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在愛裏走向毀滅 11

關燈
是日熊威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渾身的酒味,睡在歡歡身旁。她不問,他也不主動交待。

無休無止的沈默的對抗。

那一道裂縫已經存在了,把兩人拉得越來越開。除了無端的沈默,一點小事就會引發激烈的爭吵。為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為了毫無意義的小事,便是一場唇舌之戰。

第二天熊威在客廳裏處理郵件。平平和安安圍著一個皮球到處亂踢。一不小心,皮球砸中了熊威的筆記本。筆記本“哐當”一聲落地。屏幕上出現了一道裂縫,正好把屏幕割成了兩個三角形。安安不知錯,反而拍手叫好。平平也來起哄,一個勁兒叫喊:“哥哥好棒,哥哥好棒!”

熊威撿起筆記本,急火攻心,抓住安安,拎起他的衣裳,使勁拍打他的屁股。熊威原本只想給安安一個小小的教訓,讓他認個錯便是了。他漸漸地發現,他控制不住手裏的力度。有一股力量在他體內積蓄許久。他看著手底下頑皮又愛搗蛋的安安,覺得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似的,要嚴懲不貸。

他一點也不覺得安安可愛,甚至開始厭惡這個孩子。使的力越來越大。安安的哭聲越來越響。

歡歡聞聲從房間裏跑出來,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你在幹什麽?你要打死他嗎?”

“我就是要打死他。你看他把我的電腦摔的!”熊威惡狠狠地回答。當著歡歡的面,繼續在安安的屁股上使勁猛打。

一下,兩下,三下……他感到掌心隱隱地痛。

“他到底做錯什麽了?只是一個孩子嘛。你為什麽要把氣出在他的身上?”

“我今天不教訓他,等到以後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會有別人替我教訓他。所以我還是讓他提前懂得這個道理的好,我要讓他知道,犯了錯誤,就要承擔後果。我今天一定要讓他學會這一點。這是做人的道理。”說到後面幾句話,熊威的手終於停下來了,側著臉和歡歡叫吼。

這一刻,歡歡算是明白了。他這些話全部是說給她聽的,他要打的人,不是安安,而是她。

歡歡一來,安安便哭得更加淒慘了。那一聲聲淒厲的叫喊,仿佛這裏發生了天大的冤案。

歡歡心疼安安,看不過去了,去拉熊威的手。誰料,熊威一個猛反手,歡歡跌倒在地。熊威非但沒有停下來,下手更加重了。安安禁不住疼,口裏直叫:“媽媽救我!媽媽救救我!”

歡歡一屁股坐在地上,心灰意冷。

何必呢?有什麽話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來?含沙射影,難道能解決問題嗎?

歡歡意識到了這一點,把心一橫,憤憤地道:“你打吧!你把他打死算了!他可是你的兒子,把他打死了,你為他收屍吧!我不管了。”

歡歡果真跑進了臥室,不去管了。她自己都是千頭萬緒,自身難保。現在的生活,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多少的外力將她牽絆住了,只能原地打轉,一圈又一圈,帶著無形的枷鎖打轉。

這時候樂樂也走過來了,抓住熊威的手,攔住道:“摔壞你的電腦,平平也有份。你為什麽不去打平平?他是一個外人,是不是?你一直把我們娘倆當外人。你這樣把安安往死裏打,當我們都是不存在的嗎?”

樂樂使勁地攔,熊威放下了安安。沒力氣打了。安安只是當了一回出氣筒。所有的憤怒和不平全來自歡歡。歡歡跑開了,打給誰看呢?

安安一頭倒進樂樂的懷裏,不住地嗚咽。回頭又惶恐不安地看了熊威一眼,眼裏淚水充盈。窗外陽光明媚,屋內烏煙瘴氣。

熊威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倒在了沙發上。匆匆一瞥裏,只見那一道屏幕上的裂縫,如一道閃電,似一條鴻溝,若一道傷疤——再回不到從前。熊威只覺有無限的悲哀,不知從何說起。

“我完了。已經完全沒有希望,沒有任何的希望了。熊威這個樣子,就是做給我看的。他為什麽要那樣?我的生活徹底完了,我的婚姻完了。什麽都完了。”歡歡趴在床上,痛哭不止。

她知道樂樂開門進來了。腳步那麽輕,一定是樂樂。她是說給樂樂聽的。她只能說給樂樂聽。她已經患上了抑郁癥,一肚子的苦水沒地方吐。

“真沒想到熊威會變成這樣!毫無道理可講。那個善解人意的丈夫,慈愛的父親,都不見了。他變了。”

姐姐一向只說熊威的好,一向站在熊威那一邊。現在連姐姐也認為熊威變了。

他真的變了。她一點也不認識他了。她將頭埋進被子裏,任眼淚洶湧而流。

“他就是想要折磨我!他什麽都不說,就是想要折磨我。我該怎麽辦?”

“我們都是苦命的人。都瞎了眼,沒有找對一個好男人。歡歡,我們姐妹倆都走了一樣的路。後半輩子還有什麽指望?”樂樂捂著臉,低聲啜泣。

“沒有指望了。什麽都完了。我已經完全不認識熊威了。我該怎麽辦?安安該怎麽辦呢?”

“熊威他這樣做,心裏也不見得好受。他折磨了你,也折磨了他自己。我在想,他心裏還是在意你的。愛之深,責之切。”樂樂坐下來,細心安撫歡歡。

一語點醒夢中人。歡歡緩緩擡起頭,眼裏閃過一絲希望。一切還有重修舊好的機會。

樂樂用手背抹幹眼角的淚,輕輕一咳,道:“你別忘了,是你先做錯事的。你有錯在先,熊威心裏有氣,也是情有可原。”

“熊威無故發火,我不去怪他。等到他心裏的火氣發完了,他是不是就會原諒我了?我和文思的事,早就過去了。我把他當成了一段回憶,封存在心裏,再不會去觸及。”

“你小聲點!千萬不要讓熊威聽見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樂樂慌裏慌張地同歡歡說,“你和文思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麽事。什麽都不要承認。你不了解男人,男人的自尊心比天還要高。什麽都不能承認。一旦你承認了,就等於把熊威的自尊心踩到腳底下了。你懂嗎?”

歡歡點頭,又搖頭,似懂非懂。

姐姐的話真的對嗎?永遠的隱瞞,真的可以挽救她的婚姻?

無計可施,只能聽姐姐的。

她真想做一回誠實的孩子。

“姐,我想和熊威好好談談。這段時間我們缺少溝通,他對我誤解很深。我要對他解釋清楚,告訴他,我在乎他,在乎安安,在乎這個家庭。我要親口告訴他。”

“你們確實應該心平氣和地談一談。要表明你的決心,但是什麽都不要承認。”樂樂一再強調。

那一個晚上,星光忽明忽暗,夜色溫柔,樹影搖晃,院子裏顯得安靜而又空曠。

一天的熱鬧過去了,夜色裏的寂靜無聲是生活裏最為知心的一面。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此刻都卸掉了臉上的妝,拿下了面具。靜靜地將內心袒露。夜色中一雙無形的手,將殘缺不平的地方修修補補,為明天預備好一個全新的心情。

孩子們都已經睡下了。熊威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歡歡趁此時客廳裏沒有人,便想和熊威好好談談。

她穿一身粉色長裙睡衣,肩上搭一塊白底黑圈的披肩,走到熊威跟前,蹲下來,擡起頭,深情地望著他:“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我們好好談一談。”

熊威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歡歡滿含深情地眼神了,好像一直就不曾有過。

他撫摸她的額頭,無限溫柔。舊日的溫情似乎又回來了。他放下報紙,彎起嘴角:“今晚很靜,夜色很美,你也很美。你要說什麽?”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不管這段時間我經歷了什麽,不管……什麽都過去了。”歡歡低下頭,懷著懺悔的愧疚,重新擡起頭,望著熊威的眼睛,“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我現在什麽都不想了,心裏只有你和安安。”

“你在說什麽呢?難道你不是一直都這樣的嗎?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熊威把歡歡扶起來,擁在懷裏。

她眼裏劃過幾許驚愕和慌張。她故意把目光移到遠處,不敢正視他的眼睛。樂樂的忠告在她腦海裏回蕩。她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繼續往下說。

“不,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還都是原來的樣子。”她終究還是聽了樂樂的忠告,將一切埋藏,她朝熊威一瞥,看了那雙綿綿情意的眼睛。至始至終,熊威都是愛她的。她拾回往日的自信,接著說道:“也許你在外面聽到了什麽,或者是看到了什麽,不堪入目的言語總是有的,我沒有辦法封住別人的嘴巴。但是希望你相信我,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她把所有的深情都放到了最後一句問句裏。只待他一句肯定的回答。一語定乾坤。

他遲疑了,眼裏的柔情不見了,平靜得近乎冷淡:“我自然是愛你的,親愛的歡歡。”

他在心裏憤憤地想:一句我愛你,難道就能抵消所有?

不可能。縱使他愛她,他絕不可能原諒她。

“我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會害怕別人的流言蜚語?能如實告訴我嗎?他一再追問,一再試探她。”她還沒有開口。他心底裏開始打顫。他根本就接受不了她的實話。他也受不了一直活在謊言裏。謊言是個黑暗的無底洞,走一步,深一步,步步掙紮,走成一個不得回頭的怪圈。兩邊都荊棘叢生,如何才能從中踏出一條血路來?

活在謊言裏,終歸是窩囊。

他什麽都親眼看到,卻又裝得什麽都不知道。他意興闌珊地斜靠在沙發上。眼裏的熱情熄滅了。愛和欲望的火燭,頃刻之間,不知不覺就熄滅了。

她還沒有沖鋒陷陣,仗已經敗下來了。

事已至此,繼續隱瞞下去還有什麽意義?也許說出一切反而是轉機。浪子回頭金不換。最可貴的,莫過於一顆真誠悔改的心。

到了攤牌的時候了。樂樂的忠告和建議也只有拋到腦後了。她絕不走她的老路。

她咬了咬嘴唇,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眉頭蹙成兩座坍圮的山丘,說道:“惡意的欺騙和善意的謊言,是兩棵形態各異的樹,看起來不一樣,本質上卻是一樣的。說謊的滋味並不好受。真是受夠了!我不說,別人也會以各種方式告訴你。添油加醋,會說得更加難聽。”

歡歡把臉撇過一邊,下了決心,似要跳下懸崖般決然而不顧一切,又似一眼望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般充滿希望,絕望和希望並存,兩者交相矛盾。她說:“我要向你坦白。我的確犯了錯誤,不可饒恕的錯誤。但是,我仍乞求你的饒恕。我全部都告訴你,多少也能證明我,悔改的誠意。不久前,我愛上了文思,無緣無故就陷了進去。這多麽不可思議,不可理喻!我真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女人——這是我的實話。對不起。”她低下了頭,深深地低下了頭。在他面前,她將再也擡不起頭了。

不知是她變了,還是他變了。以前他喜歡她的率真爛漫,誠實真摯,自信優雅,現在他討厭她的自命不凡,不知廉恥,不可一世。兩者之間,本質上是一樣的。

差之分毫,失之千裏。

他臉色變得蒼白,目中無神。眉頭縮成一團,目光裏有一種隱忍的絕望。他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

假使聽不清,心怎會如此這般絞痛!他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她還在說,說出一個字,兩人的傷痛都增加一分。她說:“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永遠結束了!以後我不會單獨見他,我和他,從此成陌路!”她咬緊牙關,斬釘截鐵地說。

快刀斬亂麻,一刀兩斷。自此成陌路。

“從此以後,我的眼裏只有你,只有安安。再無別人。”她不忘向他表決心。他還沒有一絲反應,她雙臂擁著他,撲進他的懷裏。她的心向著他。只需他伸開雙手迎接她,她便從此與過去一刀兩斷。

他卻推開了她,霍地站了起來。他眼裏的落魄和手足無措無人知曉。只聽得他冷冷地說:“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你竟然在你的丈夫面前,恬不知恥地說,你愛著另外一個男人。你怎麽說得出口!你怎麽忍心,說出口!多麽美好的夜晚,全被你破壞掉了。”

活至半生,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艱難,需要鼓足這般的勇氣才能說出幾句絕情的話。豁出去,不顧一切。雖然不願,他終究還是扯開了那一道輕薄的面紗,裏面是面目可憎的現實。

他不願去看她,不敢去看她,背對著她,臉色由慘白變得通紅。怒氣如火,竄上心頭。他咬牙切齒地說:“聽了你這些話,我無法形容我現在的感覺。真是,真是心如刀割!哪怕是說一個謊言,讓我好受一點。可是你卻……我真應該學學你,去外面瀟灑快活。不就是找樂子嘛,哪個男人不會?我怎麽就不早一點開竅呢!浪費了多少的好時光。”

誰不會作踐自己?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便把氣撒在自己身上。兩個人都不是無情的人,只是一不小心就把刀尖放到了對方的心口上。

肝腸寸斷。

“熊威……對不起。熊威……”她百口莫辯,只能無奈地輕輕喚一聲他的名字。

她失策了。她的萬種風情對他再也不起作用了。

錯了就是錯了,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熊威不肯原諒她,她的心裏卻是踏實的。至少她說了實話。

熊威是沒有聽見,還是故意不肯停下腳步,始終不曾回頭,毅然決絕地走出門外。

只聽得車子啟動的聲音。她斜靠在沙發上,笑了幾聲,冷冷地。她像是一個打了敗仗的將士,失了陣地,一敗塗地。然而她盡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