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在愛裏走向毀滅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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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也靜了,往事如煙,飄飄渺渺,重現在眼前。韓依只記得陳蘭說了很久的話。這些封塵的往事,陳蘭還是第一次和別人說起。往事埋藏得太久了,已經發酵變了味兒。事還是從前的事,只是說起來,再不是從前的那個感覺了。韓依聽得很認真,很專註。當陳蘭打開心扉,以第一人稱的口吻,開始訴說。韓依不得不豎起耳朵,全神貫註聆聽。

差不多有三十年了,我在上海南京路的一家服裝店上班。那一年,我十八歲。

世界有名的繁華商業街,比得上紐約的第五大街、巴黎的香榭麗舍大街、倫敦的牛津街、東京的銀座,是世界一流的商業街,是有錢人購物的天堂。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游客從店門前經過,能進來店裏逛一逛的顧客,數也數不清。我每天都在接觸形形色色的人。

服裝店很大,一共有十個導購員。我們訓練有素,不論何時,臉上都帶著自然親切的微笑。客人在挑衣服的時候,我們站在一邊,自然地打開話題。話題都要圍繞著客戶的需求。也不能逼得太緊,要給到客戶足夠的私人空間去決定,買還是不買。客戶如果試鞋子,我們就得蹲在地上,為客戶脫鞋,穿鞋。能在店裏買得起鞋子的顧客,一般都是有錢人。不是有錢人,也是即將成為有錢人。和顧客聊得開心了,他們還會給小費。我收到過不少的小費。

人與人的緣分,就是這樣稀奇。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交織交融的百年老街,十裏洋場,我們註定了會在這裏相遇。茫茫人海,兩個人,是上輩子積攢下來的緣分,只看一眼,便把今後餘生都欣然托付。

陳生第一次來店裏,什麽都沒有買。我也不知道他來過。人太多了,無數張面孔,根本記不住。第二次,他又來了,買了兩件外套,一雙鞋子。刷卡的時候,我恭恭敬敬地刷完了卡,交還到他的手裏。我微笑著擡頭,他正在看我,看了很久,看得很專心,還不打算移開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熾烈如火,我不由自主臉紅了,假裝在看別處。

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去到哪裏不好,偏偏要來最繁華的地方;幹什麽不好,偏偏要幹拋頭露面的工作。

繁華迷人眼。年紀太小,把持不住。心也丟了。長得難看倒也罷了,誘惑也沒有那麽多。一個有幾分姿色的貧窮的女孩子,若沒有足夠的定力,眼前會有千百種誘惑。都是走向富貴的道路。一條,一條,都在眼前,供自己選擇。

每一條,都是不歸路。每一條,前半截,鮮花鋪路,後半截,荊棘叢生。

真不該那麽早遇到他。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遇到他,便誤了終身。

第三次,他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我清楚地記得,他當時說:“雖然這是我第三次見你,我已經愛上了你。”

大家都看著我,我那時候一定臉紅了,不知道說什麽,我說:“怎麽會是第三次呢?我們明明只見了兩面。是的,只有兩面。”他饒有深意地笑了,看著我,柔情深種。我的回答偏題了,他並不是想深究我們到底見了幾面。他說,他已經愛上了我。

“第一次來,只在遠處看到你。第二次來,專程尋你而來。為了和你搭上話,才買的衣服鞋子。今天是第三次。”送上他的鮮花,他含情脈脈地說:“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我的回覆是可想而知的。你一定會感到奇怪,這些細微的情節,我怎麽還記得這麽清楚。我也感到奇怪。有些事,就是忘不了。一句說過的話,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甚至是一個遠遠的眼神,都記得那麽清楚。

我記得他說過一句話。在那個場景裏,他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再配上那麽動聽的語言。我當時一定是沈醉了。

沈醉其中,無法自拔。

“你瞧,我們真是有緣,姓都是同一個。今生的緣分,是上輩子註定好的。”他用手指輕輕在我的鼻梁上劃過,嘴角揚起微微的弧度。

瞧,每一個細節,我都還記得。

我們原來是本家,我叫陳蘭,他叫陳生。我們交往以後我才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刻,不相信緣分都不成。

一起共事的小姐妹都說我貪圖他的錢財,並不是真的愛他。我至今仍弄不清她們為什麽會這麽說。她們是從哪裏看出來他有錢了?他的衣著,他開的車,還是他的言談?反正那時候我是看不出來。

你一定會問:“不圖他的錢財,那圖什麽呢?”小玲當時就是這麽質問我的。

小玲是我最好的姐妹。

那時候的我太小了,還不能真正理解,富貴和清貧的含義。我從不想那麽的遠。每天目光所至,寬敞華麗的櫥窗,精美的貨架,昂貴別致的服飾,映射著水晶吊燈的試衣鏡--一切都是那樣美好,又虛幻。

然而,比這些更加美好的是戀人的目光。無數盞水晶吊燈加起來,也遠沒有戀人目光的璀璨。世間所有的誘惑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句戀人的甜言蜜語。

他對我是真的好。他買了我們店裏最貴的衣服,當成禮物送給我。他請我去外灘的西餐廳吃飯,一頓飯吃掉了我一個月的工資,幸好不是我付錢。他帶我去舞廳,去酒吧,去尋歡作樂。他為我打開了世界的大門。我的世界不再僅限於精美的櫥窗和展廳,我第一次體會到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寬敞和豐富多彩。我漸漸明白小玲罵我的話,說我貪圖富貴。他真的很有錢。

他真的有錢,對我好。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上班,幹的什麽行當,家庭情況如何。甚至他今年幾歲了,我也不知。

我只知道,他愛我,對我好。那便足夠了。

下班後,他會坐在店門口的沙發上等我下班。他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兒玩手機,沈默地宣示著,我是他的女人。他從不避諱這一點,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

我的同事們各持己見。有的人羨慕我,找到了一個有錢的男朋友。有的人嫉妒我,說話帶著刺,說我高攀,配不上陳生。有的人罵我是勾引顧客的狐媚子,說我是狐貍精。

顧客是大家的,陳生卻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怪那些罵我的人。

小玲既是前者,也是後者。

不管她對我說了什麽,或是在別人面前說了我什麽,我一概不予理會。正因如此,我們才保住了友情,摒棄前嫌,我們還是好朋友。該強勢的時候要強勢,該容忍的時候,也必須要容忍。人生嘛,進一步,退一步,還是往前走的。

他似乎很會賺錢,但是又很自由。他究竟是幹什麽的呢?其實我也很好奇。

那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問了:“陳生,你在哪裏上班?是做什麽的?”

他沒有立馬回我,彎起嘴角看著我笑,邪邪的笑意。他好像在說,這個問題問的真好。但是又不直接回答。他好像是在逗小孩子。是的,就是這種感覺。問的時候我們正在舞廳裏喝酒。舞廳裏燈火影影綽綽,有婉約憂傷的音樂在人群當中流竄。已經午夜了,人們還沒有散去。一起過一個銷魂的午夜。記起來了,那時候他帶我去的最多的地方,不是餐廳,不是旅館,不是公園,是舞廳。

那種人們徹夜不歸的舞廳,有舞女跳舞的舞廳,有陪酒女的舞廳,光線很暗的舞廳--就是那種正經人不會常去的舞廳。

因為他,我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處地方,黯然銷魂者,可以起死回生。這裏是快樂的天堂。只有快樂,沒有煩惱。紅男綠女,愛恨情仇,簡單純碎。

他教會了我第一支舞。是交際舞。舞步是優美的,身段是妖嬈的,共舞是纏綿的。原來快樂是有形狀的,隨著音樂,邁開步子,前進一步是快樂,後退一步是快樂,低頭是快樂,擡起頭是快樂,親吻是快樂,擁抱是快樂。

一曲舞罷,大汗淋漓。

“你告訴我,你究竟是幹什麽的?你要是不說,我就不讓你做我的男朋友。”

“我已經是了。不管你是讓,還是不讓。”他環抱住我,緊緊地。

“你說嘛,你說嘛!”我開始撒嬌。

“我就在這裏上班。這家舞廳是我幹爹開的。”

終於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這樣有錢。

煞費苦心地打扮自己,好讓自己能夠配得上他。我心裏清楚得很,只有美貌能夠栓住男人的心。年輕貌美的女人,是上天的寵兒,更是男人的寵兒。不管有多困,我都會提前半個小時起床,在鏡子前花一番功夫,塗塗畫畫。

化妝是一件技術活。好比作一首詩,畫一幅畫,寫一封信,一筆一劃都要仔細慎重。妝化得濃一點,就可以遮蓋過往了。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我似乎真的忘記了我的過去。忘了我還在為溫飽而奮鬥。

我過去是什麽呢?小玲倒是比我還要清楚。她時刻在提醒我,我是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的鄉野姑娘,和繁榮富貴的上海是極不匹配的。

小玲在提醒我,陳生在試探我。

我從來不和他說起我住在哪裏。他好幾次說,想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都拒絕了。因為他住的是精裝修單身公寓。我可不能讓他知道,我住的是六人間的宿舍。八十年代的老小區,昏暗的樓梯口,脫了漆的墻面,垃圾堆滿的墻角。在上海,這種城中村,也是另一類風景。繁華和破敗共存。

我決不能讓他看到這一切。從我們開始交往,直到我們一起離開中國,他一次也沒有來過。我很得意,成功地保守了這個秘密。

在他眼裏,我從頭到腳,由內而外,都是光鮮亮麗的。

但是逃不出一個人的眼睛。那個人就是小玲。

和陳生的交往越來越深。有一天,他出其不意地對我說:“蘭兒,你搬到我那裏去住吧。很大的房子,我一個人住。你來了,我會很高興的。”

正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小玲離開了。她找到了另外一份工作,據說工資是現在的好幾倍。同寢室的姐妹問她,新工作是幹什麽的,在哪裏,她三緘其口,諱莫如深。

每個人遮遮掩掩,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玲上班的最後一天,興高采烈地同大家告別。那神情高昂的,仿佛是中了彩票,或者是即將嫁入豪門。總之,就差為此而歡呼雀躍了。

她不來上班了,但是還和大家住在六人宿舍。她自圓其說:“新的工作還沒有穩定,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老板已經在為我打點了,為我租一個單身公寓。只有我一個人住。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搬出去的。”

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搬出去的。

可是她還沒有搬出去,我卻要提前搬出去了。陳生一再要求我搬出去。我於是同意了。

在我收拾行李的時候,小玲一邊嗑瓜子,一邊倚著門框,酸溜溜地對我說:“醜小鴨要變成白天鵝了。是醜小鴨,都想變成白天鵝。衣櫃裏有幾件像樣的衣服了,就忘了自己以前是個土裏土氣的鄉巴佬了。別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窮鄉僻壤的山溝溝裏出來的,頭兩個月,連房租費都交不起。死乞白賴地問我借錢去交房租!”

小玲得理不饒人,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她是借過我錢,可我也還了。我自覺不欠她什麽。在她眼裏,我就是一個唯唯諾諾的膽小鬼。什麽難聽的話,我都能咽下去。這一次,她錯了。

疊好衣物後,我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她,說:“我是不是成不了白天鵝的醜小鴨,還不一定呢!我是問你借過錢,可也還了。借錢有什麽丟臉的。不像有些人,往錢眼裏鉆。非有錢人不嫁。還不是被甩了!”

直往她的痛處戳。我冷笑一聲。小玲是一個很現實的女孩。她和我說過,婚姻是女孩的第二次投胎。第一次身不由己,第二次絕對要把握好。她如願找到了一個金龜婿。交往了半年,對方提出分手。

小玲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嘴裏吐著瓜子殼,走開了。她多麽想搬出這六人宿舍,卻不料,我比她先走一步。她羨慕也好,嫉妒也好,各人走各人的路。走出了這裏,以後興許就不相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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