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心莊的日子簡單又規律。每日早晨，竺淺沁總是隨著心情學習各類雜學，但大多都淺嘗輒止。文中晦澀的內容讓竺淺沁覺得生硬又無趣，全身慵懶的細胞都阻止著她繼續學習下去，但她又極其羨慕華天離的全能。

可即使竺淺沁再偷懶也很樂意保持著每日午後蠱術和仙術的修習，她很享受聆心閣安靜的時光，就她和師父兩人。每日午後都在師父的陪同下在聆心閣的密室修習，用舒顏的話來說，竺淺沁還在修習的初始階段，很容易練岔入魔，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全程陪同，當然華天離自然就是最合適的人選。而那時，二爺也會回清元臺吸收靈氣，舒顏會獨自在七彩屋或是到處閑逛，當然每月的初一他必須出現在聆心閣接受華天離的檢查。她總喜歡在一旁悄悄地偷望師父幾眼，師父頸間的紅印，師父認真的神情，師父因呼吸而上下浮動的胸膛都讓她覺得怎麽看也看不夠，那是一種無意間散發出來的魅力，不停吞噬著她註意力。也唯有此時，她才能夠躲避開師父能穿透人心的眼睛，胡亂猜想著師父的一切。雖然常常也會出現意外，不小心撞上師父凜冽的目光，那時竺淺沁總會吐吐舌頭，重新偽裝起認真的樣子。

晚上是竺淺沁最自由的時光。舒顏充分激發了竺淺沁體內的胡鬧天分，幾乎天天跟著舒顏禍害試心莊。一個舒顏已是讓華天離頭痛不已，再加上一個竺淺沁，簡直已經是無藥可救了。在屢次勸說未果下，華天離毅然放棄了，畢竟只要不觸碰他的底線，他也就隨意了。

看著竺淺沁超乎常人的接受力，華天離又是欣慰又是擔心，就連他也說不清這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災難的開始。在內心深處，華天離甚至希望竺淺沁能夠像尋常孩子一樣，可她時常透露著的特別似乎提醒著華天離這一切本就是個陰謀。

“小淺沁，今天帶你去藥園玩玩如何？”那日竺淺沁才從聆心閣出來就被舒顏截住了去路。

“藥園？”竺淺沁拜師都快一月了甚至都沒有聽說過試心莊裏有一個藥園。

“你最近不是在學草藥嗎，師兄在藥園裏種了很多稀有的仙藥，顏哥哥帶你去見識見識。”舒顏誘惑著竺淺沁。

竺淺沁伸伸懶腰，一臉不情願，“原來是帶我去學習啊！”

“保管有好玩，你顏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舒顏一臉神秘。

舒顏帶著竺淺沁飛快穿過試心莊條條密林小徑，經過數月的名師指點，竺淺沁已經明顯感覺到身子輕了許多，要追上舒顏略微放慢的腳步已經不是什麽難事了。可是終究體力上還是稍遜一籌，只過了一會，竺淺沁就有些力不從心地拖起了舒顏的後腿。

“顏哥哥，能不能老實告訴我，還有多遠啊，我們都出莊了。”竺淺沁嘟著小嘴，不情願地拉著舒顏長順的酒紅色發尾。

“快了，就在前面試心峰的半山腰上。”舒顏伸手向前一指。

竺淺沁順著舒顏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走勢並不陡峭的山峰屹立在眼前，層林疊翠，盡是參天的古樹，始終不見峰頂，目及之處盡是環雲仙霧，那是試心莊的天然屏障，阻擋了不少尋常人。竺淺沁瞬間心情沈重到極致，這望不到頭的山峰不知該有多高，就憑她又如何上得去。

舒顏似乎看透了竺淺沁心中的憂慮，魅惑地一笑，“傻丫頭，這就怕了？要不要顏哥哥背你上去啊？其實只要你願意，顏哥哥永遠是你的馬車夫。”

竺淺沁心中一陣不服，高高昂起頭，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顏哥哥可不要看不起沁兒，好歹我也是華天離的徒弟。我雖然小，但你的小淺沁也可以自己爬上去！”

舒顏無奈地搖搖頭，自此，兩人便開始了苦悶的爬山生涯。

竺淺沁原以為試心峰只是高了些，並不陡峭，可深入山中卻發現試心峰內藏乾坤，要爬上去遠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容易。

從遠處看試心峰走勢緩慢，可入了山林才發現，原來這緩慢的形勢都是這些參天的古樹形成的，人可步行的山道卻是狹窄陡峭的。古樹成林，竟然猶如新的一片天空，遮蔽了原有的藍色，換成了一派幽綠的天空。這些古樹似乎都自成了一家，往往都是幾棵一簇，周圍圍繞著些矮灌木或是些攀附的藤蔓植物。

竺淺沁享受著鳥鳴山幽的自然氣息，她原以為試心莊已是世外桃源，卻不想這試心峰更少的人為氣息讓她更激蕩起心中潛藏的自由感，不住感嘆道：“這裏真是太美了！”舒顏在一旁似笑非笑，一副戲謔的神情。只一會，竺淺沁就發現山道越往上行就越陡峭，漸漸明白了舒顏是在暗自看自己的笑話。

“丫頭，你該明白美麗總是和危險並存的。”舒顏一臉正經，卻是更顯得嬌媚。

竺淺沁正了正身子，自言自語道：“師父才和危險並存呢！”

向前走片刻，已越來越難以行走了。竺淺沁望著眼前幾近垂直的山道，一時沒了主意義。若是自己走，她確實沒有這個能力，若說向舒顏求助，她又該怎樣面對自己剛許下的承諾呢，倔強是竺淺沁最大的特色。

舒顏看著仿徨不知如何選擇的竺淺沁心中一陣好笑，看似隨意地玩弄著山道邊的樹枝，還不忘向竺淺沁拋去一個高傲的眼神，“看來還是我來幫你吧！”

言畢，舒顏又像第一次見面一樣，一把抓住竺淺沁的肩膀，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她提了上去。

舒顏的手還是很柔軟的，又細心地將她護著，被舒顏提著顯然並不難受，但和之前不同，畢竟是被提著在試心峰的陡坡上急速向上飛走，這怎是觀霧林中那回能比的。越來越低的氣壓和快速向後移動的樹木都讓竺淺沁感到一陣陣的反胃湧上喉頭，她好想讓舒顏停下來，可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漸漸意識似乎不受控制地漂移開來。

“小淺沁，你還好嗎？”舒顏關心的聲音在竺淺沁耳邊響起。

竺淺沁還沈陷在暈頭轉向中沒有完全沒醒，一個勁說胡話，“不好，不好，師父別怪我，我不是，不是……”

“丫頭，丫頭……”舒顏的聲音越發焦急了。

突然竺淺沁喉頭透過一絲絲的清涼，有如炎熱夏日猛然吞下的碎冰，清洗了竺淺沁混亂中的靈魂。

竺淺沁漸漸恢覆了神智，發現自己坐在地上被舒顏環抱著，喉頭的那一絲清涼慢慢變得苦澀，不住叫了一聲，“好苦啊！”

“你這個傻淺沁，你嚇壞我了。說起來也真沒出息，怎麽暈成這樣了，讓別人知道還以為我功夫不到家呢。沒有辦法，只能用清心草救你嘍！要下次還這樣，我可就真不管你了。”舒顏輕輕拂去她額頭滲出細小的微熱，輕輕拍了下竺淺沁的腦袋，一陣無奈，“師兄對你很差嗎？你怎麽神志不清的時候都想著他！”

“好了，好了，你就別挖苦我了。我也挺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上次二爺帶著我也暈，反正絕對不是顏哥哥的問題啦。”竺淺沁一臉討好，“還有，師父對我很好啊，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每次看到師父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算了，就原諒你一次。就是我看到師兄也總會有奇怪的感覺，那不是你的問題，師兄這個人太……”對著竺淺沁舒顏總是沒有辦法的，“算了，不說他了，這裏就是藥園了。”

竺淺沁順著舒顏手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知華天離是怎麽在這個陡峭的試心峰半山腰開辟出這樣一個能夠種植仙草的寬廣平臺。

藥園並沒有竺淺沁想象中的大門匾，長籬笆，仿若稻田般的整齊地排著各種奇異植物，而是仿若霧中的花園，一簇一簇三五成群。

“和你想的不一樣？“舒顏瞧著竺淺沁略顯驚訝的神情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藥園雖然和竺淺沁心中所想象的大有不同，但試心莊處處有驚喜早已讓她學會了處變不驚，只是在心中閃過一陣驚奇就偃旗息鼓了。

舒顏看著越發淡定的竺淺沁，這段時間來她似乎改變了很多，也長大了很多，但在舒顏眼中她還是那個愛鬧的小丫頭。“這兒都是仙草，自然不能太死板，要的就是一個靈字。你可是要有眼福了，這裏的仙草都十分罕見。”舒顏牽起竺淺沁的手，“來，我帶你去看看。”

藥園裏並不只有花和植物，還隨處可見許多蜜蜂蝴蝶，想是被這些稀有的仙藥吸引過來的吧。

“小淺沁，來試試這個。”舒顏手指捏著一活物伸到竺淺沁眼前。

那黃黑相間的活物拚命扭動著身體，時不時發出發出嗡嗡的聲音，想要從舒顏緊捏的指間掙脫出來。這不是蜜蜂又是什麽？

“你讓我活吃蜜蜂？”竺淺沁猛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知道舒顏是不會害自己的，但讓她吃下一只靈活無比的蜜蜂這是成心要嚇唬自己嗎？

“小淺沁，顏哥哥是不會害你的。這叫蜂露根，別看它像蜜蜂，其實是一種仙草，你仔細聞聞就會發現它有股草藥味。”舒顏說著將那只亂扭的蜜蜂丟入嘴中，“它益氣補血，可以恢覆體力，特別適合體力不濟時服用，你現在是否覺得四肢發軟呢？”舒顏邊說著邊在空中抓了一把，一只蜜蜂又在舒顏手中奮力扭動。

竺淺沁小心地拿過舒顏手中的蜂露根，細細聞去，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可如此活靈活現的蜜蜂怎麽會是仙草呢？竺淺沁只覺得難以置信。

上山時的暈眩雖然已完全好了，但畢竟消耗了太多體力，依舊會一陣陣覺得手腳發虛。竺淺沁鼓足勇氣，眼睛一閉，將蜂露根往嘴裏一丟。

一股辛辣的感覺瞬間刺激了竺淺沁的全部味蕾，緊接而來的是一股混著濃重血腥味的苦澀傳遍了竺淺沁全身。慢慢竺淺沁感覺手腳有勁了不少，周身的疲勞也似乎減輕了。

竺淺沁睜開眼睛，伸手捏了捏拳頭，這蜂露根果然是效果不俗。

“怎樣？有沒有覺得神清氣爽？”舒顏忙問道。

“是啊！仙草還真是很靈呢！”

“我就是說嘛！顏哥哥怎麽會騙你呢？”舒顏說著又不知從哪裏拔來了一株一指長有著紅葉綠花的古怪植物，“你再試試這個陰陽花。它可以調節人的陰陽平衡，寧靜心神，排出濁氣。”

“這陰陽花還真是陰陽顛倒，人家都是紅花綠葉，它卻是紅葉綠花。”竺淺沁接過花，這花雖然古怪，總算是一副植物的樣貌，竺淺沁放心地試了一試。

服下陰陽花，竺淺沁覺得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卻並不覺不適。這陣陣冷暖的交替似乎帶走了竺淺沁體內的寒氣和暑氣，有如是在肅殺的冬日沐浴陽光又有如是在炎炎夏日浸身於清涼的泉水中。

“仙草就是仙草，真的很舒服啊！”竺淺沁感嘆道，“如果不是莊主收我為徒，我又怎麽能嘗試到這人世間難得一見的仙草呢？”

“就你師父最好了！”舒顏眼中透出一陣醋意。

“當然沒有顏師叔也就沒有今天的淺沁啦！”竺淺沁搖搖舒顏的手、舒顏雖說早已成人了，但還是孩子心性，就喜歡聽些好話，竺淺沁摸準了他的脾性，只要揀好聽的說，自然就能順了他的意。

“嗯，這還像句人話。”舒顏對竺淺沁總是十分滿意，“仙草雖然有各自的功效，但若將不同的仙草加以混合提煉還能產生多種不同的神奇藥效，而這些往往是你想象不到的。只提煉仙藥就是一門大學問，只要能煉好仙藥也可天下無敵，就像之前的藥王那樣。”

“這麽厲害？顏哥哥你教我吧！”竺淺沁幻想著自己可以煉出各種奇特功效的仙藥，也頗為心動。

“你哥哥我在這方面雖然已有不俗的成就，天下難逢敵手，但終究還是太年輕。自從藥王死後，這世界就屬你師父的仙藥煉得最好了。”舒顏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最終還是只能在華天離面前自認不如，“你要學還是找你師父去吧！”

“咦，顏師叔你很少這樣謙虛哦！”竺淺沁歪著頭打量著舒顏。

“看什麽吶！”舒顏被竺淺沁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伸手拍了拍她的額頭，酸溜溜地說，“不是我沒本事教，你是有師父的，我教你算是個什麽事啊！”

竺淺沁吐吐舌頭，這個舒顏就是好面子，什麽時候都不認輸。

“你看這株就是清心草了。”舒顏及時打斷了竺淺沁的胡思亂想，“我下次給你研成藥粉，你

好隨身帶著。”

舒顏繼續帶著竺淺沁游覽著藥園，給她講解著仙草的藥效藥性。竺淺沁隨口應著舒顏，可那一陣暈眩又漸漸浮現，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小淺沁，這是南極風飲，也有些許起死回生之效哦……”

竺淺沁用力晃了晃腦袋，可是並沒有起到什麽效果，舒顏的聲音依舊是越來越遠，越來越空靈。

“小淺沁，你累了嗎？”舒顏的聲音在身邊，綿綿的。

竺淺沁聽話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身體的反應已經有些不經過大腦了。

“放松，有顏哥哥在，累了就睡吧……”

舒顏似乎鼓勵著竺淺沁好好休息，激活了她體內的所有慵懶神經。舒顏糯糯的聲音和越發暈沈的腦袋讓竺淺沁覺得昏昏欲睡，想倒頭便睡去。

隨著舒顏的聲音漸遠去，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得簡單清明，竺淺沁覺得身體很輕很靜很舒服，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臥在綠林環抱的溫泉之中，周圍的溫泉水冒出滾滾的熱氣，弄得周圍霧氣騰騰的。竺淺沁渾身上下完全舒展開來，舒服無比，說不出來地受用。竺淺沁享受著這獨特的森林溫泉，絲毫不會在意自己身處何地，又是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你叫什麽名字？”一個聲音透過層林從上方傳來，雖然並不威嚴，卻透著一種竺淺沁無法抗拒的力量。

“竺淺沁。”竺淺沁隨口答道，她對這個聲音無法抗拒，甚至連一絲抵抗的心思都沒有。

“你來試心莊有什麽目的？”那個聲音又穿透層林傳來。

竺淺沁心中一陣激蕩，師父也曾問過這樣的問題。想到師父，竺淺沁心情突然有了微微的起伏，感覺身邊的溫泉水似乎也燙了一些。

“開始沒有目的，後來想留在試心莊，再後來滿心都只想拜華天離為師，現在只是想好好踐行拜師時的諾言。”竺淺沁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回答地如此真誠，只是潛意識裏告訴她，說真話。

“你和阿泠是什麽關系？”

“阿泠，阿泠？”竺淺沁重覆喚著這個名字，感覺周圍的熱氣又多了幾分，“我不認識，可是真的好熟悉。”

“入莊前發生了什麽？”

“我不記得了，不記得了。”竺淺沁感覺腦袋突然沈了一沈。

“仔細想想，發生了什麽。”

竺淺沁聞言自然地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起來，但記憶似乎掉入無邊的深海之中消失不見。“我真的不記得了。”竺淺沁誠實無比。

“再想想。”

竺淺沁再次認真思索。似乎那日日落西山，竺淺沁手握香草，欣賞著夕陽日落，漫步在茂盛的翠綠草坪上。突然一道銀光閃入竺淺沁的眼中，竺淺沁覺得周圍一片黑暗，她又墜入無邊的黑暗和恐懼之中。

劇烈的脹痛感襲來，從頭向全身輻射開來，竺淺沁抱著快要炸裂的腦袋。猛然睜開眼睛，綠林溫泉不見了，騰騰熱氣也消失不見了，再次身陷仙草叢中。

脹痛感漸漸從腦袋擴散到了全身，完整地占據了她。竺淺沁覺得似乎有使不完的力量在體內亂竄，再不釋放就要爆炸了。這些力量燃燒著竺淺沁的身體，她只想將體內的無盡的烈火散發出去，師父前幾日傳授的煉火術自然地湧現在竺淺沁腦子裏。

竺淺沁默念心法，她要爆發！煉火咒瞬間起效，竺淺沁體內的不斷膨脹力量慢慢散發出去，周圍的空氣也隨之越來越滾燙，但她並沒有感到體內的力量有所減輕，反而越聚越多。

竺淺沁感到她快要被這火熱撕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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