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倪下課推了車慢悠悠往外去，周采茆從後頭追上來拍他肩膀，“早上我在二樓看你推車走還以為看錯了，這周不去你小叔叔那裏了？”

沈倪沒停步，只搖頭道，“他幫黃惜搬家，中午可能回家吃，舅奶奶讓我也回家。”

周采茆聽完皺了皺眉，欲言又止的樣子。

沈倪疑惑，“怎麽了？”

“那我也去你家吃飯行嗎？”

“你什麽時候在我家吃飯還打報告了。”

周采茆沖他笑一下，主動抱了沈倪書包跟在後頭。

回到家裏，沈倪彎腰替周采茆翻拖鞋，發現第二層平時他放鞋的位置被占掉一個，是一雙粉色麂皮高跟鞋，就多看了兩眼，腦袋頂上響起周采茆問好的聲音，“楊阿姨。”

沈倪擡起頭來，楊素正笑瞇瞇，“回來啦，小茆今天一起吃？正好黃惜烤小羊排，嘗嘗。”

周采茆嗯一聲，轉頭看沈倪，沈倪沒多做什麽表情，只是四下望了一圈。

楊素問他，“找秦臻？”

沈倪啊一聲，才答是。

“你舅爺爺有瓶白葡萄酒在辦公室裏了，我叫他去學校拿過來，剛出去，沒碰見嗎。”

沈倪搖頭，“沒碰上。”

周采茆看向楊素，“我聽沈倪說早上不是搬家嗎，怎麽這會兒還買上菜做上飯了？”

楊素邁了兩步來擰她臉，低聲道：“你別在這兒氣人啊，人氣走了你來給我補上？”

周采茆癟癟嘴，還想說什麽，沈倪拽了她胳膊一把，沖楊素道，“她開玩笑呢，我幫你說她。”

沈倪經過書房和秦世華問過好就徑直回了臥室，放下包從裏頭翻了習題卷出來做，草稿打得工工整整，十多分鐘楞是沒說過一句話，周采茆在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背心都要發冷了，幹脆也拖只凳子，翻出作業來，隨手指一道參數方程問沈倪，沈倪不鹹不淡看了一眼，“給你講太費事了，你趁著肖躍下午有空，去陪他打發時間吧。”

“小氣。”周采茆咕咕囔囔，“你平時都不這樣。”

沈倪有些煩躁，他幾乎料到周采茆接下來要說什麽話，已經做好了絕不搭理的準備，卻不想周采茆將話題引向另一頭，“說起肖躍，你記得黎琦旁邊老跟著一個國際部的男生嗎，就上次提了根鋼管在校門口結果被主任拽回去那個。”

“有點印象。”

周采茆點點頭，“有印象就行，他和肖躍昨天打了一架。”

沈倪像是終於提起點興趣，停下筆轉頭看她，“肖躍人沒事吧？”

“當然沒事，就挨了幾拳頭，有事我還能坐這裏講閑話似的說給你聽嗎。”

“為什麽打架？”

周采茆清清嗓子，“這件事說來話長了，你先把筆放下，我慢慢講給你聽。”

沈倪噢一聲，“太長就算了，他沒事就行。”

周采茆被沈倪這風雲變幻的心情和反應搞得講不出話，正巧背後響起兩下敲門聲，她回頭去看，外頭已經推門進來。

“哥哥。”

秦臻嗯一聲作為回答，又轉向沈倪，沖他擡了擡下巴，“我看你鞋放在門口，結果客廳和花園都沒找著人，怎麽跑房間裏悶著。”

沈倪指了指桌面上周采茆攤著的習題冊，“周采茆讓我給她講題。”

“這樣。”秦臻輕舒一口氣，“黃惜住的不遠，東西也不太多，兩趟搬完了，我媽就順便讓我載著一起去買了菜，我也…”秦臻看了周采茆一眼，沒再繼續說下去。

沈倪點點頭，非常合宜地接住話往下講，“舅奶奶告訴我們了，還烤了小羊排。”說著又笑起來，“你快去幫忙吧，開飯叫我們。”

秦臻又和他多說了兩句，問他一會兒想喝藍莓汁還是蘇打水，才帶上門出去，周采茆跟著把門關嚴實，轉身回來，沈倪又恢覆了先前的表情，只是手指頭上飛快轉著筆，卻不見他寫一個字，周采茆看了好半晌，有些發怯地開口，“你想吃糖嗎？”

沈倪才終於擠出個笑，“把題拿來吧。”

黃惜手藝確實非常不錯，連秦世華都出言稱讚了一番。吃過午飯大家就坐在客廳喝水聊天休息，不一會兒黃惜提出要走，說還得收拾房間，楊素也不留她，從花園裏提過來兩只早就打包好的袋子，裏頭是兩盆花，看不大清品種，“秦臻，你幫黃惜送過去再回來吧，她哪裏拎得動。”

“我來吧。”沈倪主動站起身開了口，“我跟周采茆等下要去找肖躍，就順便了。”

楊素心想這是哪裏來的順便，但沈倪既然提出，就代表他樂意幫黃惜，楊素倒也算滿意，點點頭道：“行，辛苦了，晚上回來獎勵你好吃的。”

沈倪笑一下沒繼續答話，周采茆也趕緊提上包和那三人道別，跟著沈倪出了門。

送完黃惜，沈倪照他跟楊素講的話徑直去了肖躍家裏，肖躍正在客廳打游戲，沈倪接了手柄一陣猛捶似的操作，肖躍原先還以為他是聽周采茆說了什麽來看自己的，這下反倒被嚇一跳，向周采茆投去一個驚異的眼神，周采茆只是聳聳肩，沈倪的小人很快被袋鼠揍死，屏幕閃爍起來，他才轉頭打量肖躍，“沒揍臉啊。”

肖躍撈起半截T恤給他看，肋骨都青了好幾處，“全在這兒了。”

周采茆立即憤憤不平起來，“說起來國際部那個，人模人樣的，可是特別陰，他被肖躍揍得鼻青臉腫，但他還手全還肖躍身上，最後黎琦還特別生肖躍氣，跟著那個人走了。”

沈倪張了張嘴，“吃這麽大虧，怎麽不叫上我和鐘鑫他們一起。”

“你可別，你要是磕到哪兒了，我和鐘鑫都交不了差。”肖躍擺擺手，“何況到時候打成一片，全部記過不說，老師問原因怎麽交代。”

“對啊。”沈倪反問他，“你們為什麽動手？”

肖躍搖搖頭，屈身去接另一只手柄的線，“哪有為什麽，你別管了，咱倆切磋一下。”

周采茆心裏卻十分有氣，“不是我說，你們班黎琦可真有意思，當時找肖躍的是他，這會兒不和肖躍好的也是他，我記得很清楚吧，當初肖躍一直下樓等你吃飯或者打球，最後你都被他排擠去和鐘鑫那傻貨湊合了，肖躍也沒說什麽，這次不一起了，也是隨便他，結果冒還出個人來找事，說是肖躍提的，神經病。”

沈倪聽周采茆這樣罵黎琦，生怕肖躍揍她，下意識轉頭看肖躍，卻發現他正專心設置游戲模式，就只沖周采茆豎了豎手指示意她噤聲，周采茆卻不甚在意的樣子，想來她背地裏講的壞話必定也不少。

三個人一直呆到將近六點，秦臻來敲門，是肖躍開的門，肖躍和秦臻交道打的少，幾乎是不怎麽熟悉的，也不喊人，只點一下頭，秦臻站在門口喊沈倪，“回去了。”

沈倪捶了兩下腿，慢悠悠朝門口過去，肖躍問他明天還來嗎，沈倪看了秦臻一眼，“再說吧。”

肖躍點點頭，關上了門。

秦臻拉著沈倪手往回走，“什麽東西這麽好玩兒，一下午都不著家。”

沈倪咧嘴笑笑，“打游戲而已。”

回了家裏，沈倪蹬掉鞋，光著腳三兩步小跑跳坐到沙發上，換了電視頻道看，秦臻把他拖鞋提到沙發邊放下，伸手拉住他往自己身邊靠，“我怎麽覺得你心情不好？”

沈倪被他攬得往右後方傾斜，姿勢別扭極了，楊素從廚房探出頭來，本來是問沈倪怎麽這會兒才回來，堪堪瞧見這一幕，趕緊沖秦臻喊，“有話好好說，你別弄他，一會兒從沙發上摔下去了。”眼見著秦臻松了點力道，才轉身回去。

沈倪趁機掙了兩下，挪了挪屁股坐開些，他還記得回答秦臻問題，“我心情挺好的。”

秦臻笑起來，像摸小狗似的從沈倪腦袋頂往後腦勺順幾下，再撓撓他下巴，“心情好就好，真乖。”

沈倪氣呼呼把他手打開，秦臻也不介意，問他，“晚上跟我走嗎？”

沈倪想了想，“不去，我明天要和肖躍打游戲。”

“你不是告訴他再說嗎。”

沈倪這才想起來剛才秦臻也在場，轉了兩圈眼珠子，問他，“那你幫我跟舅奶奶講。”

秦臻立刻點了頭，咬他臉蛋子一下，沈倪哼一聲作為回應。

晚上沈倪帶了東西出門，楊素和秦世華坐在沙發上動都沒動彈一下，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只有秦世華開口叮囑了一句，讓他作業按時做，說給他的書下周末會抽查他講。

沈倪徑自開了後門坐到副駕駛背後的位置，秦臻楞了一下，心裏明白，沈倪這是強裝了一天的善解人意正難受呢，就只說，“怎麽坐後面去了。”

沈倪不吭聲，過了好半天才問，“她今天坐的哪裏？”

秦臻沒敢笑，“副駕駛。”

“為什麽不叫她坐後面。”

秦臻跟他解釋，“她坐後面我不就成她司機了嗎，你樂意我都不樂意。”

沈倪咬牙切齒噢一聲，秦臻又說，“這樣，我以後給你買只畫兔子的墊子，寫上沈倪專用，看還有誰不長眼坐了前頭。”

沈倪知道秦臻瞎哄人，不理他這話，只說，“那你現在是我的司機，我想聽廣播，麻煩你開一下。”

秦臻誒一聲，“好的，沈先生。”說完就動手去調，車廂裏很快響起路況播報來，沈倪被逗樂，癟癟嘴道，“不聽這個，聽音樂。”

秦臻答好，當即給他換成音樂。

裏頭唱了沒半首，沈倪又指揮，“吵得很。”

秦臻忍著笑點頭，給他關掉聲音，沈倪眼見著怎麽折騰秦臻都不來氣，心裏頭那點兒委屈才終於好不容易紓解了些，又想到秦臻也未必輕松，咬咬嘴巴，換了好聲好氣，“那今天晚上你給我洗頭。”

秦臻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終於笑出聲，“好啊，沈先生。”

沈倪坐在原地跺腳，“你怎麽這麽煩人！”

時間過得飛快，沈倪在日記裏頭寫：像梭子一樣快。

他升了高三，一天洗漱兩次，吃三頓飯，跑操六圈，睡眠不足七個小時，學習超過十二個小時，再沒有別的了，是既難捱，又一眨眼就過完了。他周末也不被允許去秦臻那裏了，只有秦臻抽空回來吃飯，才能在沈倪的房間坐一坐，沈倪以前只覺得相處時間少，現在卻覺得用偷偷摸摸來形容更合適。

自己連黃惜都比不過，系辦發給黃惜的米和油她堆在辦公室裏拿不了，水管壞掉，或者釀了果子酒要送給楊素，總之秦臻一回家，楊素就總能打發他去一趟，黃惜理所當然過來共用晚餐，沈倪作為年紀最小的，必然讓出一個座位，對著空氣吃完一頓。實在是因為黃惜有分寸又周到，沈倪都無法對她做臉色，遑論作為當事人的秦臻了，他能做的就是保持距離叫沈倪安心而已，沈倪也只好抱著只剩三個多月，等這三個月一過一切就好起來的念頭，一直都相安無事著。

二月末領館新一年讚助商招募結束後的酒會邀請了秦世華及夫人楊素，秦世華有意帶沈倪去試試做自己發言的交傳，然而沈倪只盤算著秦世華和楊素不在家他就可以去找秦臻，於是想了一大堆理由推脫掉，秦世華略有些不滿，楊素替沈倪打圓場，只說他才多大，平時連你系上的活動都沒讓他試過就做這個，怯場怎麽辦，秦世華思來想去覺得有幾分道理，最終只領了一個大四的學生去。

沈倪提前和秦臻講好，跟老師以家裏有事請了晚自習的假，辦公室門口還遇上了周采茆，她也來請假，說是外婆過生日，沈倪又是好一番威逼利誘才成功封了她的口。

秦臻帶沈倪去吃了張竇和幾個朋友合夥開的創意菜，張竇聽說沈倪來了，自己沒敢現身，只跟值班的交代，多送幾個甜品過去算在他頭上，並且叮囑她們一定要向沈倪強調都是張竇送的，沈倪被逗樂，一頓飯吃的也算滿意。飯後兩人往郊區音樂公園看了一場露天演出，喝了半灌混合飲料，放了冷煙花，沈倪估摸著還得回去做會兒地理作業，這才收了場。

回到院子正好十點五十，和沈倪往常到家的時間不差，樓上剩的燈已經不多，天還冷，大都歇下了。

沈倪背好包下車又習慣性繞到駕駛座弓著背扒窗口，秦臻伸手替他把圍脖往上拉一拉，“快點進去了。”

沈倪點點頭，卻不動作，秦臻知道他的意思，也往外探點身子，親他嘴巴一下，沈倪就拽住秦臻領口不放手了，秦臻只好扶住他後腦勺繼續，沈倪給他親的很舒服，哼哼唧唧兩聲，秦臻心裏都越發舍不得讓他回家。

兩個人正膠著呢，不遠的地方忽然傳來撕心裂肺一聲喊：“沈倪啊！”

沈倪被嚇得腳底下一軟，整個人縮回窗外站直，定睛一看，是周采茆。

懸到嗓子眼兒的心堪堪落下了一點，周采茆後頭又響起另一個聲音，“你大晚上鬼吼鬼叫的幹什麽。”是周采茆她媽媽，沈倪已經瞧清楚，對方也看向了他，語氣有些驚異，“還真是沈倪，我剛模模糊糊的，還和小茆說誰半截身子往車裏鉆，以為是哪家小老師談戀愛舍不得走，結果是你。”

“小叔叔送我回家。”沈倪胡亂指了指車裏頭，“剛落了個東西在裏頭，我找呢。”

周太太一聽，旋即笑起來，“秦臻啊，叫他遞一遞就好了嘛，你也是，這麽大個人了跟小孩兒似的胡鬧。”

沈倪誒兩聲，連說知道了，秦臻也開了車門出來，把沈倪拉過手邊，跟周太太周先生都問了好，又閑聊兩句，直到周太太說冷，才告別上了樓。

周采茆背著包站在拐彎的地方沒動，秦臻有些擔憂的看向沈倪，“要不今晚我留下來住？”

沈倪搖搖頭，“不用，我跟她兩三句就講通了，她特別好騙。”

秦臻拍拍沈倪後背，“我看她沒你想的好騙，你不如直接謝謝她。”

沈倪笑一下，“沒事，你快回去吧。”

秦臻點點頭，老實說他也是心有餘悸，“行，要是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沈倪只揮揮手說能有什麽事，就轉身跑開了。

他一面想怎麽起個好頭和周采茆解釋一面走過去，卻不想才到跟前，周采茆開口就是責備，語氣絲毫不同於往常，“你怎麽老是這麽不註意場合！上一次學校門口這一次家門口，你生怕別人不知道嗎？”

沈倪張了張嘴，一時竟講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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