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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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已經過去,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極北的星子黯淡漸而隱去。風吹過無邊落葉蕭蕭而下,鋪蓋住地上的血色,像是將這段江湖恩怨一並埋去。

淩霄將刀收入鞘,緩緩走到秋月白身邊,一把將他抱在懷裏。秋月白的額頭磕在他胸口,後腦勺被緊緊按住,半晌才聽見頭頂傳來淩霄悶悶的聲音,“他死了,不準你再看。”

秋月白回過神來,覺得淩霄的話一團孩子氣,顯得有些好笑。剛想開口寬慰幾句,忽然感覺有溫熱滴落在他額頭上。待擡頭,這才看到淩霄低垂著眸子看他,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白霜,看起來濕漉漉的。

“師父。”淩霄又喚了一聲,烏黑的血從口中湧了出來,順著秋月白的臉滑落,滴濺在他領口上。

秋月白下意識地舉起袖子給他擦唇邊的血,手還未碰到便眼看著淩霄身形晃了晃,倒在他懷裏。

“霄兒……”秋月白有些怔怔地抱住淩霄。

阮靈奚抽了口氣,忙起身跑過去。他忘記自己身上有傷,猛地起身時扯動傷口,疼的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只手穩穩扶住了他,是蕭洄。

“多謝。”阮靈奚來不及細想此人如今是敵是友,三並兩步到秋月白身旁,拉過淩霄的手切脈。

“怎麽回事?什麽時候中的毒?”阮靈奚臉色發白,擡手封住淩霄心脈大穴。

秋月白緊緊抱住淩霄,聞言擡頭道:“難道是地宮裏的那條蛇……”

阮靈奚皺緊眉頭,召那邊方殺完人的紅萼過來,對秋月白道:“此處無藥,他的毒拖不得,我們趕緊走。”

秋月白不敢耽擱,起身抱著淩霄要走,奈何早已傷重不過在強撐罷了,腰腹間更痛的起不得身。阮靈奚拉住秋月白,要從他手上接過淩霄。

“我來吧。”蕭洄冷不丁冒出一句,說罷又覺唐突,只得道:“在下本無心為難諸位,倘若信得過……”

“可以。”阮靈奚應了下來,拽了拽秋月白袖口道:“阿昕,耽擱不起。”

秋月白頷首,他並不質疑蕭洄品性。方才交手時若蕭洄真心為難,他是撐不住那麽久的。一行人於晨曦之時離開大洪山,尋到了先前留於山腳的馬車,車上事先存有許多藥材,或許能救淩霄一命。紅萼傷勢不輕,駕車的活兒就落到了蕭洄身上。蕭洄倒也任勞任怨,絲毫沒有就此離去的意思。

車廂裏滿是濃郁的藥味,汗珠順著阮靈奚的臉滑落到下巴,秋月白沈默地遞過去一方帕子。

阮靈奚一雙眼裏全是紅色血絲,落下最後一針後接過帕子狠狠擦了把臉,有些虛脫的嘆了口氣:“你怎麽樣?還能看清嗎?”

秋月白搖了搖頭,從上了馬車之後,眼前就開始變得模糊,這會兒幾乎已經看不見了。但他在意的並非這個,只是將淩霄冰涼的指尖緊緊握在掌心,緊張道:“霄兒如何了?”

阮靈奚拉住他的手給他號脈,遲疑一瞬,才道:“得虧當時將毒血吸出,原本該無大礙,只是到底殘留了幾分餘毒未清。此毒忌大動忌怒,動則毒侵血脈,怒易攻心。他半宿拼命,這才導致毒入心肺。我已施針控制住了蛇毒蔓延,至於能不能醒來,只能看他造化了。”

秋月白低頭悶咳幾聲,拉過淩霄的手貼在心口上,不再說話。

阮靈奚見不得他這個樣子,邊幫他處理傷口邊道:“他年輕身體骨又好,應該熬得住,倒是你……快別亂動了,讓我看看都傷哪了。”

秋月白像是沒聽到一樣,摸索著用濕帕子去擦淩霄臉上的血跡。

一番切脈之後,阮靈奚才松了口氣,翻找著藥材道:“藥師佛保佑,沒叫你落個永遠失明,那行針兇險倒是將舊毒一舉逼出,調養月餘該是能恢覆了……”

馬車行到鎮上,阮靈奚尋了個客棧安頓好淩霄,又看著秋月白喝了藥才算是一搖三晃的從屋裏出來,推門便瞧見蕭洄在外面站著。

阮靈奚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一號人跟著忙前跑後,一拍腦門道:“蕭大俠?你怎麽是還在這?”說罷又覺得不太妥帖,顯得跟趕人走似地。

“他們還好嗎?”蕭洄問道。

盡管蕭洄幫了一路忙,提到此事,阮靈奚仍有些氣,冷笑道:“好不好蕭大俠還不清楚嗎?”

蕭洄聞言一楞,指尖下意識捏緊袖角,沈默一瞬,才道:“你可是生氣了?”

阮靈奚覺得這人當真是有意思,凈是問些廢話,挑眉道:“您說呢?阿昕肚子裏是我沒出生的幹兒子,若是有丁點閃失,一屍三命您這可是損了大陰德了。”

蕭洄無言,只是頭更低了些,活像個犯了錯沮喪至極的孩子。

阮靈奚倒是沒想到出手如此淩厲的劍客竟是這麽個不經說的性子,撓了撓下巴,決定不討口舌之快了,轉身要走。誰知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腕,恰牽動肩頭傷口,疼的他倒抽一口涼氣,怒火上來想罵人。

“別亂動,你肩上的傷還沒處理。”蕭洄松了松手,又怕阮靈奚跑,沒舍得全松開。

阮靈奚扶著欄桿,喘著氣:“我知道,我這就出去找個醫館。”他幫幾人處理了傷口餵了藥,但自己這個夠不著,只能出去找人幫忙了。

“不必,我來幫你。”蕭洄不由分說將他拉進屋裏,按在凳子上。

阮靈奚撐著額頭,看他倒水拿藥,忍不住道:“蕭大俠……”

“叫我蕭洄。”

“蕭洄大俠,你不必如此。”阮靈奚嘴上說著,手上倒是配合著解開了衣衫,趴在桌子上,道:“雖說不打不相識,我們到底跟您沒什麽仇怨,送我們到這就成了,再過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疼就說一聲。”蕭洄跟沒聽見似的,用巾帕擦去周遭幹涸的血跡後小心擦拭著傷口。

阮靈奚皺緊眉頭,指尖絞緊桌上鋪著一塊繡蘭花軟布。跟秋月白不一樣,他長這麽大沒怎麽吃過苦頭。秋月白半生坎坷,血雨腥風生死邊緣熬出來,打斷骨頭都不會吭一聲,耐得了痛。阮靈奚自知武功差勁,也就沒想過跟人正面剛,打不過跑就好了,所以沒受過什麽傷。

他是怕疼的,特別怕。

蕭洄眼看著阮靈奚把脊背繃成弓,一雙手拽著桌布,渾身都在顫。他手上頓了頓,把動作再放輕一些,饒是如此,趴在桌上的人仍是疼出一頭汗。

“再忍一忍,馬上就好……”蕭洄連聲音都跟著壓低,生怕驚著他一樣。

阮靈奚疼的迷糊,只覺得蕭洄輕飄飄一句安慰繞到耳朵裏,竟是說不出的溫柔。人美,聲音也好聽,若是不會武功就好了……他這般迷迷糊糊想著,竟閉眼睡昏了過去。

蕭洄見他沒了動靜嚇了一跳,在看他呼吸還算平穩,原是昏睡過去了,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他把傷口包紮完,然後將阮靈奚抱到床上安置好。阮靈奚臉色蒼白,眉心仍是皺著,似乎昏睡前那點疼跑到夢裏攪得他不得安生。

蕭洄盯著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眉心,剛觸到又像燙到了一樣趕緊縮回來。許久,才輕聲道:“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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