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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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面而來是血腥的味道。

饒是何念新自小便常歷沙場, 卻仍舊是皺起了眉頭。這並非是她嗅到的最刺鼻濃烈的血腥味, 但這種味道, 本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門被猛烈推開時卷起了灰塵, 飛揚著,差一點迷了何念新的眼睛, 何念新是瞇起眼睛看的,看到了屋內的模樣。

倒在地上的是兩個半大的男孩, 大的那個看上去應該比何念新還要小幾歲, 已經沒了氣息。何念新立時便判斷出了這兩個人的身份, 是皇子?

何念新是與大皇子有一面之緣的,而這兩個看起來比大皇子也要小。何念新訝異:“二皇子、三皇子?”

她在塵埃落定之後進了房內, 那兩個半大的孩子都糾纏著躺在地上, 還活著的那個被死了的那個壓住,一看那身板也不像是練家子的模樣,對何念新造不成什麽威脅, 是以何念新沒有怕,踱步靠了過去。

她這才能從容分辨這兩個人現在的模樣。

被壓在下面的三皇子, 雙目睜圓, 神色中具是驚恐, 懷中卻死死攬著一卷書卷,見何念新探過腦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像是失去了聲音似的。

何念新站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想了想, 問:“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麽?”

“你是誰?”三皇子顫顫巍巍,卻並不回答何念新的問題。

何念新覺得,他像一只兔子似的,膽小的要命,卻虛張聲勢地蹬著腿。她不怎麽想回答三皇子的問題,只是聳聳肩,打量了一下周圍:“這地方看起來像是荒廢了許久了,也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摸到這裏來的。現在外面亂著呢,幾乎所有宮殿都被把守住了,正在搜尋的,估計就是你們兩個的下落。你且在這裏等一會兒,定會有人來救你的。”

何念新自然不會覺得是三皇子設局殺了二皇子的,她自認看人的眼光還不錯,三皇子的神色明顯是嚇壞了,想必這裏的殘局應該是一場反殺。何念新仔細聽辨了一下,確認跟在自己身後的那串尾巴好像還沒摸過來後,她一時心軟:“你要是害怕的話,就等一會兒,我給你把人引過來。”

何念新嘆了口氣,心道是宮裏真是住了一群廢物,這種人要是收編到涼城軍中,她能立刻把人給踢出去。她其實有點不情不願,畢竟如若她去主動將人引來的話,那些膽小怕事的東西,肯定會想法子把二皇子的死往她頭上去聯想的。不過若是引著別人發現了這裏,讓他們有事可忙,暫且抽不出更多人手來追自己,那自己去找懷夏也會更順利一些。

盤算了一下,何念新還是決定把人給帶過來算了,就當是日行一善了。

她轉頭又要走,沖著門裏擺了擺手:“你再抱著你二哥的屍體趴一會兒吧,我盡量快點回來。”

“女俠!”身後卻傳來那兔子小心翼翼地聲音。

何念新一個踉蹌,算起來,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好歹父王也是過繼到宗室的,論起來這兩個小的都得喊自己一聲堂姐,這聲女俠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她側過半張臉過去,卻見三皇子竟然鎮定了不少,一只手還緊緊抓著那書卷不放,另一只手卻試著推了推壓在自己身上的死屍。只可惜他仍舊手腳酸軟,沒有推動。

他生怕何念新跑了似的,趕緊倒豆子一樣道是:“這位女俠,雖不知你是何門何派,又為何來援我,但……你若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便告訴你。我自幼酷愛這些話本傳奇,奈何母妃管教甚嚴,素日裏得來這些閑書不易,也需想方設法甩開服侍的人到處藏好。誰曾想這教我這二哥鉆了空子,尾隨過來要殺我。我一時情急,失手奪了刀,就……”

“瞧你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也能殺人,那恐怕就是你那二哥刀上有毒,你小心著點不要碰到。”何念新好心提點了一句之後,不再多待。

她又跳上了房頂,眺望著遠處,侍衛們還同她相隔兩道宮墻,繞著彎彎繞繞的回廊,沒頭蒼蠅一樣亂竄,也不知是不是有她去處的確切方向。何念新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大聲喝道:“餵!你們這群沒用的侍衛,之前是不是在找你們的皇子啊!他們在這兒呢!”

何念新指了指自己身下的破敗宮殿。

沒頭的蒼蠅們瞬間都往聲音來處看去,便就看到了站在宮殿頂上,生怕別人看不見她似的的那個家夥。

“這小賊!”有侍衛咬牙切齒。

何念新卻得意笑著:“我就說了,我是好人,我是不是又幫了你們一個大忙啊?別追我了,趕緊管管你們的皇子吧!”

她倒還惦記著自己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的事。

何念新一邊喊,一邊四下張望,確認著侍衛們都在向這邊靠攏,甚至有些還很急切,但意外的是,上回那些還有些功夫的居然都沒有來,雖是摸不著頭腦,但這畢竟也方便了她接下來的行動。何念新等到了跑得最快的侍衛們終於到了門口要開宮門,這才從容離去,做好事不留姓名。

宮殿中的三皇子如何,何念新暫且不去管了。她現在一心在意著懷夏,但想了想,怕還有人追在自己身後,稍微繞了個小圈,才翻到太後宮中去。

她跳到了花叢中,雙腳輕踩著草地,發出細微的聲響。除此以外,偌大宮殿,竟是分外安靜。以何念新的本事,也只能勉強辨別出周旁偏殿都有著極輕淺的呼吸聲,但沒有人說話。

何念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自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想了想,沿著上次懷夏給她講的路線,往懷夏如今住的地方摸去。雖然很奇怪為什麽宮裏這麽安靜,但這畢竟給她了一個方便行事的機會。

何念新背靠著墻,蹭到了懷夏的窗邊,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而後閃開。

她靜靜等著,一會兒如果來人是服侍的下人的話她便另尋辦法提點下懷夏自己來了,如果是懷夏自己開門的話,她就可以閃進去了。不曾想,她等了挺長一會兒的,竟都沒有人來開門。

何念新有些奇怪,又蹭著墻摸到了窗邊,戳破了窗戶紙,想往裏看看。

她正好瞧見了懷夏的臥榻,此時懷夏和千曲姐妹兩人正互相倚靠著,只是坐在床頭,卻都閉著眼睛,竟是睡了過去。何念新哭笑不得,懷夏急忙忙地把自己這麽叫過來,她倒是挺安心地睡了。

她心想懷夏房中應該沒有別人了,便又摸到了門口處,自己把門推開一條縫隙,閃了進去。

然後何念新便差點驚叫出聲。

只見正對著門的座椅上正坐著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一臉沈思,正是當今太後。

何念新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立刻挺直了身板,正在想著是趕緊再開門跑掉,還是去裏面搶了懷夏就跑。太後她是見過的,老太太又沒有身負絕世輕功,肯定是追不上她的。

但開門聲已然驚動了太後,太後微擡起眸子,蹙眉看著她:“你莫非是……安河?”

何念新:“……”她壓低了聲音,故意道是,“您認錯人了,安河是誰我不知道。”

“同清平那丫頭交好,又上躥下跳像個猴兒,也便是安河你了。卻不知你們這是使了什麽手段,才改換了模樣。”太後卻道是,“外間如何了?”竟像是個普通的老婦同親戚家的孩子話家常。

何念新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是:“二皇子已經沒了,三皇子還好好的,侍衛們去救了。”她盡量撇清這裏面自己的幹系,絕口不提自己在其中摻和了什麽,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太後的模樣,自然仍舊是隨時準備著沖去撈過懷夏就跑。

太後卻是一滯,道是:“哀家並非是問這個,宮中之事,等下自會有人來回稟哀家。更何況,哀家已經下了令,等尋到了二皇子,帶去到皇帝面前去,由皇帝處置。”

太後這麽說著,聲音低沈了下去,神色間帶著些許悵惘無奈。兄弟鬩墻,於皇家顯得那般平常,太後似乎也是早便想得到,總有這麽一天,是以她並沒有震怒。但她卻未曾料到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麽早,又會這麽慘痛地讓她一日之內失去了兩個孫子,是以她仍舊悵然,不願再多去管這件事了。

更何況,這兄弟間爭的,是那天下最尊貴的位子,早便不是她這個深宮婦人能去管的了。

何念新倒是有些奇怪:“您不是問這個,那您問的是什麽?”

“我是問,這宮墻之外,是不是要發生什麽事了?”太後目色幽遠,仿似透過窗戶,望向了天外。何念新卻是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尊貴的婦人,這漫長的一生裏,也未曾有過那麽幾日,能真正地看一眼宮墻之外。

太後對宮墻外的事只是茫然,卻仍舊覺察出了山雨欲來的滿樓狂風。而今這場混亂,也只像是一場前奏罷了。

何念新一時沈默。

太後卻忽覺自己失言,竟失聲笑道:“罷了,這哪裏是哀家能過問的事。”這笑裏全是苦澀。

天底下最尊貴的老婦人,卻仍舊桎梏於牢籠。

何念新想了想道是:“我父王是冤枉的,是被聖上猜忌了。聖上猜忌的人有很多,他不能信任的人也很多,這次的事恐怕沒法輕易了解了。”

太後沒有回應,而是沈思著什麽,倏爾又輕笑,這回像是陷入了回念,總算是真正有了笑意:“那時你父王還小,老賢王他們夫夫兩個不會帶孩子,時常便帶著你父王入宮來,你那兩個爺爺便各執一詞,讓哀家來評判一下,他們兩個管教你父王的法子誰說的對。你父王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他的心性如何,哀家是知道的。此次皇帝要發兵,哀家便勸了幾句。但哀家畢竟是深宮婦人,不好多說,只能去庵裏供奉香燭,求個平安。”也未曾說她究竟是求的誰人平安。

何念新不曾指出這點,只不住往懷夏那處看。懷夏向來是個警覺的,更何況外頭出了這種大事,她有可能因太疲憊而小憩,但不會睡這麽死。

太後自然是瞧出了她的擔憂,道是:“是哀家下的令,教她們兩個先好好睡了。”

何念新警覺了起來。睡覺這種事怎可能是下令就能睡死的,眼前的這老太太定是下了藥!

“你不必擔心,千曲撞見了不好的事噩夢連連,這樣才能睡得安穩,清平不過是哀家叫人順便為之罷了。”太後又道是。

何念新想了想,姑且放心下來。

“說起來,哀家倒是教你們這些小丫頭狠狠擺了一道。那石碑什麽的,是你們兩個做的吧?”太後竟在這時算起了賬,“哀家這也算反過來擺你們一道了,就此兩清罷。”

何念新一時語塞,摸了摸鼻頭,心裏頭道是這兩清用得怪怪的,卻不敢說出來。

“罷了罷了,以清平心性,想盡辦法也要回宮,那必然是有要是要做。”太後似乎並不惱,只道是,“現如今細細想來,清平這孩子,打小就是個伶俐的。也不知你們私下裏都做了多少事了。”

何念新裝傻充楞,咧嘴笑了笑,也不作聲。

“你把她倆帶走吧,你們這兩個丫頭,這般能興風作浪,想必到得宮外也有去處。”太後卻道是。

何念新楞了一下。她今日硬闖進宮,幫懷夏順手料理了那個麻煩事是一方面,最要緊的自然是要看懷夏是不是暴露了身份,如若暴露了,她得想辦法把人給帶走。但萬不曾想過的是,竟是由太後親自出手,要她將懷夏給帶走。

“你們走吧,待會兒皇帝恐怕要來問責。如若是他知道了清平回來了,可不會輕易放過。”太後望了望還在沈睡的兩姐妹,又望了望何念新,長長嘆了一口氣,“哀家今日已然失去了兩個孫子,不想再平白失去這兩個孫女了。”

終究是血濃於水,饒是看慣了後宮朝堂上那些腌臜事的太後,卻仍舊是不忍。有的事她無法插手,但事關兩個公主這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她卻還想著救上一救。

其中的彎彎繞繞,何念新不是很懂,但看向終於陷入哀痛的老婦,她還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盡量帶她們出去。”何念新試過抱著懷夏翻墻,但兩個她還真沒扛過。

正在盤算著該怎麽把兩個人都弄出去的何念新卻聽到了太後宛若天籟的指點:“哀家這宮中有通往宮外的密道,是修築這宮殿時,為以防萬一建的。整座後宮,也便只有哀家這兒和皇帝的寢宮有。你們從那處逃走吧。”

何念新不由得喜出望外。

太後卻從哀痛中拔了出來,將何念新的手拽在了她的手心裏,竟是鄭重道是:“還有一事,須得托付於你。”

何念新道:“您說。”

“待得見到你父王,你要同他講,他是咱們何家兒郎,要守衛住何家的大好山河。”

何念新一怔,繼而笑道是:“您說了,父王的品性如何,您是而今天下最清楚的人了。”

***

懷夏再度醒來的時候,望見的是似曾相識的一間臥床。

四下裏簡樸得很,連點花瓶擺件都不見,全然不似華貴的宮中。床是木制的,雕花幹凈利落,沒有那彎彎繞繞。身畔是千曲,還在昏昏沈沈。

懷夏不動聲色地小心將妹妹護在自己的懷裏,仔細想究竟自己在什麽時候見過這樣一間屋子,她是身在何處,可有性命之憂。

倏爾,她聽到身畔傳來噗嗤一聲笑。

懷夏立時循著那笑聲扭過頭去,她只覺那笑聲熟悉極了,來自她能全心全意去信任的人,甚至還來不及去想這個人是誰,她便轉過頭去了,看到了正坐在一側的何念新。懷夏這才像是徹底清醒過來,想起了自己給何念新發的那枚煙火,想起了太後竟半途回轉,慈祥而堅決地賜下她和千曲一人一盞茶,想起自己就那樣昏睡了過去。

懷夏松了口氣,道是:“姐姐,我們可是安全了?”

何念新卻是話語間有些吃味:“向來是做姐姐的我護著做妹妹的你,這倒是姐姐頭一回親眼瞧見,懷夏你也會做一個姐姐,去護衛著別人呢。”

懷夏對千曲好,這件事何念新自然是知道的。她倆一向都是無話不談,懷夏跟何念新說起的宮中舊事,不少都能牽扯到這個叫做千曲的三公主呢。不過何念新這吃味卻是假裝的居多,懷夏護佑著自己的妹妹,但也僅僅是對妹妹而已。

但她們兩個,卻是能彼此相伴,彼此為依靠的。

懷夏紅了臉,趕緊將千曲松開,卻還是仔仔細細地給懷夏蓋好了被子。

何念新這才將原委道盡。

懷夏聽罷後,也只是嘆息一聲。她讓千曲去說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識破的準備,原本是想著,自己這邊可以再想辦法,但那邊手足相殘卻是要先阻攔住的,倒不曾想,太後雖是沒多久便想透了她的真身,卻竟是讓何念新將她和千曲給送了出來,而沒能扣押下自己等待父皇的震怒。

懷夏問道:“此處乃是賢王府別院?”她這才想起來這裏是哪裏。

何念新點點頭:“不曾想宮中的密道竟直接能到得梁京城郊的密林,如此算來,萬一那些叛賊真的打進了城中,你父皇說不準還能潛逃出來,東山再起呢。”

兩個人議論起這天下最高貴的人,倒是愈發口無遮攔,沒有顧忌的。

懷夏這回卻是攔了何念新道是:“千曲在這兒呢,說不定她會醒。咱們出去說罷。”

說著,懷夏自自然然地拉過了何念新的手。她耳根仍舊是微紅,那抹紅分外地好看,何念新嘴角擒著笑,突然地,往前探身,飛快地將那殷紅的耳根含入口中,用舌尖舔了一下。

懷夏的耳根更加紅了,這回好似熟透的石榴。

懷夏回頭,瞪了何念新一眼,何念新卻是壞笑著,這才跟著懷夏到了外間。

池崖少年們離去之後,這別院終於安靜了下來。懷夏跟何念新一踏出房門,忽然間便仿似天地間只餘下了他們二人似的。何念新反過來將懷夏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包裹著,感受著手裏的溫暖,這才喟嘆一聲。

“你那些兄弟……”何念新斟酌著語句。

懷夏卻輕笑,談不得輕松或者愉快,卻也沒有太大的悲傷。她回想著,算來雖然死去的兩個皇子並非自己的同胞兄弟,卻也是一起長大的。“之前雖說過我覺得他們都不是很爭氣,卻不曾想會見到這番場景。”

“這些都不怪你。”何念新忙道是。

“嗯。”懷夏應聲,她雖是總在盡她所能地做一些事,想讓這糟糕的局面變得緩和下來,但也並非是凡事都不自量力往自己頭上攬的人。她仰著頭,日暮西沈,霞光映得天地昏昏欲醉。這樣的霞光落在她的眸中,映得何念新有些看不清懷夏眸中思緒了。

良久,懷夏轉過頭來,面朝著何念新,於是她們兩個人的眸裏便只剩下了彼此。

“我給你講講如今的局面。”何念新道是。

***

梁京城仍舊熱鬧,不論宮裏的鬧劇,還是宮外的大軍,似乎並不影響一心安居樂業的百姓。太宰府被重兵把守這等事,也不過只是街頭巷尾新增的談資。

何念新跟懷夏又回到了那間茶樓,聽著周旁的吵嚷笑鬧。

“動作倒挺快。”何念新感嘆了一聲。偌大的太宰府,聽聞也不過才幾個時辰,便變得空落了,正好與旁邊的自家王府作伴。

懷夏點了點頭。太宰兵行險著,但顯然是也未曾料到二皇子會自行出手擾亂這盤棋。想必是皇子外家想做個下棋人,卻不料棋子還能張嘴咬人。只可惜這玉石棋子自己也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下棋人這下是輸了個裏裏外外。

懷夏撥弄著手中的茶。大片茶葉漂在杯上,透著老葉特有的苦澀味道。

“這不算快的了。”懷夏算了算,按何念新說的那日她只身闖皇宮見到的侍衛數量來看,想必父皇而今能放心調用的人可不多了。

吃茶的百姓還在津津有味地講著今日早朝上,今上是如何震怒,說得有模有樣,仿佛他親眼瞧見過似的。姐妹兩個卻是心裏有數,似這等布衣百姓,就連路過皇宮門前時都不敢去瞥看一眼的。

懷夏姐妹兩個又進城來,這一回卻是因為她們商量的對策。姐妹二人昨夜秉燭夜談,又捋順過一遍而今事態後,議定好了接下來她們該做些什麽,才能幫上賢王的忙。

皇宮裏暫且去不得了,此時想必今上那與生俱來的多疑已然攀到了極致,恐怕是上朝看著滿朝文武都只覺得面容可憎,更遑論再見到懷夏這個逃婚的公主和何念新這個“叛將”之女。何念新本想著簡單倚仗上回做派,大鬧一場後,著人帶話去給那皇帝老兒,說是他派出去的大軍不必過多久就要扭過頭來打他自己。懷夏覺得今上未必會信,何念新便也作罷。

想著上回給賢王正名一事收效不錯,這回懷夏便打算如法炮制,再悄悄進城,散布開大軍要來襲的傳言。

懷夏編了個故事,再加上她說得倒也不是謊言。她當然不會明說大軍的事,只講了些似是而非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至少教周圍一圈人聽去了,擺出來的模樣是跟何念新在講。

自然有好事之人想探究虛實,但見說話的是兩個姑娘,大多數人也便不好意思來問了。有那直楞地開口問的時候,懷夏擺出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趕緊拉著姐姐的手跑了出去。

等過了一日,她倆又稍改換模樣,再回來的時候,風謠已然傳遍,比懷夏當初說的恐怖萬倍。

何念新一時語塞,只道是這些人可真敢想敢說。街上也已經有了巡查的士兵,嚴禁百姓講這些話了。何念新斜視過那些士兵作威作福,倒也從中見到幾個面容嚴肅或是帶著幾分心虛神色的,恐怕是知道點什麽。

“那人遣了騎兵打著速戰速決的主意,恐怕用不了幾日功夫就要到梁京城下了。”何念新跟懷夏咬耳朵,“咱們這幾日就在京中住下吧。”

說著,她選了家客棧,跟懷夏只要了一間上房。

懷夏趴在窗邊,向窗外望著。街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悄悄地講著那風聞的,多數也只當是個笑話,心裏頭指不定還在哈哈大笑,上回說賢王要造反,傳得比這回真多了,最終不也是無事發生嗎,這次不過是茶樓裏講的小道消息,哪裏會成真呢。

“只希冀著,這一方太平不要被這麽輕易打碎呀。”懷夏輕聲嘆道。

“渾水已經被攪起了,想要澄清,還需要些時日。想要不再濁濁,卻要人從旁好好照看。”何念新也趴了過來,比起懷夏,她更是軟著身子,弓著腰。

何念新從懷中摸出一只鴿哨,硬是用這簡單的玩意兒吹出了點曲調。

夜半時分,一只鴿子從窗邊跳了進來。

何念新鴿哨吹得斷斷續續,倒也難為這鴿子能找得到路了,幸而城郊賢王別府和梁京城中賢王府都離這家客棧不遠,想必這信鴿也是在家附近盤旋了良久。

何念新摘下密信,賢王的來信愈發簡單了,只寫了個時間。何念新卻是知曉,他這記的是那支騎兵還剩幾日才能趕至梁京。倒是何念新的師姐林秀兒啰啰嗦嗦跟在後面寫了一堆蠅頭小字,十分憤慨地道是,那支輕騎兵還好,叛軍的大軍卻是往深山老林裏鉆,將原先囤的兵都收編起來。奈何練兵的時間太短,藏在老林裏的那些,原先便是叛軍心腹的倒是收攏了回來,瞧著像被強擄進深山的那些卻是被放棄了。

第一回撞見這種事,他們援救不及,只能將屍首安葬。第二回林秀兒特地帶人繞到側旁,小打上了一場,總算是帶人把那些家夥給救了下來。

何念新念給懷夏聽,而後才回信,好生誇獎了自家師姐的古道熱腸一番。

懷夏嘆道:“是些可憐人,卻是受了無妄之災。”

何念新還在仔細看林秀兒的來信,道是:“林師姐將人救下來後問出的,那些家夥原本是打算著在山上藏三年。唔,他們原先是打算同父王繞三年的彎,也教蠻子那邊休養生息,再行這一套的吧。”

涼城易守難攻,但畢竟是座孤城,圍困起來,三年不下,也不怕被那多疑的皇帝責難。何念新笑出了聲,而後嘖嘖道是:“想得倒美,也不想想看,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他這計策,怎能保證步步為贏?而今這處處受掣的局面,就是他自己作出來的。”

“他這一輩子兵書讀盡,怕卻是未曾真正見過血,同王叔自然是沒法比的。”懷夏淡淡道是。

二人在城中守著那日的來臨。

***

盡管是按主帥之令,往偏僻之處繞道急行,途中大小城郭皆視而不見,一心直取梁京,輕騎兵卻也仍舊不可避免地驚動了不少偏遠村落的百姓。幸而這些人極少同外交流,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緊閉房門不出罷了。是以,叛軍作亂之事,梁京城是極晚才得到的消息。

也幸而有懷夏的推波助瀾,這消息極快地便傳遍了梁京大街小巷。

這回朝廷裏還在忙著處置太宰的事,等得知百姓間的傳言時,已然為時已晚。

那邊還有心腹在喋喋不休道是要懲治傳謠之人,但今上卻是僵硬了身子。他一日內喪兩子,餘下的三皇子也背負了弒兄的罪名,一夜間竟蒼老了幾分,卻並不是因喪子之痛,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這種縈繞不去的恐怖周纏著他,令這位帝王又是多日不得安眠。

但這一回他清醒地認知到,他並非再是遭受暗算被人下藥。

待得這流言報達上聽,他才猛地一震,倏爾間想明白了什麽。他嘴唇翕動,半晌才問出聲道:“軍報何在?”

而後他又怒罵道是:“滿紙謊言!”

他自是在軍中按有監軍的,便是如此也並不放心,還時不時地派過暗探去查。但饒是如此,他仍舊沒能於千裏之外將那支大軍動向了然於胸,甚至就連這大軍反叛了都是這麽晚才知道的。

他將桌上堆疊的奏章統統掃落到了地上,竟是渾身發顫。

良久,他目色陰狠道是:“將德妃與三皇子押入天牢看管起來。”

“這,德妃身懷龍胎……”旁人立刻來勸。今上子嗣不豐,後宮之中已經許久沒有皇子皇女誕生了。德妃這一胎,自診出喜脈便精心養著,眼看便要臨盆了,而今可先軟禁起來,就此投入牢獄,卻是不妥當。

然則今上只冷笑道是,不肯收回成命,反而又道是:“再著人去,將京衛巡使就地斬殺,著……”

他正想著派誰人去接管,話說一半卻沒了下文。周旁人大氣不敢喘一聲,只等著他的諭旨。而他這時,睥睨著滿屋聽話的廢物,只能自嘲地笑了。

他這才想起來,若非是無人可用,他也不會在之前的算計拉扯中將梁京的城防都交待了出去。他本想著把大軍先調開,給自己喘息的時間,再一點一點將被迫渡讓出去的權再收攏回來,不曾想反叛竟來得如此之快。他緊皺眉頭,想了許久,才勉強點選了一人出來。

卻也心中沒底,不知這人能否能在幾日之內震懾住防軍,好抵擋住叛軍攻勢。至於後續該找誰來救,他仍舊在盤算著,一時間雜緒紛湧,竟絲毫頭緒都裏不出來。

***

何念新正蹲在京衛巡使的房頂上。

她將那個人的模樣給牢牢記住,就等著飛鴿來書,道那一個“斬”字了。老將已然聯系好了,都摩拳擦掌,等著再為國效力。何念新瞧著那花天酒地的家夥,心道是這家夥倒也心大,想必該另有途徑,早早得到消息,過幾日便要做大事了,現時竟還有心思玩樂。

還好,那大事也輪不到他來做了。何念新這麽想著。

輕騎軍終繞行至了梁京。

梁京城人早早關門閉戶,這幾日進出城門的都少了許多,守城門的也大多心不在焉。

輕騎兵還有一日抵梁京時,何念新早一步得到了飛書。

何念新帶著老將將人衙門一腳踹開,她一手持劍,大大咧咧地邁步進去。這門白日裏竟也緊閉,顯然門中人是在密謀著什麽。一行人沖進去的時候,門內一片慌亂。

何年新笑道是:“別忙著密謀造反了,你們的死期已至。”

造反之事竟被點破,這些穿著官服的愈發緊張。待看清何念新身後跟著的殘兵,竟有幾人松了口氣。

何念新挑眉,抄著家夥就上。老家的年事雖高,也都有殘疾,卻都不是吃素的。一陣乒乓亂響之後,此處陣地便被拿下。

何念新拿著巡使的令牌,立刻發號施令道是:“先將城門緊閉。”

她毫不客氣地坐上首座,待這場戰事塵埃落定之前,何念新給自己命了一個臨時指揮官的頭銜。

老將們威逼利誘都很有一套,得了令之後便四散前往城門。令是真的,人雖是陌生的,但也拿出了自證身份的東西,的確都在軍中有著一官半職。有知道一些什麽的或是不服氣的帶頭鬧事,來人也夠狠,直接就地斬殺,連嚇著過往的百姓都不在乎。

如此一來,嘴硬不惜命的究竟是少數,梁京城四下城門緊閉,終於將自己裹至於城墻鐵壁之中。

何念新翹著二郎腿,面前五花大綁,捆著的是朝中來人。聽聞這人也是來斬殺巡使的,只可惜他來晚了一步。

“瞧你這瑟瑟發抖的樣子,接下來的事不是你能摻合的,還是交給我們這些戰場上下來的吧。”何念新道是,臉上的傷疤給她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被綁之人也是被趕鴨子上架,對自己要做的事並無底氣,此時垂著頭,暗自嘀咕怎麽是個小丫頭,卻不敢說出口。

輕騎兵所以只是從大軍中抽取出的精英,人數卻也不算少,原本是打算著與京衛軍會合,闖入宮中,與宮中侍衛對峙是足夠的。卻不曾想梁京城門竟不曾開啟,從頭上雖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戍守,統領的卻穿著一身舊戰袍,不知是哪裏來的人。

輕騎兵面面相覷,他們此行並不曾帶雲梯之類的攻城之器,是以此時被困城下,竟毫無應對之策。

而賢王,此時似是貓逗耗子的游戲玩夠了,終於與叛軍在距梁京還有兩日路程之地交上了戰。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賢王雖是儒將打扮,卻一向願縱馬軍前。這一日,他嘴角噙笑,與叛軍大將對峙。

“此處將是你葬身之地。”賢王作了個請的姿勢,示意對方先出招。

“也罷,待我在此取你人頭,還免了後顧之憂。”這大將也不知是嘴硬還是仍舊信心十足。

賢王聞言,卻是哈哈一笑:“本王若死,九王爺卻還在帳中,自也能接過這大軍,替本王肅清君側。”

“什麽!”叛軍大將不曾想九王爺竟也出了封地,終究露出了慌亂的神色。

賢王打馬輕踱幾步,向一旁讓出了半身。身後便是九王爺,縱馬前來。

***

待四邊都傳來佳音,何念新也不守在堂中了,而是站起身來。

京中並不算亂,百姓們早早得到了消息的都閉門不出,那些遲鈍的,見城門無緣無故閉了,也都害怕得躲了回去。是以何念新打馬在街上,周身竟空無一人。

文武百官倒是散朝回家了,但有著前車之鑒,這些人精們不得旨意派遣,竟也不敢主動招惹事端。正派一點的,倒是留在了宮中。宮裏難得嘈亂,嗚嗚嚷嚷地,吵得今上腦袋都生疼了。

“朕已經派人去了!只是怎麽還沒有回稟!”今上擡高了聲音,卻無了威嚴,只剩癲狂。

一時庭中靜聲。

朝臣默看著龍椅之上,滿目猙獰的君王,都縮了脊梁。

許久,帝王才呵:“再派人去問!”

***

何念新把五花大綁的家夥丟在了院子裏,自己上了城樓。她背著手,往城樓下望去。這支輕騎兵領兵的是個小將,正是敢打的年紀,在手下都相覷無措的時候將隊伍整編了起來,排兵在城樓下叫陣。心裏卻也沒底,原本裏應外合,才能直取皇宮,拿下這一處來,而今人家城門閉著,饒是他們插了翅膀飛過去,也頂多是被人悶捉在城裏。

懷夏跟在何念新身後,也默默上了城墻。她還覺得有幾分新鮮,上一回近得沙場,是在涼城的事了,但那時懷夏自知幫不上忙,躲在大營中,只看到了戰後的殘局。這一回,何念新道是那幾個輕騎兵打個突擊還行,如此被全程掌握了行蹤,就只能在城墻下跳腳了,倒是可以帶懷夏來一觀。

二人並立在城墻頭,身後倒是跟了好幾個護衛她倆安危的老將,再往後是守城的兵。不聽話的那些殺雞儆猴地砍了幾個後,剩下的立刻就扣頭求饒了。正當用人之際,何念新暫且也沒多為難他們,只是多派了自己人看著。

何念新攬著懷夏的肩膀,兩個人個子矮了點,想看全了城墻下的景貌,就得趴在墻頭。城墻下面那小將還在叫囂:“你是何人!速速於我打開城門!”

何念新哈哈大笑,扯著嗓子回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傻!”

“你可知我是誰!”那小將怒目而視。

“嗨呀,那你知道我身邊這位是誰嗎!”何念新挺起胸來,頗為驕傲道是。

懷夏:“……”懷夏有些茫然,雖然何念新道是這回沒什麽危險,但懷夏萬萬不曾想到竟能見到如此兒戲的場面。

不過何念新也懶得多說,只遠遠忘了一眼,笑嘻嘻道是:“來啦!”

不遠處,同樣有一隊輕騎縱馬。

是池崖少年。

何念新在城墻上揮手:“師兄師姐!你們定能速速拿下這幫叛賊的!”

繼而便拽著懷夏,從遠處看戲去了。

待得宮中遣出的人將那被綁的人松綁了,打聽了那處府上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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