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的時間定在了下禮拜一。

看著葉修為了他特意去搞懂那些醫學上艱難的術語，一遍又一遍與醫生商討他之後的覆健過程，更不厭其煩地向護士確認身體情況後親手記錄成冊，蘇沐秋終於還是克服了心中巨大的不安，點頭答應進行手術。

隔天蘇沐橙特別在巡回演唱前如火如荼的練習中抽空飛回來，在親屬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總有一天我會給你一個名份。」蘇沐秋看著葉修說。

而被冷落的妹妹不滿意的擠進他們中間：「我生氣了喔！」她說，「我大老遠過來可不是來當簽名機器的，哥哥求你在看大嫂前多看我幾眼好嗎？」

「沐橙。」被喊做大嫂的葉修很是無奈。

「葉修你不要講話！」蘇沐橙對他哼了一聲。

不得已，葉修只好和蘇沐秋對望一眼，兩個人四只手把蘇沐橙圈了起來，抱在中間──當然大部分是葉修使力，蘇沐秋可沒什麽體力把手擡得多高，也沒法從床上起來──三個人揪成一團很詭異的姿勢。

別扭、僵硬，但這兩雙手撐起了他們三人的小小世界。

「好了好了起來，哥哥葉修，大家都在看。」蘇沐橙首先受不了這種容易讓淚腺脆弱的氣氛，站起身來抹抹臉，轉頭看著他們。「真是的，我只是想跟你們撒個嬌你們這麽認真做什麽，真是沒情調。」

葉修又和蘇沐秋互看了一眼，他們真的不是很懂少女心，尤其是妹妹的。

於是蘇沐橙放棄了。

「算了我要回去了，葉修，哥哥交給你照顧啦。」

「當然。」葉修連忙答應。

「還有哥哥，手術會成功的，這可是葉修監督我簽字的手術啊，沒有不成功的理由！」

「是啊。」蘇沐秋笑：「有你們在呢。」

「嗯好，該帶的話都帶到我就放心了。」蘇沐橙說完按了按她的鴨舌帽，站在原地又看了好一會兒蘇沐秋，終於忍不住撲了上去。

「哎？」

「唉呦我的大小姐，輕點啊！」

葉修和蘇沐秋同時發出驚叫，蘇沐秋是沒想過一向比他們都堅強的妹妹會撲上來，葉修是怕蘇沐橙沒控制好力度弄傷了蘇沐秋，幸好什麽都沒有發生，蘇沐橙只是拉住了蘇沐秋的手，再次認真的確認：「會成功的，哥哥。」

「……嗯。」蘇沐秋用力的點了點頭。

葉修悄悄地退後了幾步，隔了一小段距離的位置看著蘇沐橙緊緊握住蘇沐秋的手，他知道，總是要留一些空間給兄妹倆的，兄妹是特殊的關系，血緣相融，就算他自認是他的人和她的哥哥，也有些地方是只屬於這對兄妹自己的。

而且他昨天與蘇沐秋講的已經夠多了。

他放松了表情看著蘇沐橙微紅的鼻頭，看她叨叨絮絮的向蘇沐秋說些他們都聽過千百遍了的註意事項，看他們慢慢的聊，然後蘇沐秋揉揉她的頭發，捏了一下她的臉把她垂落的鬢發撥回耳後。

在蘇沐橙走後，女孩剛握過的手握上葉修的，五指滑進了指縫，緊緊交纏。

「我覺得，等你好了之後我們需要打一架。」葉修摩娑著久未打理布滿了胡渣的下巴。

「嗯？」

「你以前說過的啊，誰讓沐橙哭，誰就該被揍上一頓，別現在才說你忘了。」

「啊，好像真有這麽一回事。」

「不是好像，是真的有。」葉修瞪上一眼按著他五指作亂的手，其主人滿臉無辜反盯著他。

「那葉修，你說是你讓她哭得多還是我讓她哭得多？」

「我吧？」葉修細數了一下。「那十年裏應該是我害她哭的眼淚多上一點，還有我去輪回的時候，小姑娘得不到我們的訊息，聽小唐說她哭了一場。」

「嘿果然你是錯得多。」

「半斤八兩，少在那邊沾沾自喜。」葉修真想踹病床上的人一腳。「你又在想什麽壞主意了？」

「沒啊，怎麽可能我那麽正直！簡直梗直boy！」蘇沐秋正氣凜然。

葉修笑：「你知道你說你正直就跟我說我心幹凈一樣不可信嗎？」

蘇沐秋反擊：「那是你自己的信用問題，少牽扯到我身上來。」

葉修說：「不然你敢說你在想什麽？」

蘇沐秋道：「敢啊怎麽不敢？我不過是在想既然要打架，不如讓你在我床上哭一哭處罰一下。」

「…………」

「如何？很正直吧！」蘇沐秋彎著眼笑起來，食指摳著葉修掌心。

葉修不想跟他說話。

既然喬定了手術時間，該做的不該做的就更要趕緊排上時程，再隔一天的中午葉修正在給攤在床上的蘇沐秋按摩腿部時醫生就又來了。

「肌肉情況不錯。」這是給葉修努力不懈照顧的最佳嘉賞，沒有萎縮、沒有潰爛感染，在之後覆建就會很順利。

當然醫生來不會只為了說這個，方士謙隨便拉了張椅子坐下，手往後伸袁柏清便自動將病歷表送到他手中。

「脊椎神經置換，早十年我還不敢說這手術有多少成功的可能。」醫生翻了翻病歷，合起本子，眼鏡後的視線盯著蘇沐秋：「你們還挺幸運。」

「老方，你只要告訴我能不能治。」葉修說。

「能啊，怎麽不能。」方士謙雙眼帶笑：「要是不能我早就天涯逍遙去了，誰還來淌這趟渾水，就算王醫師請我我也不來。」

「這兒可沒人跟你提到王傑希。」葉修抓了個小漏洞，但很快就把話題切開。「好，那就交給你了，手術日期什麽時候？」

「餵餵這麽快就準備送客了？體諒一下醫生大老遠跑來的辛苦讓我多坐坐，那邊的誰別只把眼睛放你媳婦身上，多看看我，要不我可要生氣了喔！」

這話怎麽聽怎麽耳熟，葉修打了個冷顫。

難得可以在垃圾話攻防上討到葉修的便宜，方士謙心裏可樂起來了：「這手術日期要看病人的恢覆程度了，畢竟動在一臺刀之後，排太近怕體力跟不上，建議至少隔個一周。不過很有信心的話只隔一兩日也可以，這樣覆健的行程能往前提一點。」

「那就到時再看，不急在一日兩日，不留後遺癥比較要緊。」葉修點頭。蘇沐秋剛吃過藥，聽到這裏已經昏昏欲睡，葉修讓他躺好替他拉好了被子。

「我動的手術，誰跟你說過會留後遺癥了？」醫療之神不滿：「我說的是他體力可能跟不上。」

「那一樣。」葉修從被子裏提起蘇沐秋一條手臂，慢慢給他按著。「我希望他康覆過程順利一點。」

「嘖，所以說我討厭已婚人士。」

「不，師父，人家還沒結婚。」而且你也已婚。袁柏清插嘴。

「小孩兒一邊去！」方士謙怒，拍拍衣擺起身。「行了該帶的話帶到了，我可以閃了……幹嘛？」

他不解為何葉修突然攔到他和蘇沐秋身前。

「你沒有要撲過來吧？」

「我做什麽要撲過去？！」醫療之神大喊。

「嘛，那就好。」

方士謙定定的看葉修又走回去他的位置，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的繼續給蘇沐秋按摩，只是換了一條手臂。

怪人。大醫師搖搖頭。

送走怪裏怪氣的醫生，蘇沐秋的病房很快迎來下一組客人。

葉修不免懷疑沒人想來這間病房之說是否是騙人的。

「嘿老葉，老蘇情況如何？」

黃少天人未到聲先到，他原本隆起的小腹不知不覺已經整個消下去了，取而代之是樓下的育嬰房裏多了一枚小娃。

這些暫且不提。

光是原本應該在坐月子的副執政官親自跑來這一件事，就知道他要談的不會是什麽小事，何況跟著他來的是藍雨的正主兒，艦長．喻文州。

「葉神。」

「沐秋睡了。」葉修比劃了一下。

「沒關系。」喻文州示意，在葉修答應後在方士謙剛坐過的椅子旁又搬過一張椅子坐下。「我想談的是有關興欣的事。」

葉修了然。

在那一役之後原在DROSS管轄下的區域一下子失了所屬，霸圖只要回了原本的那一半並對戰勝國予以金錢上的補償，剩下的從屬嘉世的所有地區目前皆由藍雨代管，但代管畢竟只是暫時性的，接下來那些人民與領地的領導者還需要各國長時間的協商。

這本來是不關葉修任何事的，只是剛好在那一役中有只特別突出的隊伍，穿著從未有人見過的制服奔馳在各大戰場上，他們自稱興欣，領導者是曾經屬於藍雨一派的葉修。

興欣屢立戰功，葉修是藍雨的上賓、萬人認可的鬥神，所以，他們在會議上就有了一席發言之地。

鑒於葉修因為蘇沐秋術後的緣故應該不可能直接參與繁覆冗長的會議，喻文州和黃少天便親自找上門來了。

「我不打算要太多的地方。」葉修對會議的主持者說。「興欣吃不下太大塊的餅，我們只會拿我們應得的部分，不過我仍舊有某些地方私心的希望能夠爭取到。」他想到了那個他雖食言，蘇沐秋卻代替他實現承諾的地方，而他們至今還沒有一起去過。

說到這個點上，葉修不管要什麽地方，藍雨恐怕都得首先視為優先。

「你想要什麽地方？」喻文州問。

「舊嘉世。」

「那裏不行。」他回絕得很快。

「為什麽？」

「我希望先由我問：為什麽你執著於那個地方？」

嘉世星的三分之一已經是荒土，尚有五分之一壟罩在汙染之下，並且氣象異變、人人都打算搬出那顆星球，那裏儼然快成為一顆死星。

而且那麽大塊地，也不是葉修說想要，其他國家就會放手。

「別緊張。」葉修笑了笑。「我沒說我要整顆行星，我只希望指定一塊地作為我興欣的領地，其他部分我一概不管，你們要怎麽搶就怎麽搶好了。」

「要怎麽做到一塊地屬於你的啊葉修？你難道是要一塊大陸？不行不行不行這會兒還有哪個國家是要別人領土內的一小塊這根本行不通，葉修你要不認真再考慮一下如果是要嘉世哪個太空站我可以給你搞來幾十個！」

「不，行得通。」喻文州攔住還想再說些什麽的Beta。

葉修彎起眼睛，他喜歡跟聰明人談判。

「我只要一兩公頃左右的地，蓋一棟興欣大使館不為過吧？」

按星際法，該國大使館所屬領地，即屬於該國持有。興欣想指定一塊地點做為未來大使館之用，只要該處不持有各國覬覦的稀有資源的話基本上不會有人不肯賣葉修這個人情。

「那裏曾有我的家。」葉修主動說出他執著的答案。

縱使時過境遷，那裏曾經有個蘇沐秋給他的，搭滿了他們願望的家。

「沒有問題。」喻文州點頭，藍雨執政官置於膝上的食指輕敲了一下。「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是有關崔立的。」

房內氣氛瞬間變得鋒利。

「他又怎麽了？」崔直死在他的槍下後，葉修本已經不打算再管崔立的事了，但既然喻文州特地提到他自然不能不關心。

「安分的很。」黃少天說：「太安分了，搞得所有負責看守他的人都有些神經兮兮！」

葉修微微地吐出一口氣，像吐出一口煙那樣。

「方便的話，幫我接通視訊吧。」

第一眼，是崔立幾日之間蒼老數十歲的模樣，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力與活力，銬上電子手銬年不過四五十歲的人，外表卻看起來像個八十歲的老頭子。

「你想死。」葉修說。

崔立嗤笑了一聲：「顯而易見。」

「我不可能給你死刑。」

「葉修。」屏幕那頭的人微微地笑，那笑容對剛睡醒的蘇沐秋而言很熟悉，他不自覺抓緊了身旁的人，再在葉修的安撫下放松。

「你要不看看蘇上校吧？」崔立的眼神像是一只冰冷的毒蛇，銳利而沾滿了毒：「你沒道理不恨我恨到想殺了我，是吧？」

這世界上最了解葉修的是蘇沐秋，再來大概就是他了，所以他清楚的知道哪裏是葉修的軟肋、哪裏可以輕而易舉激起這人的憤怒。葉修有多恨他，就像他有多厭惡葉修跟蘇沐秋那樣。

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就算那樣，也不可能。」葉修表情未變。

「拜托，你不是那樣的聖人。」但崔立知道他很憤怒。「你那時候可是眼睛眨都沒有眨就搞死我的小渾蛋，不過就是讓你殺了我你卻不願意了？蘇沐秋在你身邊吧？嗯？我看到他了，很害怕對吧？那幾日的噩夢如何啊，喔不看你那個表情，蘇上校你直到現在還在夢裏見著過我那小混蛋對吧？知道葉修不殺我你失不失望？」

「好讓你去找你口中的小渾蛋嗎？」葉修依然淡定如初。

崔直惡心得罪該萬死，而崔立對他的態度催化了一切。

「你想要弄死崔直，他死了你卻後悔了——」葉修瞇著眼睛，這是與蘇沐秋半分不差的習慣，他的氣勢一瞬間壓過了崔立偽裝的外表：「你愛崔直，就算他成了一個瘋子，作為一個父親，你深深愛著流著你一半血液的孩子。」

蘇沐秋也是那樣。

在當初知道他懷著他的血脈時，即使那時的『蘇沐秋』再恨『葉修』也曾動搖。

葉修的手輕緩的滑過腹部，那相溶於血緣之間的感情就算曾經被蒙蔽也依然存在，他知道，蘇沐秋也知道，只是這和那團黑暗一樣，他們現在都還沒辦法完全釋懷。

「我不愛他。」崔立說。

「不，你愛他。」葉修說。

視訊被單方面切斷了。

不過話已說至此，再接下去也不會有什麽好談的了。藍雨檢察官知曉了崔立的行為意義、崔立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這樣對他們這些不幸卷入的局外人而言已經足夠。

再不需任何多餘的動作。

「打擾了。」藍雨正副執政官留下一句告別攜同離去，病房內又只剩下原有的兩人。

「我非常希望這是今天最後的客人。」葉修揉著眉心。「我有點累。」

「但事情恐怕不能如你所願。」蘇沐秋說：「要我把他『請』出去嗎？」

葉修張了張眼，然後又閉上：「不行。」

這個請出去了，恐怕我們的未來也得被請出他心底了。

門外，與葉修有著一模一樣臉孔的人，領著整群的按摩師與全套放松身心配備，前來晉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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