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仙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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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 洛初霽記得不是很清楚。肉身凡胎的人類心目中的長壽也不過是“長命百歲”,自然無法想象到萬年前的歲月究竟是什麽模樣。人類的貪欲無窮無盡,想要更多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歷代人追求長生仿佛著了魔一般,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拼盡全力地飛升成仙。

沒有人不願飛升,除了洛初霽。

“成仙”只是一個美好而單純的目標,古今成仙者的第一人是被視為“邪魔外道”的魔修, 許多人皆不敢相信,似乎魔修在人們的心目中便是與邪惡和殺戮緊緊相連的代名詞, 那些拿出來動輒可止小兒夜啼的招式功法名字無一不標榜著他們的“殘暴。”

可是洛初霽這個固守萬年的魔修飛升的目的卻全然不是為了自己。

“我找不到典籍上有什麽可以救他們的方法。”她雙目通紅地跪坐在堆積成山的書卷中, 形容頹唐疲倦,整個人都是虛脫似的無力, 令人看了便忍不住要抱在懷中憐惜一番。

“抱歉, 我……幫不到你。”白衣男子眸色漸黯,澀聲道。

初霽忙揉了揉幹澀發紅的雙目,若無其事地笑道:“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這些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便不需讓你費心。”

“若是當年選擇了仙道而非修魔, 冰靈根便是仙修的水靈根,以你魔修之尊的悟性, 必然可掌握活死人肉白骨的術法。”玄岐輕聲道。

初霽翻閱典籍的手指微微一頓。他還是沒有放棄說服自己的念頭。

“仙啊、魔啊,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是一個主戰一個主和罷了,你讓我去修那勞什子的正道, 我還不一定能有今日的成就呢。”初霽笑呵呵地道,“而所謂的正道不過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害過人,又有什麽關系。”

可是旁人不會這樣想。

這話,玄岐最終爛在了肚中,只溫和地一笑,對著她的憔悴面容貪婪地看著,仿佛下一刻便會失去她一般。

誠然,初霽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住這樣強大的壓力了。

魔修內部爆發了流疫,在魔域內肆虐張狂不休,且隨著流疫的擴散,逐漸蔓延到了仙修、妖修和普通的凡人身上,幾乎全天下都充斥著吵吵鬧鬧和哭聲,將初霽吵得腦殼疼,甚至連呼吸之間都是濃郁的死亡氣息。

“那些小兔崽子都是我的人,我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他們送死吧?”彼時初霽撓著後腦勺,笑嘻嘻地拉了拉為她不在乎自己身體而生氣的玄岐的衣袖,撒嬌討好地眨了眨大眼睛,道:“只是把我的靈力分給他們一點而已,不礙事的。”

玄岐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她身體的愈漸衰弱、直至近乎死氣沈沈,他不能逼迫初霽停下,只得用力地抱著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喉頭的血腥氣,感受懷中少女的清香和切實存在的肌膚,不敢想象她變成一具白骨的模樣。

是以初霽提出要修仙飛升的想法時他連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我的天,你這是轉性了呀。”初霽驚喜地抱著他的手臂,貓一般地蹭來蹭去,笑瞇瞇道:“玄岐君大人素來不是無欲無求,視成仙與否為無物的嗎?”

玄岐喉結微動,不自在地稍稍避開了她蹭向自己的身軀,眸中略帶警告意味地瞥了她一眼。後者嘟囔了一聲,扳過這廝的脖頸將唇貼上了去,給了他一個漫長的折磨,只將人的耳根臊得紅似滴血才作罷。

“不論你要做什麽,相信我會在你身後便夠了。”

初霽頷首輕笑著,眸中神色氤氳不清,並未讓玄岐猜透她真實的想法。自那過後,二人便時常討論飛升的問題,飛升是什麽,如何才可做到等等,初霽總是不厭其煩地亂想一通,將玄岐煩得暈頭轉向,不得不將人裹成一團老老實實塞回了榻上。

那時的初霽身體已然極度虛弱,命懸一線,油盡燈枯之際怕是連喝口水都有可能倒黴到噎死。

“我還能救他們麽?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初霽靠在玄岐的胸前,後者一言不發,只將她抱得更緊,指尖泛起了青白色,身體都在隱隱顫抖。

成仙需要的代價是什麽?

初霽不止一次地思考過這問題。或許是生命,她不怕死,即便是再舍不得身旁的人,也擋不住她的腳步。

可她獨獨未曾料到,最為慘痛的代價是自己的信念。

天道出現在她的面前,給了她兩個選擇:

殺了自己,殺了他們。

魔修自然不會有什麽顧忌而不敢殺人,大抵面臨這個問題的人們都會有這樣的問題。放棄那些螻蟻之輩而獲得自己作為“仙”的新生,還是舍棄自己的生命來換取那些卑微的凡人茍延殘喘。

正常人都會選擇第一個。

在真正地飛升成仙之前,人仍舊為人,擁有私|欲、貪婪等與生俱來的劣根性。

初霽也不例外地選擇了“正常”的選擇,親手將要同她一起的玄岐打入凡間。

天道沾沾自喜,正欲以“凡人貪心尤甚不配為仙”的理由將她打成原型,卻不料這魔修骨子裏便是個狡猾、猴精的性子,初霽表裏不一地不承認自己的選擇,與天道正面起了沖突,用已成仙的身體救了所有被流疫傷害的修者與人類。

此乃大不敬之罪。

“我為什麽要將你推開?”初霽的雙手撫摸著懸浮在自己面前的虛空之境,鏡面上是玄岐面如死灰的表情,和筆下朱砂墨跡的淩亂。

“做這種事,是一定要受罰的呀。”初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笑道:“你本便無欲無求,沒必要為了我去做不喜歡的事情,救與不救皆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不能一直陪著你,卻不能因一己私欲而拉你下地獄。”

左右那些人都恢覆了正常,便足夠了。

“太上忘情,是為無情。仙無凡欲,你為了人類而選擇背叛大道,有違天道法則,是為大不敬。”天道這樣告訴她,高高在上的故作超凡脫俗的模樣令初霽心生厭煩,後者不屑地嗤笑了一聲,道:“說白了就是冷血無情罷了,拿什麽借口開脫。”

“世人都說我魔修殺人如麻,我就是要讓他們看清楚,救了他們的是誰。”初霽眉尖的血線妖異旖旎,口中吐著狂妄的話語,道:“未成仙之前,天下人皆以為仙者慈悲為懷,心生向往才引得無數人飛蛾撲火。你口口聲聲說著仙無凡欲,可你的存在便是最大的錯誤,憑什麽由你來決定世人是否能夠飛升?”

天道大驚失色。

歷來能夠與天道進行如此密切的交談者本便寥寥無幾,成功飛升的更無一人,他接觸的凡人少不說,遑論初霽這樣膽敢大放厥詞的狂徒,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初霽不慌不忙地冷笑了一聲,道:“如今世人皆以為我飛升,倘若睨真的能夠操控飛升成仙的修士,我早該被你千刀萬剮了才對。可事到如今,你只在啰啰嗦嗦地廢話,顯然你沒有資格對我下手,因為我已經成了仙身,對麽?”

天道的額角滾落下了幾滴冷汗。

這天殺的女人,竟然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我是這天下間第一個飛升成仙的人,你不過是掌管法則的一個虛體,又有什麽資格來管我?”初霽懶洋洋地靠在天外天的白雲上,在柔軟的雲彩上滾來滾去,卻突然楞在了原地。

記憶中似乎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白雲般的柔軟,無論她怎樣胡鬧都會站在原地任她蹭來蹭去,撒潑打滾不停息。

可是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我的記憶是怎麽一回事?”初霽的聲色冷了下來,道。

天道似笑非笑地解釋道:“混元一劫,仙凡一線,你只過了仙凡那一關,雖有仙身卻無仙心,混元劫開始了,若是連此節也能被你化解,那才是真正的仙。”

記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像被海水清洗過的沙灘那樣,留不下一點痕跡。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愈發瘦小,直至恢覆至嬰兒的形狀,饒是如此她也無法投胎,只能日覆一日地看著下方凡間的白衣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在白紙上用紅如鮮血的朱砂筆繪出美麗的女子容顏,不厭其煩。

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什麽都不記得了?

初霽傻乎乎地啃著手指,看他不知疲倦地畫著。他是修真者,雖比凡人的壽命長上許多,但終究會消失。她看著那男人逐漸地老去,死亡,白紙上的朱砂被風吹散在世間,白骨成灰,指尖流沙。

混元,是一場輪回,失去了所有重頭再來,是否還一如往昔,奮不顧身地走向曾經的老路。

修仙世界的初霽,現代世界的洛初霽都清楚明白,重生於自己而言,仍是一場不會改變目的地的旅行。

“真沒想到呀,我居然是BOSS。”洛初霽指甲上鮮紅的蔻丹映著桃花般的面容,咯咯笑道:“所以……玄岐,你會舍得殺了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在火車上肝出了一章,搖搖擺擺的電腦君一點都不聽話(>﹏<;)腦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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