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薔薇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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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白雲吞吃入腹, 只留下如血的殘骸。這樣的傍晚, 色調是紅的,一切事物都染上了一絲溫情的紅色。

李元甫與宋亞澤並肩走著, 一同回家。他們沿著細長蜿蜒的小路, 兩旁的墻壁上爬滿了薔薇花。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黏著在一起,顯得如膠似漆。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靦腆至極的人。”宋亞澤主動挑起話題, “方才看來,你還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李元甫的臉又熱起來, 道:“有些時候, 人是不能讓步的。”

“很多人為了賣人情, 都會選擇妥協。但你沒有, 只是以後和黃素結下梁子, 在蘇德沃爾少了個打鄉談的人。”

“這又不是什麽恨事。”李元甫低聲說, “任何事情都有開始和結束, 哪有無始無終的事呢。就算同他黃素斷交, 也是早晚的事。我只是讓結束來得快一些。”

宋亞澤琢磨一番,突然停下腳步。李元甫也趕忙打住, 心臟砰砰直跳,生怕說錯了話, 恨不能把說出口的話塞回嘴裏。

“元甫,你很有思想,說話也有一套。那為什麽不去表達自己呢?”宋亞澤站在薔薇花架的陰影下, 微仰著頭凝視著李元甫說。

陽光透過花葉間隙,在他臉上留下光影斑駁。風將他柔軟的鬢發吹動,一顫一顫的。黑色的眼瞳,因為四周密布的薔薇而耀出淡粉色的光芒。

李元甫心裏似被燒灼般熱燙,呼吸停滯了一秒。

此刻,什麽原子分子,什麽時間空間,都化成虛無了。即使宇宙中有無數維次空間,有擁擠生活的眾生,他仍覺得,只有眼前的宋亞澤是真實存在的。

“我總是……不敢開口……”他支支吾吾,別開臉不敢直視那雙詢問的眼睛。

“你很優秀,是唯一的公款生。我不知道你為何會這樣靦腆,假使你能放得開,自信一些,一定會免去很多麻煩。”宋亞澤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

李元甫低垂著腦袋,眼睛盯著腳尖,聆聽著他的建議,默不作聲。

宋亞澤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無奈轉身走出花架,走了幾步,卻發現李元甫沒有跟上來。他疑惑地回頭,看到李元甫還逗留原地,出聲問道:“元甫?”

李元甫慢慢擡起頭,緊抿著嘴。他個子高,擡起手將臉前擋住視線的薔薇花撥到一邊。“亞澤,我想……想請你喝杯咖啡。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宋亞澤楞了幾秒,才笑著說:“當然。”

他嘴角的弧度精準地刺中了內心深處的清波。李元甫僵在原地,猛地覺得世界又亮了,一切生命似乎又回了魂。

兩人去了離家不遠的露天咖啡屋。

李元甫付了錢,一手端著一杯藍山咖啡,將其中一杯穩穩推到宋亞澤面前,說:“這杯沒加方糖,只放了奶。”

宋亞澤驚住,頓了頓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不吃糖?”

李元甫紅著臉小聲說:“在船上吃飯時,我瞧見你將方糖移走,估計你不愛甜口的東西。”

宋亞澤楞坐片刻,才端起咖啡抿一口,說:“你真細心。”

結束了咖啡時刻,回到家。宋亞澤向溫特夫人要來信封信紙,模仿文言文的口氣,寫了封家書,投進門口的信箱中。

理科出身的他,尚未熟悉之乎者也的遣詞造句,也不懂寫繁體字,甚至將文字排版成從左至右,和主流的從右至左格格不入。

這一離經叛道之舉,著實驚嚇到出身書香門第的家人。

沒過幾天,印了“加急”的回信就飛奔到宋亞澤的手裏:

【吾不惜重資,送汝千裏負學,實期汝身負本領,強我中華。汝至西方未滿一月,奧義妙語只字未得,竟染簡字之惡習,文版胡扯一通!吾身已老,近亦重添惡疾,實不願吾子染西之惡、去東之善!汝當細思吾言,切勿見異思遷!如若一意孤行,吾將停止寄款,命汝休學回家。

——父宋璽言書】

宋亞澤苦笑著,頭疼地揉揉腦袋。往下看去,信末還有一行字:

【汝身在客鄉,用錢處多。今匯500美元過去,勿要委屈自己!】

將信封一翻,裏面果然還躺著一張500美元的銀行匯票。

親情來得如此陌生而突兀。宋亞澤捏起匯票,心裏百感交集,酸澀與溫暖並存。他小心將匯票和信件放好,從香煙匣裏掏出一根擦上火,瞇著眼睛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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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課上,史密斯先生斜靠在講臺上,將所謂的教師形象棄之不顧。他的領帶總是歪扭扭的,不修邊幅的隨意氣質。只有淡定的眼神,才顯出他聖哲般的不入世。

他的課堂往往是嘈雜的,學生們比平時要大膽得多。

“史密斯先生,我認為叔本華是個悲觀主義者,奉行宿命論。他的理念中有太多漏洞,我們不敢茍同。”一位戴眼鏡的女學生舉手發言,箭頭直指叔本華,毫不留情。

史密斯先生雲淡風輕地笑道:“孩子,你也許不知道。伏爾泰說過,真正的天才可以犯錯而不受責難,這是他們的特權。”

“哦,這個理由太荒謬了!”女學生搖搖頭,一臉遺憾。“如果哲學融於信仰,人會失去理智的思考,成了狂熱的暴徒!很遺憾,我不得不說,叔本華正是這樣的暴徒。”

“那我也不得不說,宗教也是哲學。哲學是對宇宙人生的思考,難道宗教不是嗎?”史密斯吹吹胡子,笑道,“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宇宙觀,這麽說來,他們也算哲人,只是缺乏追隨者而已。普通人與哲學家的區別就在此處了。

“所有人的宇宙觀都值得被尊重。也許我們應當把心胸放大,我的孩子。”他凝視著女生的眼睛,語重心長。

女生被懟得啞口無言。她想辯駁,覺得中了“詭辯論”的計謀,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說詞。

史密斯雙手交叉,睿智地繼續道:“拿叔本華信奉的佛教來說,很多大學的哲學系都開設了佛學課。我們在接下來的課程中,也會學習佛學。不過,現在我想問問,班裏有誰信仰佛教的呢?”

宋亞澤篤定地舉起了手。班裏坐著二十人,他是唯一一個。

史密斯看到有人舉手,眼睛瞬間冒出光來,笑瞇瞇地說:“不錯,你很有善根,孩子。善根是生生世世累積的,也許你在上輩子,就已經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了。”

宋亞澤報之以禮敬的微笑,沒再作聲。

下了課,頂著一腦袋的哲學智慧,宋亞澤回到家,卻看到了新面孔。

一位金發男子坐在二樓,看上去三十開外。他體態圓胖,水桶般壓在沙發上,將貼身的西擠壓得嚴嚴實實;雙下巴頗為紮眼,寬額高鼻,灰褐色的眼睛熠熠閃亮,臉上一派寬和的微笑。

李元甫從一旁冒出,介紹說:“亞澤,這是我的導師威廉先生。這個學期我有幸擔任他的助教。”

威廉禮貌地摘下禮帽,和宋亞澤交換了問候。“願上帝保佑你。”他說。

李元甫回到打字機前,忙不疊地裝訂紙張。“多虧了威廉先生委托我助教的工作,我在每月底能收到一些薪給,當作生活補貼。”他用英語說道。

“哦,上帝說人若知道行善,卻不去行,這就是他的罪了。”威廉先生引用起聖經,態度溫和地說,“我喜歡幫助別人,尤其是像李先生這樣出色卻手頭緊的紳士。”

這是一位虔誠忠厚的基督徒。

“能有您這樣的導師,元甫很走運。”宋亞澤趕忙為他斟一壺咖啡,笑道,“您真是一位善良的人。”

“每當看到有人身處困境,我總想流淚。”威廉吹了吹咖啡上的殘沫,“上帝教導我們,要多去關愛苦難的人。”

這番肺腑之言卻讓李元甫紅了臉。年輕而敏感的自尊心,讓他不願在宋亞澤面前顯得窮困潦倒、低人一等。

他不想讓宋亞澤同情自己,這是他最怕的事。

威廉將咖啡喝光,拿著打印資料,手杖一握便告辭了。

宋亞澤洗了杯子回來,發覺李元甫沈默不語,便笑道:“怎麽又成了啞巴啦?”

李元甫一驚,慌慌張張地回答:“不是的……我只是很感激威廉先生。他將手上的項目分給我做,還支付了薪水……”

“元甫。”宋亞澤看他這樣慌張,即刻打斷了他。他多次經歷過年少歲月,沒有人比他更懂年輕人的自尊。

“你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因為你能力出眾。有才華的人不缺飯碗。”

李元甫閉了嘴,擡起頭幽幽地看了宋亞澤一眼。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宋亞澤無奈地說。話一出口,他猛然覺得,這句話似乎曾經說過。

李元甫緊抿著嘴,下巴不停在抖動。僵直了近一分鐘,他才艱難開口:“我,我可以……可以……”

“可以什麽?”

李元甫又紅著臉沈默起來。他像是把滾到嘴邊的話生生吞咽下去,最後換了個語調說:“亞澤,你真好。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末了,他又攥緊拳頭,害羞地加上一句:“我不要令你失望。”聲音頗為含糊不清。

說完,他低著頭回了屋,步子有些紊亂,還冒失地撞上沙發的邊角,發出沈悶的聲響……

第二天早晨,李元甫不見了蹤影。這本是圍坐一桌吃煎蛋吐司的時候,他的位子卻空蕩蕩的缺著主人。

宋亞澤很奇怪,向溫特夫人問起他的去向。溫特夫人也只是幹搓著手,不解地說:“他說要加班工作,可誰知道呢!只帶了幾片面包就出門。”

加班?工作?一個剛入學的博士生能有什麽工作?宋亞澤暗想。

他拿起刀叉。陽光照在煎得半熟的雞蛋上面,映射出柔和而晃動的光。他用餐刀切開,蛋液流得滿盤都是,弄得他心裏有些煩躁。

耀目的陽光從窗外直直射入,他只覺得刺痛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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