不是個女娃。”軼軍學著那些成年人的樣子彈了彈煙灰,哈哈笑了幾聲,“這家夥很膽小的,看我弄哭他給你看。”

他說完這話大步走過去一把搶了隋青懷裏的小恐龍,燃著的煙頭“呲——”的一聲按在了恐龍的一只眼睛上。

隋青睜大雙眼,淚水流了下來,“嗚嗚……”

“你看,這家夥哭起來都不敢大聲。膽小鬼!”

膽小鬼的媽媽被人砍死那天,軼軍跟人半夜約在街心公園打群架,回家的時候已是淩晨時分,自家門口停滿了警車和救護車。

他看看身上的血跡,心虛地躲在一旁,卻看見擔架擡著一個人從門洞裏走出來,白布上有一塊紅飛快的擴大範圍。一片唏噓聲裏,膽小鬼抱著那一只眼睛的恐龍,嚇傻了似的被人帶上了警車,然後,就沒回來過那套老房子。

膽小鬼據說被親戚領去撫養了,幾年後湊巧進了當地同一所中學才再看見他。十二歲的他又瘦又小,身上除了校服就沒穿過別的,看起來過得很不好。

軼軍說不清自己對隋青的感情,在那所初高中一體學校裏,他們兩個只有過一年交集,那時候他是當地的“少年領袖人物”,自封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校園大佬,隋青是扔進人堆找不著的小可憐蟲。但他還很清楚的記得,他曾經順手幫他打過在廁所欺負他的幾個垃圾,扔過兩個便宜面包給沒錢買中飯躲在小河邊流眼淚的軟骨頭。

軟骨頭每次都眼淚滴答地感激地看著他,雖然嘴巴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謝謝。

軼軍自我感覺良好,那時候他認為這就是“俠義”,他軼軍義薄雲天,助人為樂,無所謂別人領情不領情。他在戰亂區也做過類似的事,順手把被拐賣的女人送到安全區,順手給餓得皮包骨頭的黑人小孩幾個罐頭之類的……可見他對隋青並不是特殊的。

再後來,他從不良少年成長為一個熱血青年,又從熱血青年磨煉成了一個冷血男人。他上過戰場,進過鐵窗,無論在哪裏他照樣用拳頭當上老大,然後,他又看見了隋青。

隋青長開了,五官帶上了青年的清雋,可眉眼還是那麽秀氣,左邊眉梢那顆紅痣讓人第一眼就想起了他小時候。他還是那麽膽小,軟弱可欺,唯唯諾諾,逆來順受,他這樣子進了牢獄就等於是一只小白兔進了一群大灰狼的窩,沒幾天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軼軍出手了,可他也沒懷著好心。

他已經不是那個義薄雲天的少年了,他現在是一匹狼,狼,是要吃肉的。

他保證了隋青的安全,也從他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等價交換,這樣做才能保證他在鐵窗內不動的地位,他必須讓所有垃圾知道,想要從他軼軍手裏討到好處,都需要付出代價,隋青也一樣,隋青並不是他的死穴。

煙很快就燃到了末尾,軼軍摁滅火,重新點了一支,深吸一口,吐出裊裊的煙圈,一個……又一個。

他第一次搞隋青的時候就明白這倒黴蛋是被人陷害進來的,就跟他一樣。不,也不一樣,隋青比他倒黴,至少他手上真的有人命,而隋青,顯然沒有性經驗。

但知道他是冤枉的他還是在牢裏睡了隋青三年,三年時間,一張白紙也能染成一幅畫。隋青出獄前那個晚上叫喚得很厲害,他抱著軼軍的脖子反覆地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出去後知道怎麽聯系我嗎,這號碼我只能保證一年有效。”

“我打電話的話,你會來找我嗎?”

“我這人有一百樣缺點,只有一樣優點:說到做到。我說我罩你,就不會不管你。”

監牢裏的鐵床搖動起來響聲很大,對面號子裏的幾條大漢羨慕得故意大聲呻吟,惹得看管人員通過監視器提出警告。

“你這三年牢不會白坐,我本來就打算出獄的時候把你帶出去,現在你先走一步也好。記著,最重要的保住自己這條小命,也就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我出去,到時候我幫你討回公道。”

軼軍出獄已經快半年了,這半年裏發生了很多事,他需要先穩固自己的地位,否則他拿什麽去實現自己的承諾。

環境不一樣了,扛一把槍,帶一把軍刀就能解決問題的時代不再,他也厭煩了鐵窗內一堆垃圾蹲在一起的日子。時代在進步,人的思想也需要進步,他骨子裏還是那個混世魔王,但成熟的男人懂得為自己留後路,隋青也算是他的所有物,要保護好自己的東西,僅憑蠻力是不行的。只是老天喜歡惡作劇,每當他即將成功的時候,總有那麽些跳梁小醜喜歡給他制造點麻煩。

隋青胸部中槍,九成是不成了——邱老貫那老家夥是這麽說的,他們活捉的兩個殺手也是這麽回答:“一槍擊中胸口,拿錢辦事,沒什麽好說的。”

當時他心裏一沈,差點就扣動手裏的扳機。但仔細一想,哈,搞笑,就憑那兩個在軍隊裏混了幾年一事無成覆員回家找不到活兒幹的家夥?

他真懷疑那兩個家夥除了知道裝子彈和扣扳機之外還懂些什麽,在他面前擺出一副老手的樣子……那兩把槍倒是個好東西,不用說了,他已經扣在手裏,到時候報個遺失上去。

看了一下時間,從山坡上聽見槍擊聲到現在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手術室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裏面究竟在做什麽?

他忽然有些焦躁起來,再次摁滅煙頭,他招手讓人過來,“你說,邱老貫不會是在撒謊吧,裏面真的有人嗎?”

“破門進去看看?”手下再次建議。

“……”軼軍罕見的猶豫,“其他地方查了嗎?”

“查了,西面有一間辦公室和一間病房有使用痕跡,有吃完不久的飯盒和飲料瓶子,還有一個公文包,裏面是一些醫院的資料和體檢報告。另外,那邊有一間藥劑房門開著,操作臺上有一些被打開的藥盒,沒有灰層覆蓋,很幹凈。”

也就是說這裏真的是有人的,軼軍右手指關節壓出卡卡響聲,眉宇間浮起濃重不安,“去敲門,看看有沒有回應。”

“是。”那人轉身轉了一半就看到“手術中”三個字啪的暗了下去。

“隊長!”

……

米白色的兩扇門被緩緩打開,先出來的不是手推式病床,也不是穿著白衣的護士,而是一個從前胸、雙臂到腹部血跡斑斑的男人。

軼軍站直了,跟著他的兩個人同時給手裏的武器上了膛。

那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穿著一條深藍色的襯衫,臂彎裏掛著一件暗灰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系的西褲筆直挺括,一雙棕色老牛皮的男靴不落俗套,顯得他氣質高貴。他走出來的步伐慵懶隨意,眼神戒備漠然,咋一看像是一位心情不好的天皇巨星賞臉出席某個不入流的電影節。

當然,如果沒有襯衫前面那一大片的血跡和臉上那張白色的醫用口罩的話。

他看了面前幾個人一圈,從口罩後邊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

“哪裏來的蟑螂,排場怎麽這麽小,沒錢請些媒體朋友來助興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