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關燈
新婚的太子妃,則不被提起。民間因而衍生諸多版本,有說太子偕太子妃同赴渭山,也有說太子早有設防,連太子妃身懷有孕都被瞞了下來,政變之前,就秘密將太子妃送出禁宮。

第二種說法得到民眾普遍認可,最有力的佐證是皇叔路恒昀即位後,拿不出傳國玉璽。眾人都翹首以盼,再過幾年,太子妃將帶著小皇子和玉璽,向世人宣告,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還有另一種說法傳得也很廣:太子為路恒昀所迫,自盡於東宮,太子妃則被威脅交出私藏的玉璽,否則貶入教坊司,最終,太子妃遭□□而死,而玉璽下落依舊成謎。

民間的力量不可小覷,他們的推論幾乎是真相——無比接近真相。除了,她還活著。

又也許,太子也還活著?

清晨時分,鳥叫啾啾,風中桂花香彌漫。院子裏傳來篤篤聲,是張木匠在劈柴。每天他都起得極早,赤膊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涼得沁人的井水沖浴,像野獸似的,抖落著皮毛上的水滴,再走到堆積如山的木柴邊幹活。

張木匠的手藝不太好,但基本的桌椅櫃子板凳都會,因為賣價低,做些街坊鄰居的生意,尚能糊口。去年春上,他說:“三姐,今年是無春年,嫁娶的人家少,來年就多了,我們得囤些嫁妝箱。”

他看著她,直接說:“我忙不過來。”

她被張木匠救下,終日神思恍惚,張木匠也不多說,只忙著推敲如何對付一截木柴。很快,他從一個鋸木頭都不齊整的將軍,蛻變成新手木匠,能接些簡單的活計了。

顧客上門挑選家什,看到恍惚如瘋婦的她,好奇得很,張木匠解釋:“我表妹,命不好,嫁的男人當年就死了,遺腹子出生第二年,被賊人擄走了,沒找著,人就瘋了。”

大娘大嬸揩眼淚:“真是苦命人啊!”

她男人確實當年就死了,她也跟著死了一大半。若真懷了個遺腹子就好了,她一定寸步不離,不讓人搶走,要像傳說中那樣,幾年後帶著小皇子殺回禁宮,找新皇帝覆仇。

可她一無所憑,兩手空空,但張木匠不讓她死,理由很強大:“我費盡心機保下你,絕不想被你辜負。況且……”

他看進她眼睛深處:“況且我被你坑成這樣,你若死了,豈非顯得我是個傻瓜?那我定要上天入地揪出你二哥,殺光他全家洩憤。”

她成為太子妃,司家獲得了很像樣的封賞,父親的品階得到提升,大哥也調回了京城。但遠在浙東小城的二哥回絕了父親,他這個上門女婿當得挺快活,對當地的飲食氣候讚不絕口,這輩子不打算挪窩了,父親氣得食不下咽,把家書撕得粉碎。

皇叔路恒昀登基三天內,先帝親手提拔的朝臣都被剮於市,路恒昀以狠辣殘暴到極點的手段,迫使人臣服,山呼萬歲。此後,再沒人敢指責他承國不正了。

坊間也噤若寒蟬,數月後,才有不平者敢於議論。議論的人太多,鴻和皇帝路恒昀料想殺之不絕,竟不再多問,坐穩帝位後,他自覺其實自己的目標是當一位慈眉善目的仁君,如同他的父親,太宗路正寬。

她的父親和大哥,皆在被剮於市的官員之列,母親則選擇了撞墻而亡。大嫂未有所出,被扔進了教坊司,供人狎樂,當夜即咬舌自盡。

生性閑散的二哥逃過一劫,消息傳到浙東小城時,他已帶著一家老小隱姓埋名,安全地活下去。路恒昀派去的暗探找了她二哥整整一年,無功而返,遂不了了之。

宮變之時,太子安排暗衛,拼死護送她逃離,她拒絕:“我入宮嫁你,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帶你出去。既然不能,就讓我們死在一起。”太子抱住她,笑道,“放心吧,我已作安排,隨後就去找你。”

她被暗衛一拳擊中後腦,昏厥過去,當她蘇醒時,已身在某處民居。但路恒昀不願放過她,命人一寸寸翻過京城,禁宮功夫最好的十二暗衛為保護她,流盡最後一滴血。路恒昀未能在禁宮找到玉璽,疑心在她手上:“交出來,就讓你和順祺團聚,否則……”

她難以置信:“他還活著?”

路恒昀一笑:“還活著,只要你交出來,我保證不為難你們倆,逐去守陵便是。”

她說:“讓我親眼看到殿下,我一定交。”

路恒昀和她僵持:“交出來,就讓你們團聚。”

她手裏哪有玉璽,不過是還想再見太子一面,見著了,一起去死罷了。在一日日的拉鋸中,路恒昀失去了耐心,威脅要送她去教坊司,待她見著女子們被□□的景象,怕是扛不住了。

在被押去教坊司途中,她被張木匠一行救下。張木匠那時還不是木匠,他原本也有著好前程,武將出身,數年來鎮守邊關,打了不少勝仗,從兵士一路到將軍,但他運氣不好,班師回朝時,碰見了她。

路恒昀初登大位,不便在明面上對皇族做得太狠絕,押送她的人馬均是常服,被將軍當成了強搶民女,一番廝殺,將她救走。

她身中數箭,醒轉後,讓將軍通知家人逃離。將軍揪著頭發:“我路見不平,居然惹了大麻煩。”她對將軍抱歉萬分,只想以命為酬,將軍很生氣,“我被你坑成這樣,你若不活了,我下輩子也饒不了你。”

她死念難滅,但恩人在上,她辜負不起。將軍和她大隱於市,在街巷深處的小院安頓下來,以表兄妹相稱,外頭風聲很緊,他們日漸坐吃山空,有一天,將軍成為木匠,摸索著伐木制箱,用來養活兩人。

她整夜難眠,很快瘦成一把骨頭。將軍坐困愁城,懶得多言,潦草的飯菜往她手邊一擱,不向她提任何要求。如此一年餘,路恒昀的皇帝之位坐得牢靠了些,不似一開始那樣緊迫地尋找玉璽了,將軍跟她說:“我忙不過來。”

她念著將軍的好,晝伏夜出,拎一把斧子,到山上伐木。山路險,夜色亦幽深,但將軍絲毫不擔心她,她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那樣的血雨腥風都熬過來了,別的都算不得什麽。

她第一次上山,就拖回了上好的木材,將軍很驚訝,她席地而坐,喝幾口辣喉的燒刀子,不以為意:“我會用刀。”

遙想從前,她紅妝初嫁,太子對她百依百順,他們常常一同聽戲,坐在庭院,講很多很久的閑話。禁宮的月季開得盛,細看葉子上都有蟲子噬咬的痕跡,但依然一朵朵開著花。

美和衰亡,只是幾日之事,她側過頭,跟太子探討,若舍棄儲君之位,遠離禁宮的可能,太子笑:“廢太子歷來都難有好收場。”

要麽被軟禁,終生由人看管,永不能離開;要麽頃刻被暗殺,走不了多遠。試問幾個新君會留下心腹大患?當然,是可冒險一試,或有例外,但這例外,將以眾人的性命來賭。對太子而言,東宮之人和他情同親人,他能逃去哪裏?她默然,許久後,她笑說:“我想學點功夫,反正時光還很長。”

太子為她請來禁軍教頭,她練武時,他就在春風裏笑微微地看,給她備好茶。有回她練得投入,收招時才發現皇後來了,她給皇後請安,皇後擺擺手,讓太子去取些蜜餞,隨後朝她笑笑,親手為她沏了一盞茶。

皇後是明白她的,即使只是徒勞。禁宮波雲詭譎,或終究難逃一死,但她想成為太子身前最後一道屏障。

如果不能殺出一條血路,至少,她要死在太子前頭。她說:“母後,我不能看著他死。”

皇後微一頷首,盈盈遠去。那次會面第五個月,皇叔路恒昀篡位逼宮,皇帝遇刺,皇後縱火殉情——皇後出身江湖,對危險的判斷比常人都警覺些,她一早就在北宸宮布下機關,全身而退不在話下,但她沒有。自殺,比被追殺,向來體面些,所以皇後不逃,安然接受死在禁宮的命運。

身如不系之舟,太子也同樣如此。但她一個闖入者,是不明白的,她刻苦練武,看在皇後和太子眼裏,不過是螳臂當車吧。

她的出現,是太子生命中的意外,他那樣狂喜而悲哀地愛著她,但他從來不相信自己能夠善終,所以從來沒有相信過同生共死的誓言——她在鴻和二年的雨夜才悟到這一點,她為此恨意滿腔。

她是太子的內子,卻只是外人。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根本沒想過要帶上她,自作主張地讓她茍活於世這麽久,這麽久。

“三哥,我做了個夢。”樟樹托夢,說太子還活著,而她很想信一回。

按鴻和皇帝路恒昀所言,太子自請為父守陵,張木匠在檐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