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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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危機日益啃噬美國。這裏高樓林立, 街道幹凈, 卻陷入到灰暗的大蕭條之中。整座城如同空殼子,骨架倒是宏偉, 可血液早已停滯不前。

宋亞澤走在路邊, 並肩而行的是徐寅良。兩人衣著考究,不時有街邊女子羞澀地迎上來,以10美分一次的價格誘惑他們,她們不得不以這種方式養家糊口。

宋亞澤曾經在歷史書上讀過這段灰暗時光。可他所記住的, 無非是“大批工人失業”、“銀行倒閉”等關鍵詞,以及羅斯福的英明神武, 應付考試足矣。可當悲慘的現實血淋淋地展現在眼前, 他唏噓不已。

“到了。”徐寅良看著眼前的建築物說。方才下船, 他和他的臨時女友也分了手, 熱烈似火的戀情逝去, 對他沒留下什麽陰霾。

宋亞澤擡起頭。倚在草坪之上的, 是一座寬扁的哥特式建築, 墻壁上爬滿的綠色植被, 雄偉而肅穆。草坪之間的小道向四面八方鋪開而去,直通後面影影綽綽的教學樓。大門口還有金發碧眼的學生走動, 給它添上一分學術氣。

這便是威茲大學,充滿了西方藝術的韻味, 未來四年的棲居地。

兩人去辦了入學手續,卻被迎面告知了一件麻煩事:寢室不足。

威茲大學沒有足夠的校內宿舍,留學生只能在校外租房住。

於是乎, 兩人不得不將就一頓午餐,又擦了擦額角上的汗水,拖著沈重的箱包,掀起一陣道路灰塵,去大學附近尋找租屋。

徐寅良出身世家,家中光景蒸蒸日上。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就是中國的布爾喬亞,是官僚和資本結婚後生出來的的嬰兒。他眼光可高得很,鼻子一嗤,嘴巴一撅,嫌棄地否定了好幾個不入眼的租屋。

宋亞澤拖著沈重的書,個個厚如字典,可沒這麽輕松。小半天下來,洋裝被汗水浸濕,肌肉酸痛,耐心早已被磨滅光。他習慣了節儉,便隨便找了個幹凈寬敞的寄宿家庭,就要付錢入住。

徐寅良看他拿出皮夾,驚道:“你真的要住homestay?”

“我不想再找了,就這家吧。”宋亞澤勞累地點點頭,搬著書本走路吃掉了他周身的力氣。“兩層樓,房主平時只住樓下。有四室一廳和陽臺,飯也不用做,價格也便宜,我很滿意。”

“我可不要同別人合住!”徐寅良小聲嘟囔道。

“你可以租下隔壁那棟別墅,那裏沒人打擾你,就是租金高上兩倍。”宋亞澤提議道。

房主是個和藹瘦小的老太太,核桃皮般的臉上嵌著深陷的眼窩,銀白的頭發記載著滄桑年月。金融風暴讓她的女兒待業在家,存款也隨著銀行的倒閉不知去向,她需要像宋亞澤這樣的留洋生,養活她的家人。

宋亞澤將鈔票塞到房主手裏,算作半年的租費。徐寅良看見兩人成交,鼻孔出氣,甩起背包就去投奔隔壁的高價別墅了。

長呼一口氣,用濕巾擦掉淌到下巴的汗水,宋亞澤拉起箱包就要往樓上走。房主太太卻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伸出胳膊,要幫他提行李。

“溫特夫人,您不用幫我提包,我自己來就可以。”宋亞澤拼湊出生硬的句子。他的啞巴英語過了六級,卻連和老外正常對話都比較困難。

溫特夫人耳朵不好,聽到斷斷續續冒出的“don’t need”、“bag”、“myself”,居然傳情達意,訕訕地收回手,和他一起上了二樓。

費盡氣力到了二樓,宋亞澤癱軟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腳踝酸疼,一身的膩汗將襯衫濕嗒嗒的黏在他身上,悶熱極了。他將背心脫下,白襯衫已經濕透,隱隱約約顯露出蜜色的膚色,和結實的腰線來。

“亞……亞澤?!”李元甫手提紙袋僵在樓梯口,丹鳳眼活生生被瞪成圓杏眼,滿臉震驚,渾身像是被電流掃過一般僵硬。他剛剛從外面采購回來,帽子還沒來得及摘,一身悶熱的黑色長衫,腳上踩著美式拖鞋,中西胡亂結合的穿著。

看到他似被雷劈的模樣,宋亞澤驚楞幾秒,連忙轉頭看向身後:溫特夫人佝僂著腰背,幹樹皮般的手不停搓著,一臉抱歉和心虛。

她連連道歉,含糊不清地冒出幾句“sorry”。方才的交易洽談中,她沒有提及已經有人入住的事實。這個可憐的老人希望拿雙倍租金,經濟的萎靡不振,對動蕩生活的不安,讓她不得不耍了壞點子。

宋亞澤被欺騙,本有些郁悶;看到溫特夫人可憐巴巴,設身處地為她想想,原本冒上的火氣又被同情心澆滅。沈默片刻,琢磨琢磨英語,他輕聲說:“Never mind. Let me share it with him.”

於是,二樓的四間房,有兩間被安排成臥室,一間用作書房,另一間用來儲物。

也許是心懷歉疚,溫特夫人將晚餐做得豐盛。她特地去買了大米,像模像樣地蒸出鍋,卻夾了生;只好經了宋亞澤的手,改裝成了蛋炒飯。

晚餐後,宋亞澤回到臥室,點上燈,繼續研讀彭木芝的日記:

【五月初四

明日啟程去美國。早聽聞大峽谷風景無限好,若有機會必親身瞻仰。】

【五月十一

自古以來,未見民弱而國強之例!須知若要民強,則須啟其心智,唯文哲方能至!縱覽歷史,重工輕文,終致分崩離析者為數少耶?此番留洋,命自己須學得一身好本事。哪怕剩我一人之力,哪怕斷手斷腳、割肉抽血,亦要啟民智、正民心!】

這是最後一篇日記。宋亞澤被這天下情懷震撼,深有同感,久久難以回神。久遠的記憶被打碎成片,如太空垃圾般漂浮在腦海中;熟悉感如電光火石,瞬然掠過他的心間,讓他摸不清過去、現在和將來。

他癱坐在椅子上,窗戶外吹進初夏的晚風。許久,他才發覺冷了,不由得打個哆嗦,原來身上早已起了一身驚汗……

開學之初的日子總是繁忙的,宋亞澤適應了兩點一線的生活。當然,他最大的改變還是口語流利了不少,日常交流不成問題。

具體說來,在別人笑盈盈地客氣“How are you doing”時,他不再順口溜似的,拿出教科書式的“Fihank you”來搪塞,而是同樣禮貌對答:“I’m good”。

這也許是他打破中式英語的第一步了。

教授他哲學課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高額直鼻,碧藍色的眼睛深藏在溝壑般的魚尾紋中,智慧之光卻絲毫未減。學生給他起了雅號,叫“Sage.Smiths”——“哲人史密斯”。

他是叔本華的狂熱崇拜者。傳說,他就算解小手,看著飛濺而出的尿液,都能保持深邃的眼神。

哲學與文學皆隸屬於威茲大學文學院,宋亞澤和徐寅良總會在課堂上碰面,有時還相約一起吃晚餐,多數要去聖黛爾街的中餐館,老板是四川人,飯菜很是地道。

坐在這餐館裏的,多半是背井離鄉的中國人,四周全是嗡嗡的中國話,五湖四海的方言混成一團。這多半因為,餐館有個獨特的規定:中國人在此用餐,餐費可打七折。

這大概是在美國這個種族歧視嚴重的國家裏,中國人奮起反抗的勇行。

“亞澤,你當為家寫封信報平安。這留洋在外,相距十萬八千裏,你的父母要為你的安危擔憂。”徐寅良吹吹勺子上的湯水,小心翼翼地吞下肚。

“嗯。”宋亞澤剝開蝦殼,點頭道,“我記下了。”

“還要告知你一個喜訊……”徐寅良低下頭,從眼鏡上方盯著宋亞澤,故弄玄虛地說,“我交了新女朋友,比船上的那個還要漂亮,還會作詩。”

宋亞澤從喉嚨裏幹笑。他無奈放下蝦殼,清清嗓子剛想說話,就被徐寅良大驚小怪地扯住衣服,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你的室友特斯拉也來吃館子了。Oh, my Lord!他只點了花生米和米飯。”

他表情浮誇地指指點點,宋亞澤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李元甫孤獨地坐在角落,一粒粒地夾花生米,樣子很是耐心。

不知怎的,宋亞澤心裏難過起來。他當機立斷,朝那個高瘦身影喊道:“元甫!”

聲音像一記冰錐,狠狠刺入李元甫的耳朵,震得他渾身僵硬。他立刻辨認出聲音的主人,連忙回頭看他。

“來這桌和我們一起吃吧!”宋亞澤笑道。陽光照射在他臉上,溫柔極了。李元甫看到這溫暖的笑容,心裏像燃起了沖上天邊的篝火,熱乎乎的。

他並不知道,紅暈爬遍他臉上的每一處角落,連耳朵尖和脖子都不放過。他仿徨地挪步子,端著花生米,終於落座到宋亞澤對面。

宋亞澤又點了一盤魚。李元甫對他的用意心知肚明,受寵若驚的同時,泛起心酸和羞怯,心裏五味雜陳。

吃著吃著,四川老板在前臺和一位食客辯論起來。

“你好球煩喔……”代表性的川罵被宋亞澤聽到。他聽得懂四川話,像回到了重慶,懷念地笑出聲,向前臺瞅一眼。

看到被罵的食客,宋亞澤驚住了。他見過此人,上一次是在郵輪上;這一次是在波士頓的餐館,同樣被罵得狗血淋頭、狼狽極了。

黃素憋屈地咬著唇,面色蒼白,臉上滴出透明的汗珠。他身旁還站著一個金發外國人,一臉茫然,不知眼前的小個子老板在編什麽珠言妙語,面紅耳赤的樣子。

“你們評評理!他說他祖父是法國籍,就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了!”四川老板指著黃素的鼻子罵道,鼻翼一張一弛,滑稽得很。“寧願多付錢,也不要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你手上很有錢撒!”

國難當頭,愛國情緒更是熾熱,周圍人都紛紛聲討。

黃素打算拔腿就跑,奈何門口被憤然之士堵住,哪裏還有脫身之地。他不願被好容易攀來的外國友人識破,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他的眼珠子四處亂轉,像是在尋覓救命稻草。

突然,他抓到李元甫的身影,不由得喜上眉梢,連忙沖他招手,大聲叫道:“元甫!你來評評理!我祖父是法國籍,我算不算得是法國人的後代?!”

末了,他又慌忙補充一句:“元甫是庚款留學生,讀物理系博士。他說的話有不小力道罷!”

李元甫放下筷子,臉色冷漠地走向前臺。黃素看見李元甫要幫他解圍,松了一口氣,喜滋滋地瞟了小個子老板一眼。

李元甫站定,沈默近一分鐘,才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眼珠子是黑的,眼窩子是淺的,皮膚是黃的,側臉是扁平的,你是中國人。”

黃素的臉色由晴轉陰,他憎惡李元甫的“不近人情”,在心裏罵了無數遍“不識時務的麻子臉”,氣得臉色漲紅。他一轉身撥開人群,氣鼓鼓地奪門而出,連同行的外國人也不管不顧了。

李元甫氣頭一過,這時才顧得上害羞。周圍人的讚許,讓他更不好意思擡頭。他麻木似的邁著腳,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座位上的。

“特斯拉有點我們中華男兒的血性嘛!”徐寅良喝著紅茶挑挑眉說,語氣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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