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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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那天,秦臻沒把車開進車庫,只留在院子裏頭,他第二天要上班,吃過晚飯坐一坐就得走,沈倪想起正事沒做,拿了秦臻的車鑰匙就往外去。周采茆被她爺爺使喚下樓扔垃圾,大老遠看見秦臻車門開著,以為他要走了,想過去打招呼才發現是沈倪正費勁兒地解後視鏡上的掛件。

“你幹嘛呀,這個最漂亮,為什麽解下來?”

“不喜歡。”

“不喜歡就摘啊,這又不是你的車。”

沈倪小心地把玉穗整理好,鎖了車門和周采茆一齊往回走,難得耐心跟她解釋,希望獲得一樣的認同感:“他買車之後上頭就只掛了舅奶奶和我給他的東西,突然多出一個外人的,難道不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嗎。”

周采茆回想了一下那天車上的對話,瞠目結舌,“我沒感覺,不過你可真行,還惦記著呢。以前怎麽沒覺得你這麽小心眼兒呢,我知道寧焱,你還沒來的時候,常看到他來玩兒。”頓了頓又忽作恍然大悟狀,扭頭問沈倪:“該不會他就是哥哥的對象吧?”

沈倪從鼻腔裏哼出一口氣,斬釘截鐵替秦臻否認:“不是的。”

“你確定?”

“確定。”

“行吧。”周采茆點點頭,“那不是你幹嘛還搞這麽隆重,給人把東西卸下來。”說著又瞅了一眼沈倪手頭的掛件,嘆了老長一口氣。

沈倪難得聽她唉聲嘆氣,覺得好奇,“怎麽了?”

周采茆扭頭沖他:“我覺得哥哥哪兒哪兒都挺好的,對人又溫柔,尤其是你,我以前還老想著將來嫁給他得多棒啊,不過可惜了。”說著又拉住沈倪胳膊,“重點是,你知道一首很有名的歌教過我們什麽嗎?”

“教過什麽?”

“胭脂香味,能愛不能gay。”

沈倪張了張嘴,覺得無言以對,幹脆還是抽手大步流星走了,關門的時候突然一只腳伸進來抵住,周采茆在外頭叫喚,“你等等我呀,我難道不幽默嗎!”

秦臻正坐在沙發邊陪楊素算賬,聽見咋咋呼呼一頓吵吵,轉頭就看他倆一起進來,“怎麽遇上了?”又問沈倪,“你剛才出去幹嘛。”

周采茆答:“我來洗個手。”

沈倪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手裏的東西沖秦臻晃了晃,“貴重物品我替你解下來,別撞擋風玻璃蹭壞了。”

秦臻看了一眼,說:“也不是什麽貴東西,無所謂,拿下來了就先放家裏吧,找個閑置的盒子裝上。”

楊素附和:“你想的倒是周到,畢竟是送的禮物。”

沈倪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周采茆作為唯一目睹全程的知情者,站在沈倪背後咧著嘴頻頻搖頭,“天啊,沈倪你真的好虛偽哦!”

初七秦臻恢覆了上班,沈倪和周采茆學校也在元宵節後不久開學,大家重新開始了一如往常的生活。期間事務所通知到秦世華,民政辦經區民政局授權在沈衷和沈倪都出面的情況下,正式簽署了監護協議,也算是形成了市裏頭第二例這樣的監護權轉讓。楊素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下,她心裏有數沈衷肯定會繼續鬧,想要錢,他找不到秦家就會找秦英,秦英又會問秦世華,如此這樣循環下去。但她擔心的從不是沈衷要錢的惡行,倪靈還在的時候那幾年也資助下來,她想要的不過法律意義上的底氣而已,況且沈倪只差不到四年就成年了。

之後秦世華按照約定給沈衷介紹了個當保安的工作,他竟然嫌棄工作辛苦錢又不多,於是秦臻才跟張竇打了招呼,讓他替沈衷牽線朋友的代駕公司,一條街整個廣場的酒吧都被他們包圓,沈衷只消晚上從酒吧拿活,不偷懶就能掙上不少,白天裏頭隨便他做什麽,相對輕松許多。張竇說沈衷吊兒郎當,犯事了又要看秦臻面子,不好隨便懲罰。秦臻想了想,跟他說,無所謂,酒吧裏頭魚龍混雜,被收拾了,他也找不出究竟是得罪了誰。張竇立即心領神會,跟秦臻講你這麽想就對了,他以後再往你家鬧,咱們依然如法炮制收拾一頓提點他一下。至此,這事算是終於解決。

畢業學年的最後半期,沈倪換了新班級,上些預備課程,因為沒有升學壓力過得輕松極了,他又把秦臻那邊的路給認熟透了,沒事就想鉆過去,鬧得秦世華都怕他心玩兒野,才多加約束了些。同樣輕松的還有周采茆,她倒不是因為胸有成竹,她是覺得考試這件事,能過關就成,其他都重在摻和了。轉眼六月,沈倪和周采茆果然都穩穩當當上了附中高中部,與此同時肖躍也考進這裏,肖太太說孩子們在一起,相互督促照顧,家長也更放心些。

沈倪對即將到來的輕松假期抱有非常覆雜的心情,那麽漫長的三個月,他原本覺得有很多事能做,可以和鐘鑫踢球,和肖躍游泳,和周采茆鬥智鬥勇,更可以每天窩在秦臻家裏,直挺挺躺一天他都覺得有意思,周末就和秦臻去看電影,去踏青,去撈魚,沈倪一早就勾勒好了完整的計劃。然而五月的某天放學晚上,秦世華溫和地把他叫進書房,告訴沈倪自己將以訪問學者的身份代表學校往巴勒莫去三個月,他準備把沈倪帶在身邊,中間會有許多有趣的行程,他相信沈倪一定會感興趣,原話是這樣講的:“我希望能真正引起你對文學的興趣,而不是為了讓我滿意才讀,更不要將來像你小叔叔那樣,成天就會跟我對著幹。”沈倪不知道作何回答,還在猶豫,秦世華就當即做主給他報名了姊妹學校為中國學生組織的夏令營項目,邀請函很快收到,秦世華同駐該市領事因多次一同出席活動且又共事電子雜志的緣故十分相熟,簽證也就順理成章落實下來。

出發那天,秦臻堅持請假親自送他們去機場,楊素打趣他,說秦世華隔三差五出遠門的,沒哪次見秦臻這麽積極了,到底還是沈倪家庭地位高。沈倪一聽就開心了,讓秦臻放心,會和他保持聯絡。秦臻說好,又叮囑他安全問題和註意事項,沈倪乖乖地點頭如搗蒜,楊素在旁邊看著覺得非常欣慰,想起沈倪小時候秦臻頭回一個人帶他出門那次,自己站在玄關不停囑咐,而秦臻一副不情願又不耐煩的樣子,誰能想到這兩個孩子現在這麽好呢。

好在時差只晚六小時,秦臻下班後總能和沈倪聊上幾句,沈倪似乎比走前預想要滿意一些,總給秦臻發照片,各式雕塑噴泉,拱形的水利建築,擠滿人堆的海灘,又說遇到以前跟秦世華參加學生活動時認識的老爺爺,竟然記得他,還誇他講話比以前順溜了不少;說聽秦世華關於亞洲古籍和西方文化的研討發言,一大半都沒懂,錄了一段視頻給秦臻,問他能聽得明白嗎,秦臻故意逗他說太簡單了全能聽懂,氣的沈倪兩三天沒有回覆;過幾天才又發來一張只有影子背後巨大夕陽的照片,語音裏頭無比激動說在夏令營認識了一個當地的新朋友,用摩托車載他在沿地中海的高速140碼兜了好大一圈;說自己翻譯的一首小詩在夏令營裏頭得獎了,有個水晶獎牌,以後要和秦臻的那些證書擺在一起;說八月節的時候秦世華帶他在海邊睡覺,三十歐買了一只國產泳鏡…如此種種,大約是一開始的時候什麽都覺得新奇有趣,總止不住絮絮叨叨,期間還視訊過兩三次,但幾周過後,消息明顯少了些,秦臻也察覺到了,但他想了想,只覺得沈倪到底還是小孩子,沒心沒肺的,玩兒起來就什麽都不顧了。

整整兩個月沒人折騰秦臻,他一時間還不習慣起來,到了周末不和朋友聚會的話就總想往家跑,想著楊素要是和他心情一般他也能好受點,然而每每電話打過去,楊素不是在小白樓愜意地聽戲就是跟同樣在假期中的老師們外出避暑,暢快得很,秦臻問她難道就不掛念他爸和沈倪嗎,楊素說秦臻好笑,兩個每天給她找活幹的人不在身邊她不知道多輕松,想他們做什麽,到時候自己就回來了,又是剛結婚那會兒,分開個兩三天都焦心不已。秦臻聽完,覺得楊素完全不能感同他受。

臨近八月底,秦臻已經快一周沒收到沈倪消息,開始他以為沈倪顧著玩兒,而自己手頭也忙項目就沒多在意,直到這天晚上洗漱上床躺下,忽然想起來,翻了翻最近一次三言兩語的聊天記錄才驚覺時間已經這麽久,他想了想,還是發了消息問沈倪,這兩天都幹什麽了。

秦臻完全不知道大老遠的沈倪忽然收到他的消息有多興奮,要不是因為在展覽館內他肯定要原地蹦幾下來慶祝一番了。秦世華見沈倪笑瞇瞇盯著手機看,又熄掉屏幕揣回兜裏,“是秦臻嗎?”

沈倪點頭說是。

“怎麽不回覆?”

“一會兒回。”沈倪沖秦世華吐舌頭,“誰讓他從不主動給我發消息,總是我找他才搭理我。”

“你還跟他拿腔拿調啊?”秦世華覺得好笑,“他忙得很,除了上周問我回去的機票定在什麽時候以外一次都沒聯系過。”

沈倪大驚,果然還是對比才能出真知。

那頭秦臻躺在床上瀏覽網頁,等了大半個小時,都沒有回音,他想了想決定如果明天起床沈倪還沒回覆的話,就必須找個時間打電話過去,這才不太放心的睡了。

次日一早,秦臻被鬧鐘叫醒,手機屏幕上提示有兩條新消息,秦臻想著大概是沈倪回覆了,這小孩兒最近越來越不省心,得好好說說他,一面使手肘撐坐著起床,一面劃開界面。

第一條只有三個字:小叔叔。

第二條多了一點,內容是:我想你了。

秦臻握著手機盯了好半晌,他覺得自己可能出了點問題。

回家那天,沈倪大老遠瞧見秦臻扔了箱子就朝他跑,秦臻被他沖得往後仰,退了兩步才穩穩接住,沈倪原地蹦了兩下,把T恤袖口往上卷,沖秦臻晃:“舅爺爺說我曬黑了。”

秦臻和他拉開些距離打量一番,才說:“沒覺得,倒是瘦了點,剛才撲過來跟副骨架似的。”

楊素揍他屁股,“看不見我啊,人都不喊。”

沈倪一聽立即轉頭摟楊素,“我留著壓軸擁抱給你呢!”

楊素懶得聽他瞎掰,幹脆去幫秦世華撿沈倪那只箱子,沈倪看她走遠轉頭問秦臻,“你怎麽不回我消息呢?”

秦臻摸了下鼻子,“你給我發消息了?我手機前幾天出了點問題。”

沈倪不疑有他,“我說呢,害我白等一周。”

“沒收到回覆不知道再發點別的?”

沈倪想到自己說想秦臻了,只覺得怪不好意思,“你不回覆我我膈應著呢,還找你幹嘛。”

秦臻拍拍他背,“行了,去幫我媽拿箱子。”

一路上秦世華滔滔不絕地分享他研討會所得,從萊奧帕爾迪講到蒙塔萊與他的共性,楊素聽得頭發暈,終於忍不住打岔問沈倪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沈倪還沒開口,就又被秦世華截斷:“他們夏令營有個小翻譯比賽,沈倪抽到一首短詩,翻得非常不錯,印在獎杯上了,你們兩個都可以看看。”

沈倪難得被秦世華誇,一時間還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沒多講話,秦世華等了大半分鐘沒人回應,才發覺楊素早就垮了臉,他立即悟明白,討好地沖楊素擠笑臉:“沈倪還給你帶香水了。”

楊素看秦世華那樣挺逗,隱忍著沒笑,只說沈倪長大懂事了。

秦臻打著方向盤,咳了兩聲,楊素立刻就皺了眉,“讓你少抽點煙吧,開車還熏著。”

他抽煙一向是有節制的,也很少在車上吸,沈倪方才看見就想問了,“你最近老抽煙嗎?”

秦臻擺手說沒事,又側頭問他:“我呢?”

沈倪楞了兩秒,反應過來是問他禮物的問題,立即邀功似的挺直背脊連比帶畫:“我在玻璃島看到一副杯子,這種樣子的,顏色能換角度看,還能嵌在一起,到時候放在你那裏,我們可以一起用。”

“合著給我買的,你自己還占一半?”

沈倪不吃虧,脖子一擰,順著秦臻的話往下講:“那我不要了。”

秦臻原想著沈倪撒個嬌,自己再順勢應下來謝謝他的禮物,哪曉得沈倪現在不走尋常路了,就幹脆熄了手頭的煙,對沈倪吹口氣,“那我也不要了。”

沈倪被他搞得只能兩手在眼前亂揮,“你怎麽這樣啊?欺負未成年,傷天害理,我要報警了!”

秦臻大笑起來,這才撓撓他後腦勺,“行了行了,我特別高興能和你一起用,到時候你過來住,咱們再打開。”

楊素在後頭聽得直樂,沈倪這一天天的,誰都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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