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倪很快進入了高中生活，比過去又忙碌充實了不少，這樣的日子總是不經用。轉眼就到了高二，快要兩年，六百多天，如此漫長的時間能讓周圍的一切發生許多預測不到的進展和變化，譬如周采茆進了藝體生文科班，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幹什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譬如沈倪照秦世華的心願念了文科，開始和肖躍一道騎車上學，一起吃飯打球，然而這幾個月少有了，原因是肖躍和沈倪班裏第一名的男生走得很近，過去肖躍只在教室門口等自己，現在卻是三個人一起吃，沈倪明顯覺得對方對自己有莫名其妙的敵意，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這樣，漸漸地也就拉開些距離。

這時候班裏頭相熟的女生才悄悄跟沈倪講，那兩個應該是在談戀愛，沈倪非常驚訝，那個男生長得漂亮秀氣，學習努力卻性格冷漠，沈倪對他的印象止步在這裏，卻萬萬想不到他會和肖躍扯上這樣的關系，再者，這是除了秦臻以外，他身邊人有這樣的苗頭，然而他卻又不能像當初直接問秦臻那樣詢問肖躍，太不禮貌了。

說起秦臻，沈倪更覺得苦惱，他和秦臻這麽多年一直親親密密，小時候的那些小吵小鬧對於一家四口來說都是樂趣，從沒有過隔閡。現在卻有所不同了，大部分時間裏頭與過往並沒有兩樣，但每每遇到楊素拿著女孩兒的信息和照片非要秦臻去見面時，他會覺得焦躁，或者秦臻因此有時候一個月才回家一趟，晚飯都不留下吃還要往外頭去，他也會覺得生氣，但這一切他都沒有理由出言制止，也無法和誰分享這樣連自己都能察覺到有些古怪的心情。沈倪覺得自己陷入了怪異的旋渦裏，總有一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畏懼感，怕秦臻在某一天忽然跟楊素秦世華講了實話，萬一他們不能體諒，秦臻就再也不回家裏，更怕某一個周末早晨起床，餐桌的四個位置都已經被坐滿，自己不知道該站在哪裏才好，但他不太明白也不願意過分去思考這些情緒的究竟。

好在隨著他年齡長大，十六歲的沈倪已經能夠充分穩定自己的狀態。這會兒剛下晚自習回家，正拿了三月月考成績單給秦世華，秦世華只看第一名和他的，指著第一排說：“這孩子又是第一啊。”

“嗯。”

“我記得剛分科那會兒他成績在你後頭的。”說著秦世華又每門課程挨個比對著看了一遍，“數學地理不如你好，但是政治和語文不錯，你文字功底不能丟下啊，以後聽得明白講不出來就知道痛苦了。”

“我會的。”

秦世華才沖他微微笑了笑，“這次考的不錯，但不能大意，保持下去。”

沈倪點點頭，猶疑了半晌，才慢慢開口：“小叔叔這周末回家嗎？”

秦世華一聽，忽然被點醒似的撫掌，“我把你手機給你，你打電話問吧，一會兒自己拿回來放好。”說著一面拉開書桌側邊的抽屜摸索，又一面沖他道：“還有件事我忘了，今天許思嘉的電話，打了兩個，我才替你接了，說有事跟你講，讓你晚點回，這是秦臻以前的女同學吧，怎麽你還有號碼。”

楊素原本裹著頭發從門口路口，耳朵比誰都靈，轉了個彎就鉆進來，“許思嘉？”

秦世華嗯一聲，“找到沈倪這裏來了，講話溫溫柔柔的，比以前好了不少。”

楊素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的望向沈倪，“秦臻老半天不給我去相親，聽見我說女孩兒三個字就掛電話的，不是因為這個吧？”

沈倪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思嘉姐姐要結婚了，大概擔心我去不了，才專門打電話再確認一次。”

“結婚了都？和誰呀？”

沈倪接過手機，“應該是介紹認識的，那我先回房間了？”

“去吧。”

沈倪點頭轉身，背後又傳來楊素同秦世華抱怨的聲音，“你看看吧，高中同學都挨個兒結婚了，他二十七連個女朋友也沒有，你還總叫我別催別催，我怎麽不著急，下次你爸媽打電話你去接才好，還有啊…”

沈倪沒再往下聽，大步走掉。

剛開學不久，課業算不上繁重，一晚不看書也不打緊，沈倪洗漱好拿了痞老板徑直往秦臻房間睡覺，現在這兩個空間都是他的了，秦臻很少留宿，楊素也懶得管沈倪，他愛睡哪兒睡哪兒，左不過是多折一床被子而已。

沈倪看了看時間，九點五十，他決定先回電話給許思嘉，擔心再晚她已經休息了，許思嘉很快接通電話，關切了兩句沈倪最近學習生活狀況，就提到結婚的事情，日子定在三月某個周六，農歷是二月初六，黃道吉日，又說我前幾天叫秦臻記得帶上你，他說你可能沒空，我才想到直接打給你，姐姐結婚你不能不來吧。沈倪恭喜她，保證一定會和秦臻一起去，許思嘉這才滿意，又笑著閑扯兩句才掛斷了。

沈倪電話打來的時候，秦臻正在酒吧裏頭，張竇從聽說許思嘉要結婚開始就跟不正常似的，每天就除了精神不濟地上班就是拉幫結夥地醉生夢死，秦臻和寧焱這幾天幾乎是輪番盯梢，生怕出岔子，但細想一下又覺得他活該，貪圖新鮮，最後才知道後悔。

秦臻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上沈倪自己設置的頭像，咧嘴大笑的模樣，寧焱探頭看了一眼，“沈倪啊，怎麽不接？”

“今天周五。”秦臻把手機翻面覆在桌上，“應該是問我周末回不回家，包廂太吵，他聽得出來在哪兒，要不高興。”

寧焱哂笑，“我老婆都沒你這個侄子查的嚴，氣性還大。”

“他還小。”

“他不小了。”寧焱望向秦臻，“我們十六歲的時候什麽都懂了。”

秦臻不想同他繼續這個話題，扭頭倒蘇打水喝，寧焱冷哼一聲，“我早就說過你們家對他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尤其是你，哪有男孩兒是這麽帶大的？”

秦臻不樂意了，“他有什麽問題嗎？念書運動，待人接物，講話做事，哪個不好了？”

“你還要跟我往遠了扯，上周在王哥那兒，他給你介紹個未成年似的大學生，講什麽話我們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開始以為你是喝多了說胡話，後來回家又想了想，才覺出味兒，你不記得了吧？不記得也沒關系，心裏肯定是有數的。”

秦臻對當天只剩模糊的印象了，他不知道寧焱所謂的“我們”是有多少人，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敏銳的有所察覺，這樣想著，講話不由就失了些底氣，但至少面色還能掛住沈穩，他不動聲色，寧焱也沒法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麽。

果然寧焱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又悠悠道：“我拿你當兄弟才這麽說，要是我說錯了或者你不愛聽，今後都不會再提。”

秦臻抖了抖煙灰，深吸一口，沒作任何回應。

轉眼張竇那頭一瓶酒見底又開一瓶，秦臻再也坐不住了，拿了手機外套起身，“今晚你送他回去，我先走了，一會兒還回沈倪電話。”

寧焱已經沒有更多話可講，只得點了頭。

沈倪心滿意足睡醒一覺起床，洗臉都要哼歌兒，楊素從廚房端了松餅和牛奶出來，看到他叼著牙刷伏在茶幾邊翻翻找找，摸出好久不用的公交卡來，楊素放下東西問他，“怎麽了？”

沈倪點頭，含著一嘴泡泡仰著腦袋問她：“卡裏還有錢嗎？”

楊素聽他說一個字咕嘟一聲的，生怕把牙膏全吞下去，趕緊說：“多著呢，電子錢包裏頭，你去吐了再過來，著急忙慌地幹什麽。”

看他刷完牙出來，楊素端茶喝了一口，問：“今天不騎車去學校？”

沈倪搖頭，“我跟小叔叔說我車壞了，他中午接我。”

“鬼機靈，我說呢，難得看你周六補課還這麽高興，不過以後少唬他，他要是忙著還騰時間去接你這不是麻煩他嗎。”說著又抽出兩張紙遞給沈倪擦嘴，“你別狼吞虎咽的，對了，中午你倆回來吃飯嗎，冰箱裏還有點龍利魚，用酸菜給你混著蒸還是煎來吃？”

“不一定，要是不回來再給你發消息吧，坐車要遲到，我先走了啊，舅奶奶再見。”

說完又趕緊往嘴裏塞兩口，提了書包就跑。

心裏頭記掛一件事的時候時間真是度秒如年，好容易熬到中午下課，沈倪幾乎是飛奔出教學樓，外頭下起了雨，但他怕秦臻久等，還是沒停步子，到了校門口環視一圈，卻沒看到秦臻的車，想是什麽原因耽擱了，只好撐著雨傘站在街沿邊等。十多分鐘過去，雨越下越大，濺起來半條褲腿都濕掉卻連個車軲轆都沒見著。

沈倪正有些焦躁，就瞅見周采茆卷著褲腿兒踮腳走到他面前，有個男同學跟後頭撐著一把傘，手裏還提只大號超市袋，周采茆問他：“你等肖躍嗎？他和你們班黎琦從北門走了。”

“不是。”沈倪擺頭，“我等小叔叔。”

“要回家嗎？”

沈倪看了眼雨勢，又看了眼校褲，“可能只能回家了。”

周采茆噢一聲，“我媽今天不在家，本來打算吃零食的，現在正好去你家蹭頓飯。”說著就從身後人手裏接過口袋，鉆到沈倪傘底下，頤指氣使道：“那今天就這樣，你回家吧，我和沈倪一起就行。”

對方老老實實點頭，聽從吩咐離開了，沈倪看著覺得奇怪，“你對他態度怎麽這樣。”

“說你不懂吧，我挺喜歡他的，但還沒讓轉正，中途要是嚇跑了表示他不合格。”

沈倪發笑，“他做錯了什麽要遭受這樣的苛待。”

周采茆嘁一聲，“好脾氣那是給外人看的，壞脾氣才沖喜歡的人發，你跟你小叔叔不也這樣嗎。”

沈倪咬咬牙，“瞎說什麽呢。”

“不是，我是打比方，不是說關系，你才是想什麽呢。”周采茆趕緊擺手，又道： “像我今早出門碰到楊阿姨，我看她把你車從石榴樹底下往車庫挪，就問她你怎麽了，她跟我說你唬你小叔叔呢，怕穿幫，幫你一把，你自己說你現在是不是一套一套的。”

沈倪咂咂嘴，“善意的謊言。”

話才落，秦臻的車就穩穩停在他們面前，沈倪替周采茆拉開門，看她上去，才自己收傘坐到副駕駛，周采茆正笑瞇瞇跟秦臻打招呼，秦臻也很久沒看到她，問了兩句近況，才轉頭向沈倪：“路口有輛車打滑撞綠化帶了，所以堵了一陣，等久了吧。”

“不久，幾分鐘。”

秦臻點點頭，“回家吃飯還是有想去的餐廳？”

“回家吃吧。”沈倪摸了把褲腳，他得趕緊換下來。

“行。”秦臻掏了手機遞給沈倪，“你打個電話回去說一聲。”

周采茆趁機插嘴提議，“既然如此，不如在超市停一下，買把苦苣吧，想吃哥哥做的油醋色拉。”

沈倪轉頭看她，周采茆自動伸出手掌，“你不用說，我知道，我挺好意思的。”

秦臻問沈倪，“你想吃嗎？”

沈倪經過長達五秒的激烈掙紮，終於還是不爭氣地點了頭。

楊素正坐在沙發邊剝栗子準備晚上燉雞，扭頭就看到三個人一起進門，一見沈倪淺藍色的褲腳都浸成深藍色，趕緊把人往臥室攆，“不要覺得開春就不冷了，去換下來扔洗衣機裏。”

周采茆嘴甜，跟在後頭叫了阿姨好又把手裏那袋零食放到茶幾邊，“我也上去換件衣服再下來。”

楊素回頭笑著說好，秦臻提了熟菜和材料進廚房。沈倪三兩下收拾好徑直往裏頭鉆，準備從背後嚇唬秦臻，然而秦臻早聽見他拖鞋嗒嗒聲，同時轉頭過來，沈倪計劃失敗，幹脆捋袖子動手幫忙洗菜，秦臻兌油醋汁，不時用勺柄蘸一點伸到沈倪跟前讓他嘗嘗，沈倪一點也不客氣，哪裏不夠就指出哪裏，他非常享受這樣的狀態也非常珍惜這樣難得的時間，整潔寬敞的廚房裏頭只有他和秦臻，秦臻做飯，他嘗味道實在是再不好過了。

“差不多了，但是果醋有點酸。”

“那我添點蜂蜜你拌好再端出去。”

“嗯。”

周采茆端了水杯到處找沈倪，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沈倪正微弓著背認認真真攪拌，秦臻在旁邊一面沖手，一面扭頭看著沈倪同他說笑。沈倪穿一件灰棉T恤，水洗仔褲露出一截腳踝，看上去又瘦又高，如今站在秦臻身旁，也只比他矮一頭，周采茆竟然第一次有種沈倪比她長大得更快更迅速的感覺。正想著，發現秦臻餘光察覺到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看錯，周采茆覺得他面上的笑容居然有一秒鐘的冷凝，才又勾著嘴角問她：“怎麽了？”

沈倪也伴隨問話看向她，周采茆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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