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炎焱便醒了。他剛想起身，便發現謝淩鳶竟蜷縮在他的身邊。炎焱的洞府只有一個臥房，兩個大男人睡一張床本也沒什麽，但炎焱知謝淩鳶生前受盡淩|辱，擔心他心有芥蒂，所以即使他做夢都想與謝淩鳶朝朝暮暮在一起，幾日以來，他卻都睡在地上。

今日醒來，見謝淩鳶竟乖巧的躺在自己身邊，炎焱吃了一驚，不知他什麽時候躺過來的。繼而心裏竟按捺不住狂跳起來，他忍不住細細端詳謝淩鳶的睡臉，謝淩鳶側躺著，屈腿弓著身，雙手放在身側，臉頰還是半無血色的蒼白，襯得眼角的紅痣更加灼目，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好像在做一個安然的美夢。

炎焱側躺著，癡迷地看著這張怎麽也看不夠的臉。他擡手輕輕撥了撥謝淩鳶拂在臉上微亂的發絲，又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覆蓋在謝淩鳶的手上，非常輕柔地，像忍不住偷糖吃的孩子一般，曲起手指，插入謝淩鳶的指縫，看著十指交叉的雙手，炎焱像是做壞事得了逞一般，咧著嘴自己傻樂起來。

“看夠了沒有？”

謝淩鳶戴著笑意的慵懶聲音傳來，炎焱嚇了一跳，他剛想趕緊把手拿開，謝淩鳶卻把手一攥，緊緊箍住了炎焱的手，十指便握得更緊了。謝淩鳶把炎焱和自己相握的手枕在頭下，打了一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這地上還真是硬死了，一晚上都沒睡好。”

炎焱的臉紅得快趕上赤梟的毛了，結結巴巴地說：“小，小鳶，你怎麽會…”

“哦，床上太冷，你像個火爐，身邊暖和得很，我就尋著溫度過來了。”

“小鳶，你冷麽？”炎焱不想讓謝淩鳶受一點兒委屈，一聽這個馬上擔心起來：“每天都冷嗎？怎的不告訴我？是我的不是，煜熠宮的人都是火質體，感覺不到冷，是我疏忽了，小鳶，對不起…”

謝淩鳶本只是想逗逗他，誰成想他竟真的自責心疼起來。謝淩鳶心下動容，嘴上卻依然調笑道：“嗯，我都冷了好幾天了，誰知道你嫌棄我，就是不願意上床來，我就只能忍著。昨夜實在是冷的厲害，我受不住了，就自己爬過來了，炎焱，你不怪罪我吧？”

炎焱完全沒聽出謝淩鳶的輕佻語氣，聽謝淩鳶這麽說，更加不安起來。他連忙用另一只手把謝淩鳶攬在懷裏，緊緊抱住：“小鳶，我...我怎麽會嫌棄你？我是怕…我是怕你介意，小鳶，對不起，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謝淩鳶知道炎焱是尊重自己，心下歡喜，他暗罵自己欺負老實人的劣性，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生前每天活得戰戰兢兢，調笑多半是為了逢迎，遇到了炎焱，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目的，但就是喜歡和炎焱打趣。這傻子的心思在他的冥瞳之下都坦坦蕩蕩的，炎焱那熾誠的感情，他全都一清二楚，但他就是想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確認炎焱的包容，確認炎焱的疼惜，確認炎焱就在他身邊，確認自己終於不再孤獨。

謝淩鳶往炎焱的懷裏拱了拱，柔聲說：“好。”

炎焱見謝淩鳶不生氣了，問道：“小鳶，你幾時醒的。”

謝淩鳶笑了：“哦，從你的心砰砰亂跳的時候我就醒了。”

炎焱一聽這話臉又紅了：“那你怎的不告訴我？”

“我怕壞了你的好興致呀。”

自己的心思在謝淩鳶面前總是無所遁形，炎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謝淩鳶察覺到炎焱的窘迫，輕笑一聲， “炎焱，我好看麽？”

“好…好看。”

“瞎了也好看？我的眼睛被割瞎了，睜開了一定很難看。”

“不，不難看，小鳶你最好看了。”

“我又沒睜開過，你怎麽知道？”

炎焱把謝淩鳶往懷裏緊了緊：“我知道，小鳶，你什麽樣子都最好看，我就是知道。”

謝淩鳶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他推了推炎焱：“你這呆子，要悶死我呀。”

炎焱嘿嘿傻笑兩聲，手臂松了松，他呆呆地看了會兒自己懷中謝淩鳶的側臉，突然把臉湊到了謝淩鳶的耳邊，

“小鳶，你真好看。”

謝淩鳶的心猛地悸動了一下，硬生生地轉移了話題：

“炎焱，天還不亮呢，再睡會兒吧。”

“好，小鳶，我再陪你睡會兒。”

“還在地上麽？”

炎焱笑了笑，一把將謝淩鳶抱起，上了床。他擁著謝淩鳶，柔聲道：“小鳶，你再睡會兒，我…我看著你睡。”

“嗯。”謝淩鳶聞著炎焱身上一股幽淡的木香，沈沈的睡了。

謝淩鳶醒來的時候炎焱已經不在身邊了，他心裏慌了一下，叫了一聲炎焱，沒有回應，他連忙摸索著出了門去。

“炎焱，炎焱，你在哪兒？”

謝淩鳶焦急不堪，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小鳶，怎麽了？”

謝淩鳶平定了一下心緒，不想讓炎焱看出自己的恐慌：“沒，沒事，你幹什麽去了？我起來怎麽不見你？”

“小鳶，我見你睡得香，我先出來練練功。”他走近謝淩鳶，拉起他的手，“小鳶，我不想辜負了你。”

謝淩鳶此時就算心裏有氣也消了，心中竟有些羞赧，他怕壓抑不住，忙把手從炎焱手中抽了出來，“那…那你一定好好練功，我不打擾你了，我回去了。”轉身便欲離開，卻一把被炎焱拉住了：“小鳶，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什麽東西？”

炎焱笑了笑，又將謝淩鳶攔腰抱起，回了房間。

“來，小鳶，你先坐下。”

“幹什麽？”

炎焱不說話，蹲下身來，握住了謝淩鳶的腳腕。

“你幹…”謝淩鳶話沒說完，感到自己的腳上被套上了一雙…“鞋嗎？”

“嗯，小鳶，白色的，你起來走走，合腳嗎？”

謝淩鳶晃了神兒，他順著炎焱的手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了回去，他恍恍惚惚地發呆了半晌，直到炎焱的聲音把他叫醒：“小鳶，怎麽樣，舒服嗎？”

“噢，嗯，很舒服，你買的？”

炎焱搖了搖頭：“不是，陽間的衣物陽氣太重，你穿不了，這是我做的。”

“你做的？你會做鞋？”

炎焱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嗯，我什麽都會，阿灼小的時候衣服都是我給他做的呢！小鳶，你穿著舒服就好，不然光著腳走路太辛苦了。”

謝淩鳶心中溫暖，他瞬間覺得自己輸了，自己生前歷練出的嫻熟的撥雨撩雲輸給了炎焱木訥的真心，不過他卻輸得心甘情願。

“炎焱，謝謝你。”

炎焱撓了撓頭，“小鳶，其實…其實我要給你的不是這個。”

“你還有東西要給我？”

“嗯。”炎焱像是鼓起什麽勇氣一樣，攤開謝淩鳶的手掌，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到謝淩鳶手中。那是一根玉簪，通體碧綠，打磨得光滑無暇，只在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鳶尾花。

“小鳶，你摸摸，我自己做的，你喜歡麽？”

謝淩鳶用手指輕輕摸索著，他看不見，但他一點也不遺憾，他能感覺到玉簪的每一個細節中炎焱濃濃的心思。

“你什麽時候做的，我怎麽不知道？”

“嘿嘿，我…我做了好久了，很久以前就想給你了，但總覺得不夠漂亮，不敢拿給你。”

謝淩鳶聽過太多甜言蜜語，但他知道炎焱字字真心，就因為字字真心，才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他現在很感激赫連，感激他把自己刺瞎，感激自己有了冥瞳，讓他不用質疑炎焱的真心，讓他真真切切地置身於幸福之中。他甚至想，自己生前所受的所有淒苦都是為了換來這份幸福，如若是這樣，他倒要感激上蒼，讓他擁有了這個男人。

“不會，我覺得很漂亮，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簪子，幫我戴上好麽？”

“嗯！”炎焱站到謝淩鳶身後，把謝淩鳶的頭發輕輕挽起，一邊插入玉簪，一邊柔聲說：

“小鳶，今日是你生辰。”

謝淩鳶愕然：“我的生辰？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炎焱一邊梳著謝淩鳶的頭發，一邊低聲說：“洞府有長生殿，長生燭前寫著每個人的生辰，待那人去世，長生燭熄滅，他的忌日也會出現。你是我的責人之一，我便知道你的生辰了，也自然知道你的…你的忌日了。”

謝淩鳶怔楞了一會兒，問道：“炎焱，那你的生辰在何日？”

炎焱沒想過這個問題，“小鳶，我不知道，煜熠宮的人沒有長生燭，我和阿灼都是被師尊撿回來的，不過師尊向來待我極好，我也不是很在意生辰之事。”

謝淩鳶突然轉過頭，面對著炎焱，認真地說：“炎焱，那就今天吧，和我同一天，今日也是你的生辰，可好？”

炎焱笑了：“好，小鳶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謝淩鳶突然捧起炎焱的臉，雙唇觸碰的一瞬間，炎焱全身都麻木了，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任憑自己淪陷在謝淩鳶柔情的吻裏。許久，謝淩鳶放開炎焱，又抱住他，踮起了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聲音溫柔得不能再溫柔：

“炎焱，生辰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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