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實在放心不下，他倒不是不放心周采茆，而是不放心沈倪，於是開出院子幹脆停在車位上又步行折了回去，遠遠就看見沈倪靠墻站著，周采茆面對著他，豎著一根手指頭一面指點一面訓話，沈倪高出她一頭多，她還得擡著下巴才能直視，但氣勢卻一點兒不弱，這是他二人小學畢業之後就再沒出現過的景象。

“周采茆。”秦臻出聲叫她。

周采茆扭頭還保持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到是秦臻才不情不願問了聲好，又沖沈倪罵句“氣死我了”，就頭也不回上樓去。

沈倪問秦臻，“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過來看看你，周采茆跟你說什麽？”

“我可能活不長了。”沈倪拉住秦臻一只手，望了眼黑漆漆的樓道，“讓她看見了。”

秦臻被他氣笑，“進去再說吧。”

楊素貼著面膜經過客廳，看到秦臻跟在沈倪後頭有點詫異，“你去接他了？”

秦臻點了下頭，“順道。”

秦臻的順道可以從城西順到城東，城北順到城南，楊素早就領教過了，只摁摁鼻翼兩邊說，“行吧，你爸睡了，你們倆小點兒聲，早點休息。”

沈倪分外疲憊地把書包放下，神情已經不似先前無措，他差不多回過神也覺出味兒了，“你是不是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秦臻有些意外，扯了扯嘴角，“你跟我繞口令呢。”

沈倪急得要拍桌子了，“你還笑！”

秦臻拖開板凳坐下，把沈倪拉往腿邊靠著，又問：“她說你什麽了？”

沈倪大概是給剛才那一出嚇怕了，三兩步跑去把門反鎖上還要退回床邊坐，和秦臻隔了十萬八千裏，秦臻拍一拍腿向他示意。

沈倪氣得要命，“你嚴肅一點。”

秦臻沒明白怎麽叫他坐過來離得近一點就不嚴肅了，也只好斂了表情，“行，你說。”

“她說我們兩個有毛病。”沈倪控訴道，“不過就說了你這一句，剩下全是說我了，嘰裏呱啦的，一半兒沒聽清，一半兒我都給聽傻了。”

秦臻早就見識過周采茆罵人的功力，趕緊沖沈倪點點頭，表達對他遭遇的高度感同身受，等沈倪表情好看了點，秦臻才繼續道，“其實她上次在學校門口看見了，敲車窗那次，當天晚上就跟我打了電話，你先別著急，聽我講完話。”

秦臻回想起將近一年前的那天晚上，周采茆隔著電話一氣兒地嚎，說自己要被氣死了，她大概是在衛生間裏頭，有回音，話都講不清楚，跟喝高了似的，就問秦臻是真的嗎，秦臻還沒來得及張嘴寬慰她幾句，她又開始罵人，主要內容歸納在一起就是指責秦臻對沈倪的拐騙行為，但她並不會太多兇悍的詞語，於是幾句話翻來覆去講，足足折騰了快半小時，虧得秦臻了解她，換外人看了多半以為周采茆暗戀沈倪。

到最後她幾乎是一面擤鼻涕一面問秦臻，“我早就知道你喜歡男的了，但…但他…是你強迫他的嗎？”

秦臻起初接到她電話那陣心裏還有些忐忑，到這時候只剩驚異了，周采茆這反應任誰都料不到，也不知道這股子天要崩了似的心碎勁兒是哪兒來的。秦臻怕老實回答了她，她更傷心，又沒辦法撒謊，想要思考出一個萬全的說法，周采茆又自言自語開了口，“肯定不是了，他本來就最喜歡你，那是你故意引導他的嗎？”

這話把秦臻問倒了，他確實有意引導過，否則沈倪就是和周采茆談戀愛也不會想到和自己在一起，於是盡量換了個溫柔的語氣，“是我先跟他講了。”

“他就同意了嗎？”

“他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

“一直到昨天你過生日是嗎。”

秦臻驚訝，“你知道？”

周采茆也已經平靜下來，“是我不對，我偷偷拆了他送給你的第二份禮物看，當時就覺得怪怪的。”

秦臻經她一提也想起那個輕輕一扯就松掉的包裝，兩人都陷入沈默，最終還是秦臻先開了口，“我知道你和沈倪是好朋友，一時很難接受這樣的狀況，你如果有什麽疑問或者怨氣隨時都可以找我，但是沈倪那邊，希望你可以暫時，暫時裝作不知道，他一直覺得別扭，也是到昨天才好一點。”

周采茆依然不開口，隔了好幾秒才直接掛斷電話。

但秦臻是放心她的，她在想清楚問明白之前絕對不會去嚇唬沈倪，否則也不會放著沈倪不問而來聯系自己了，果然半個月後她又重新找上了秦臻，“你們想過以後怎麽辦嗎？”

以後秦臻是考慮過的，但他認為這是等將來沈倪更大一點再和他一起探討的問題，不想讓周采茆先提出來了，秦臻沒有多同她講，只說：“沈倪乖，脾氣好又聽話，只要時間長了，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秦臻想，他本身沒有任何顧慮，從來大事上他都不聽楊素和秦世華的，一向自己做決定，至於沈倪，只要他一直陪著沈倪，別的一切都不是問題。

周采茆在手機那頭笑，“他都是乖給你看呢，為什麽我有時候會怕他，肖躍和鐘鑫也聽他意見，是，因為他年紀小一些我們讓著，還有呢，他不高興的時候臉一垮，你不知道氣氛要多陰沈有多陰沈，你見過幾次他生氣的樣子，我估計一次都沒有吧，哪裏會有人乖的一點毛病都沒有呢，真的是撒撒嬌就過了嗎。”

當初這番話有如醍醐灌頂，秦臻直到那時候才意識到好像在他眼皮底下沈倪總是笑嘻嘻的，小時候不懂事會使性子，大了之後連發點小脾氣也絕不會超過十分鐘，實在是太過順從了。當然也是多虧了這番話，秦臻在後來才有意去觀察沈倪的反應，只希望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所有的表現都能是舒心的。

周采茆聽秦臻不講話，又繼續開口，“是我話太多了，其實也不關我的事，你叫我裝不知道就這樣好了。”

秦臻沒有把整個來龍去脈都告訴沈倪，只說周采茆當時消化了很久，並答應不向沈倪表明已經知情，沈倪聽完坐在床沿一動不動，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話好，秦臻擡手摸摸他臉，沈倪兩只眼睛空空盯著地面，還下意識配合地磨蹭兩下，“那我明天要找她說嗎？”

秦臻問他，“說什麽？”

沈倪搖頭，“不知道。”

秦臻笑起來，“那你直接謝謝她就好了，自然一點。”

沈倪仍然心裏沒底，不知道怎麽面對，不單指周采茆，這是他第一次非常真實地感覺到他和秦臻的關系拿出去面對別人會叫大家多麽難堪，他以前因為這個猶豫過，但下定決心之後就刻意不再去想，然而現實卻總會不時地重重給你一巴掌叫你清醒過來。

沈倪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疼，他不想讓秦臻知道，沖他抿了個笑，擡起兩條手臂，秦臻心裏嘆口氣，起身坐到他旁邊將人摟進懷裏拍背，“沒有關系，這有什麽好難過的，她只是第一個，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等將來你長大可以獨立了，做好準備了，再讓其他人知道，在此之前，我們小心一點，今天是我不好，家門口也不註意。”

沈倪伏在他肩上輕輕點了兩下頭，“也不怪你，我不該拽你領口不松手。”

秦臻心裏覺得好笑，手上動作卻沒停，悶了半晌秦臻手腕兒都酸了，沈倪才終於舒口氣，看起來心情調節得好些了，他端坐回去，推開秦臻正色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我還得寫會兒地理作業。”

由不得秦臻不詫異，這種情況這種時間點沈倪居然還要寫作業？

秦臻問他，“我可以表示反對嗎？”

沈倪點點頭，“可以的，但是無效。”說著又嘆口氣，“我一個人寫，不少人抄，任務是很艱巨的。”

“你要寫到多久？”

沈倪已經站起身去搬凳子，“很快就能寫完。”

“那我呆這兒陪你，免得你熬夜。”

沈倪搖搖頭，彎腰捧住秦臻臉，啄他一口，照搬過去秦臻哄他的句式和語氣，“你坐在這裏我容易分心，乖一點，先去洗個澡，上床等我，我很快就過來。”

秦臻覺得自己的人生恐怕很難再有這樣的無力感了。

麻煩事向來是一件緊接著一件，突如其來，難以預料，根本不會給你喘息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沈倪被楊素叫醒，他在秦臻懷裏拱窩似的翻了三五圈才終於換好衣服下床，剛帶上臥室門就聽見秦世華的問詢聲，語氣十分急切，沈倪趕緊沖進客廳，楊素左手拿著兩瓶牛奶，右手是一張A4紙，眉頭緊鎖，秦世華放下手頭的早報，正拿過手自己看，沈倪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眼見這架勢就預感不好，緊了緊拳頭問楊素，“怎麽了？”

楊素講不出話，只沖他搖搖頭，沈倪看她這反應也嚇一跳，於是快步往秦世華旁邊去，秦世華已經看完，沖楊素抖了抖紙，指著下半截字，“不是說秦臻，你慌什麽。”

楊素大喜，又確認一遍，才閉了閉眼，簡直像是長舒一口大氣，秦世華替她接過牛奶瓶，又道：“別自己嚇自己，你兒子你還不了解嗎，想想也不能是。估計是門口那排牛奶箱報箱密密麻麻的，給扔錯了。”

沈倪聽他們說秦臻，一下就精神了，伸手想將那張紙扯過來看，卻被楊素劈手奪過，“沒事，你不要管了。”

秦世華皺了皺眉，做主拿回來遞給沈倪，“讓他瞧瞧，他興許知道。”

是封打印出來的匿名信，內容不多，關鍵就是第一段那句“你兒子是同性戀”以及倒數幾排位置的“肖躍在學校公然搞同性戀”，沈倪逐字看完只覺得胸口一窒，他立即反應過來並且非常清楚，這絕對是那群人搞得鬼，黎琦除了成績好幾乎一無是處，根本就是害人精，消停不了兩天。

沈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向秦世華，作輕松狀將信還給他，“應該是惡作劇吧。”

楊素疑惑，“惡作劇？”

沈倪十分肯定地點頭，“我們平時老和有群人不對付，上學期我比賽把腿摔折了就是那夥人撞的，你們還記得吧，後來我就聽你話，懶得跟他們較勁兒了，但肖躍看不慣打球臟的，就還那樣，估計是被整了。”

沈倪現身說法，楊素立刻就想起那麽回事兒，當時沈倪一條腿足足裹粽子似的包了三個月之久，搞得秦臻累死累活還要抽時間每天接送，“現在小孩子惡作劇也太過分了！”

沈倪連連點頭，“哪裏是小孩兒，老師都拿他們沒辦法，心眼兒特別壞！”

楊素十分氣憤，撫了撫胸口，“白嚇唬我一跳，你不知道我當時看見頭兩排字，氣都喘不勻凈了，幸虧沒叫肖躍他媽看見。”

秦世華打斷他二人講話，對楊素道，“好了，你緩緩去，把牛奶熱了再叫秦臻起床，問問他是不是要送沈倪，那就不早了。”

沈倪全程目睹了楊素方才的反應，心裏實在是五味雜陳，不過還是插了嘴說，“我們昨晚上講好了，不用他送我，我得騎車。”

楊素點頭應下，秦世華見她走開，才又看向沈倪，舉了舉手上的東西，“肖躍這個怎麽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沈倪仍舊堅定地否認，“我真沒聽說過，我覺得就是惡作劇，否則他們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老師，再等老師給阿姨打電話，肖躍鐵定玩兒完，但那些人只弄這麽個匿名信往家庭信箱塞，就證明他們根本沒依據，信裏頭說肖躍搞對象，來來回回也只說肖躍，另一個是誰都沒想著編一編，胡扯一通，虧得扔咱們這裏來了。”

秦世華皺眉想了想，又再三觀察沈倪表情，才將那張紙疊起來收好，“我姑且相信你說的，這事就算了，你和肖躍關系好，跟他提個醒，別年輕氣盛和人較勁兒，最後還不是自己吃虧。你看看這信上寫的這些都是些什麽，哎。”

秦世華說完又嘖嘖兩聲，沈倪趕緊點頭應承下來，手心背心卻早已出了層薄汗。

秦臻起床之後沒人再提這個嚇壞人的小插曲，各自吃著早餐，沈倪叼住最後一片吐司起身，楊素問他，“急什麽？”

沈倪晃晃腕表，“肖躍都這時候出門，我找他一起去學校。”

秦世華嗯了一聲，“註意安全，別馬馬虎虎的。”

沈倪點頭答應下來，又沖秦臻揮揮手，提上包跑掉。

秦臻有些疑惑，扭頭向楊素，楊素只沖他擺一下手，“吃你的。”

然而等沈倪換好鞋推了車肖躍早不知道到哪兒了，他只好盤算著等午休再去找人，卻不想一出院門還沒來得及拐彎，就瞧見周采茆站在鐵門旁邊，沈倪停下車看她，周采茆沖他癟癟嘴，還是主動跳上後座，別扭地催促他，“騎快點兒。”

沈倪想起秦臻交代的話，“昨天謝謝你了。”

周采茆切一聲，“你小叔叔教你的吧。”

沈倪抿抿嘴，沒答話，周采茆又說，“他大半夜還給我發短信了，叫我不許再罵你，你昨晚回去告狀了？”

沈倪立即否認，“沒有啊，只是你昨天看起來像要吞人一樣，他還能看不出來。”

周采茆噢一聲，“你倆真膩歪，煩人。”說完又將手往沈倪校服兜裏塞，“我給了你一個東西，你到學校再看。”

沈倪點頭答應下來，兩人小半路無話，直到經過學校附近那家文具店時，周采茆忽然開了口，“當時你說有人跟你朋友表白，就是講哥哥和你吧。”

沈倪臊得慌，只笑了一下，“咱們算是和好了？”

周采茆憤憤然瞪他後腦勺一眼，“誰和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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