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灼一回來，便直接沖進炎焱的房間，“小美人兒，小美人兒！”

“快別叫了，當心讓外面聽見！”

炎灼渴得厲害，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咕咚喝了下去，“我師兄呢？”

“和炎宮主拜會柳閣主還沒回來呢。”謝淩鳶感到炎灼心中焦躁，“怎麽了？你若有事，去找他便是。”

炎灼面露喜色，忙道：“不用不用，他不在正好，我不找他，我找你。”

“找我？”謝淩鳶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勾起了嘴角，調笑道：“你春心萌動，找我有何用？難不成你也喜歡我？我心裏可只有你那個傻師兄。”

炎灼瞬間臊紅了臉，“你怎知我春…哎呦你那眼睛可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師兄也太可憐了！”

謝淩鳶笑著捏了捏炎灼的臉：“你看個日出，就情竇初開了？誰呀？”

炎灼低下頭去，無趣地拽著衣角，“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告訴我師兄，省得他又嘮叨。”

“好。”

“拉勾，你說了就變豬頭。”

“好。”

炎灼想了想，失落地說：“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那你就喜歡人家？”

“她可漂亮了。”

“就因為人家漂亮？”

“對啊。”

“膚淺。”

炎灼急了：“哎小美人兒，你敢說我師兄不是因你好看才喜歡你？”

謝淩鳶笑道：“嗯，他就是看我好看才喜歡我。”

“那你還說我。”

“這世上好看的姑娘多了，你再尋一個更好看的便是。”

“哼，我師兄若是再尋一個比你更好看的人，我看你怎麽辦！”

“他不會的。他沒有遇到過比我更好看的男人，女人也沒有。”

“切，我看那個柳公子就長得極標致。”

謝淩鳶笑了笑，“就算他遇到了，已經跟我經歷了許多，心裏早已容不下別人了。”

炎灼聽了這話，心下突然惆悵起來，低下頭去，繼續玩弄著衣角，低聲道：“她說有緣再會，還不讓我向柳樹葉打聽。小美人兒，你說，我還能不能見到她？”

謝淩鳶撫了撫炎灼的頭頂，“既然她信緣分，你就信她吧，這世間之事，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炎灼點了點頭，突然握住謝淩鳶的手道：“我明天還去，後天還去，大後天還去，我定能等到她。”

謝淩鳶被他這個傻樣逗樂了：“好，好，你愛去多少次去多少次，但你握著我的手幹嘛？”

炎灼兩眼炯炯有神，盯著謝淩鳶，“那個，小美人兒，怎麽追女孩兒啊？”

謝淩鳶哭笑不得：“我又沒追過，我怎麽會知道？”

“你被人追過啊。”

“我又不是女子，我怎麽知道？”

“那，你這麽好看，生前總有女子喜歡過你吧。”

謝淩鳶頗感無奈，“炎灼，你還真錯了，喜歡我的，都是男人。”

炎灼卻好像看到了希望，“你看看，你被男人追過嘛。”

謝淩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阿灼，無論是誰，你相信我，以真心換真心，是唯一的辦法，莫要太執著於皮相了。”

炎灼正要說什麽，門就被推開了，“小鳶，我回來了，你…”

炎焱一進門，就看見自己的小師弟緊緊握著謝淩鳶的手，一臉懇切的模樣，那沒說完的“想沒想我”竟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阿灼？你幹嘛呢？”

“阿？哦。師兄，我找小美人兒有點事。”

炎焱見炎灼的手還牢牢握著謝淩鳶，沒半分放下的意思，只好走過去，把謝淩鳶手上的爪子強行給拉開，將謝淩鳶的手握在自己手裏，往背後一藏，“就是問你找小鳶做什麽。”

炎灼這才反應過來，忙道：“哎呦師兄你可別生我氣，我對男人可沒興趣。”

“我沒生氣，你找小鳶做什麽？”

“我…我不告訴你。小美人兒，咱們可是拉勾了，你當心變豬頭！”

“師兄，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啊。”炎灼拔腿就跑，也不理會炎焱的呼喊聲。

炎焱一頭霧水，“小鳶，阿灼他怎麽了？”

謝淩鳶笑了笑，“沒什麽，你那好弟弟長大了。”

炎焱有些委屈，在謝淩鳶的手上親了親：“小鳶，阿灼小時候什麽都和我說，你也什麽都和我說，現在你們兩個居然有秘密了。”

謝淩鳶吻了一下握著自己的雙手，柔聲道：“炎焱，這只是阿灼的秘密，不是我和他的，我只是他信任的朋友而已。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

謝淩鳶笑了笑，“炎焱，給你弟弟一點時間，你那好弟弟對你依賴慣了，什麽也瞞不住你的。”

炎焱釋懷一笑，“好。”又想起來什麽似的，“那小鳶，你想沒想我啊。”

謝淩鳶臉上染了一層緋紅，忙把手從炎焱手中抽出，“懶得想你。”扭臉進了內室。

夜幕降臨，臨近十五，月光高潔。甘露閣閣主柳榭邀眾賓酌酒，炎焱與炎灼自然要隨炎墟同去，謝淩鳶作為侍奴，自是沒資格前往的。

炎焱依依不舍地擁著謝淩鳶，“小鳶，我去去就回，你千萬別出去，好好等著我。”

謝淩鳶推了推他，笑道：“好了好了，我看不見，能到哪裏去？快去吧，莫要耽擱了，失了煜熠宮的禮數。”

炎焱嗯了一聲，還是不肯松手，謝淩鳶無奈，把身上的麻袋推出門，“快走，讓我清靜會兒。”

炎焱嘿嘿笑了笑，“那我走了啊，小鳶，乖乖等著我。”

待謝淩鳶點了點頭關上門，炎焱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謝淩鳶獨自坐了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怎麽回來了，忘…誰？”

來人哈哈笑了兩聲，“炎公子果真寬厚，待自己的鬼奴親如密友，如此胸襟，真叫柳某慚愧啊。”

謝淩鳶對著柳千葉行了一禮，道：“煜熠宮的人宅心仁厚，是淩鳶的福分。柳公子，您若是來請我家主人的，他已經去了。”

柳千葉非但不走，還兀自坐了下來，“我不是來找他的，我來找你。”

“柳公子這話淩鳶不明白，不過今日柳閣主會客，柳公子身為獨門長子，不出面怕是不成體統吧？”

柳千葉輕笑一聲：“無妨無妨，我同父親說了，今日練功荒廢不得，他自會理解。”

柳千葉此時心中靜如止水，謝淩鳶無法感知，他有些懼怕，但也只能強顏撐著：“那柳公子尋淩鳶，所為何事啊？”

柳千葉直勾勾地盯著謝淩鳶：“今日月光甚好，我有些私釀，想同謝公子分享，還望謝公子賞個光。”

謝淩鳶道：“柳公子擡舉了，淩鳶只是一個賤奴，不配沾染柳公子的好酒。主人讓淩鳶在房裏候著，淩鳶不敢違背，柳公子還是請回吧。”

柳千葉也不生氣，斟了一杯茶，晃了晃茶杯，悠然道：“主人？你們煜熠宮的鬼奴都能直呼主人名諱了，還能摟摟抱抱了，真是讓柳某大開眼界啊。”

謝淩鳶心中慌亂，但他知道柳千葉對自己並無一絲愛慕之意，雖不知他有何目的，至少放心了些，“柳公子真是說笑了，淩鳶生前是名聲不好，但還請柳公子莫要聽信小人的胡言亂語，汙了主人清白。”

柳千葉也不與他爭辯，只是說道：“是柳某捕風捉影了。謝公子，你家主人，快一百歲了吧。”

謝淩鳶心下一驚，“那又如何？”

“不如何，千葉只是好奇，炎宮主素來難請，為何這次肯賞臉甘露閣呢？”他見謝淩鳶不說話，繼續說道，“這面具師造弄人心，適合他們的酒著實難釀，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竟被我釀了出來，就在我的私釀中，連父親都不曾得知。”柳千葉站起來，輕撫了一下謝淩鳶的臉頰，笑著說道：“佳釀自是要贈知己的，若是謝公子願意同我交個朋友，我便贈與公子無妨。不然，知音難覓，我怕也要效仿伯牙絕鉉，這酒也沒什麽存在的意義了。”

謝淩鳶覺得，柳千葉並未欺騙他，他不知柳千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只要是對煜熠宮好，他都願意一試。謝淩鳶欠身道：“柳公子好意，是淩鳶不識擡舉了。淩鳶眼盲，請柳公子帶路吧。”

甘露閣中的亭臺樓閣不計其數，也不知走了多久，柳千葉終於停了下來，四周無半點人聲，唯有夜間簌簌作響的竹林和令人微醺的晚風。

“這裏是我的私宅，清靜得很。”

謝淩鳶不說話，柳千葉斟了一杯酒，遞給了他：“今夜月光甚美，就是不夠圓。”

謝淩鳶也不喝，把酒放到一旁，“不圓卻未必殘缺，人懂舍得，自然圓滿。”

柳千葉淡淡一笑，“為何不飲酒呢？怕我下毒？”

“柳家把酒視若珍寶，自是不會去做這玷汙之事。只是我已是孤魂，酒肉穿腸過，怕是什麽都留不得，柳公子又何必糟蹋這佳釀呢？”

“說的是。”柳千葉拿起謝淩鳶那杯酒，喝了一口，輕嘆一聲：“謝淩鳶，你以前，多美啊。”

謝淩鳶仰頭，感受著清涼的微風，輕聲一笑：“柳公子，這是羨慕我？”

柳千葉沒有回答，“你以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像現在，都沒了脾氣。”

“柳公子，你欣賞以前的我，可那不是我，讓您失望了。現在的我才是我，改不了，變不了，我很自在，也很滿足。”

“我知道。”柳千葉莞爾一笑，轉了轉酒杯，“謝公子，你可知這酒叫什麽？”

謝淩鳶搖搖頭。

“這酒叫‘不一’，心口不一。面具師最會虛情假意了不是麽？”

“柳公子，這酒你自己喝吧，不適合煜熠宮的人。”

“為何？”

“煜熠宮的人造了太多面具，當局者迷離，旁觀者卻清醒。世人不知面具危害，但煜熠宮的人造弄了太多人心，自然看得清明。而正因為看得最透徹，所以最真實。炎宮主，炎灼公子，還有主人，從不裝腔作勢，愛恨情仇，該如何，便如何。”

謝淩鳶知道柳千葉內心痛苦，“柳公子，淩鳶僭越，規勸你一句，可否？”

柳千葉苦笑：“但說無妨。”

“淩鳶雖不知何事讓你仿徨無奈，但忤逆本心，最傷本心，終歸是飲鴆止渴。”

柳千葉凝視著謝淩鳶，“你怎知我忤逆了本心？”

“我猜的，倘若沒有，柳公子就當淩鳶自作聰明便是。”

柳千葉嘆了口氣，許久，眼眶竟有些濕潤，“舍不得，棄不掉，你不會懂的。”

“是，我不懂。”謝淩鳶笑了笑，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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