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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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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墨陽去了三四個時辰,果然救回了岑文甫。未央見岑文甫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知道他是受了酷刑,不由便伏在他身上,嗚嗚落下兩行淚來。

岑文甫躺在草堆上,隱約聽到有人哭泣,於是掙紮著張開眼,見未央雙眼桃仁兒一般,便從嘴角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未央看著他,報之以微微一笑,淚珠子卻愈加洶湧起來。

岑文甫擡起手,想要撫摸未央的頭發,可惜手上也沒力氣,未央趕緊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依舊落淚不止。

岑文甫動了動嘴角,未央湊近,才聽到他說的是,“你沒事就好!”便‘哇’的一聲,伏在他身上大慟起來,恨不能替他受了這些苦楚,又恨自己連累了他。

桑墨陽遠遠地看著,淡淡道:“該上藥了!”

未央起身,擡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給桑墨陽讓出一塊空地。桑墨陽將岑文甫扶起來,剝開衣衫,將方才搗碎的傷藥一點點往他的傷口上塗。

未央見岑文甫身上一道道鞭痕,鮮血刺目,不由扭過頭,剛止住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岑文甫咬牙忍著疼,擡眸看著桑墨陽,氣若游絲地說道:“多些桑兄相救!”

桑墨陽挑挑嘴角,算做回應,也不說話,仍是埋頭清理傷口。待包紮妥當,又將岑文甫放平,二話不說,便自顧自挪到火堆旁坐了。

未央跪坐在地上,拿了帕子幫岑文甫擦拭額頭上的細汗,餘光瞥見桑墨陽咬牙撕開他自己的上衣,心裏一驚。仔細看去,才發現他胳膊上竟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像是刀傷,皮肉往外翻著,此刻正淙淙流著鮮血,觸目驚心。方才只道他白衣上的血跡是從師兄身上沾來的,卻不疑原來他也受了傷。

未央心中存著愧疚,忙輕聲道:“我幫你!”

桑墨陽頭也未擡,“不用!”

未央尷尬地頓了頓,只覺桑墨陽這塊死木頭竟比以往還要冷淡。

桑墨陽胡亂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又湊過來說道:“這裏不安全,我們要盡快離開!”

未央蹙了蹙眉,低頭去看岑文甫,遲疑道:“可是師兄他——”

這麽重的傷,再受顛簸,如何能吃得消?

岑文甫聞言,操著虛脫的嗓音說道:“無礙!”

桑墨陽看了岑文甫一眼,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扛在背上,便大步往洞外而去。

軟骨散的勁力已經去了大半,未央此時恢覆了體力,行走不是問題,於是趕緊跟上,三人踩著茫茫夜色,一路往長安城奔去。

天亮時分,到了岑府,管家開門,見岑文甫奄奄一息地伏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背上,嚇得慌了神,趕忙迎進府內,安頓在床上。早有小丫頭跑去通知了昌平公主,不一會兒,昌平便匆匆忙忙地趕來,坐在床邊哭哭啼啼地抹著眼淚。

未央退到一邊,回頭不見了桑墨陽的身影,心中一沈,忙追出去,在大門口截住了他。

“怎麽茶水都沒喝上一口就著急要走!”

桑墨陽悶悶道:“剛才已喝了一碗!”

未央‘撲哧’一笑,迸出兩行淚來,想不到這塊木頭也知道開玩笑。擡袖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他的白衣之上,見上面斑斑血跡,不由一陣難過,說道:“你也受了傷,在府上將養幾日再走!”

桑墨陽道:“不必了,谷裏的藥草沒人照顧,我得盡快趕回去!”

桑墨陽說完,提足要走,未央知道留不住,於是趕緊吩咐仆人備了馬匹盤纏給他,他牽了馬,卻執意不肯要那包袱,未央說包袱裏裝的是幾件衣服,是她之前親手縫制的,本來就要托人送去藥王谷給他,他才頓了一頓,默默受了。

未央凝眸看他,見他面容極白,像是終年都不見太陽,身體還是異常清瘦,披著月白色的袍子,空空蕩蕩的,好像隨時就要飛升而去,心中便說不出的難受。

桑墨陽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未央,目光收了收,似有話要說。未央忙向前湊了湊,他卻遲疑一下,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一踢馬肚,一溜煙兒打馬而去。

接下來幾日,不斷有朝中同僚來府上探望岑文甫,就連皇上也派了身邊的大太監過來問候,還送上兩棵高麗國進貢的上等人參。太醫院的蘇太醫日日來診治施藥,一番將養,岑文甫的身體便漸漸好了起來。

刑部派人前去緝拿白氏一夥,可惜她們已經逃走,於是發布了緝捕文書,全國各地張貼,最後在蜀州一帶將白氏拿獲。

白氏被捕的當晚,便在獄中咬舌自盡了。未央聞訊,心中慨然,雖說師兄差點兒命喪在她的手中,但念著她癡心為夫,是個深情之人,心中感佩,於是偷偷為她做了一場祭。

岑文甫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來,未央也不再去霓裳樓,派人去把她的東西取回,依舊搬回府裏住了。未央推著岑文甫在園子裏曬太陽的時候,問他溫明成的死到底跟他有沒有關系。岑文甫擡眸註視著遠處的落花流水,只淡淡說了句:沒有。

未央又問他溫明成是不是被冤枉的,岑文甫長嘆一口氣,良久,才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未央便不再問,心中卻一片淒涼。

未央搬回岑府以後,怕多生事端,便一直有意對昌平公主敬而遠之。這日在長廊上看著她帶著丫頭翡翠迎面而來,要躲已來不及,只好曲身請安。

昌平公主挑眼看了看她,嘴角掛著冷笑,說道:“我當姑娘長了志氣,一輩子不準備踏入這岑府的大門了!”

未央知道她沒什麽好話,早就做了心理準備,說什麽都不與她計較,於是低了頭聽著,從左耳朵進,再從右耳朵出去便是了。

昌平見未央不說話,還以為她故意與她慪氣,心裏更加不爽,於是幹脆拋了皇家的矜持,陰陽怪氣兒,指桑罵槐地罵了起來。

未央越聽越不是味兒,想找個借口溜走,卻怕昌平公主多心,弄得更僵,一時想不出辦法,只在心裏大叫著倒黴。

本以為昌平罵上幾句,解了氣便好,不料越罵越難聽。未央聽她說‘好好的千金小姐不當,非要去做妓!’登時一股子怒氣上湧,臉頰騰地火辣辣燒了起來。

未央擡眸怒道:“你說什麽?”

昌平見未央終於說話,不由心中大為暢快,於是單手叉腰,捏著帕子指著未央,尖聲尖氣地哼了一聲,正要再罵,卻突然抿了嘴角,怯怯的不再說話。

未央回頭,見岑文甫信步而來,不由眼圈紅了紅,卻倔強地忍住了眼淚。

岑文甫在幾人面前站定,微凝著眸子,一張俊臉蒙著烏雲,陰沈的可怕。昌平心虛地咧咧嘴,臉上堆起笑,湊上來扶著他道:“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好,怎麽就下床了,要多休息才是!”

岑文甫沒理會她故意轉移話題的企圖,沈聲道:“不知方才公主口中‘好好的千金小姐不當,非要去做妓’,說的是誰?”

“我——”昌平一句話噎在喉中,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回應。

翡翠見氣氛莫名怪異,慌忙道:“大人,是您聽錯了!”

“放肆!”岑文甫目光一寒,高聲斥了一句,凝眸冷冷盯著翡翠,說道:“我與公主說話,哪裏輪到你一個小丫頭插嘴!”

翡翠被嚇得一個寒顫,噗通跪在地上,磕頭不止。

昌平見她的丫鬟被斥,頓時氣急敗壞起來,指著岑文甫的鼻尖嚷嚷道:“你要是看我不順眼,大可以休了我,何必讓我在眼前礙眼,橫豎我在這兒礙了你們的事!”

昌平話裏暗示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來,未央心知不妙,連忙去看岑文甫,見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怒極,便想著要勸上一勸,只是還未及開口,便聽‘啪’的一聲,岑文甫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了昌平的臉上。

這一巴掌將幾個人都嚇得不輕,小丫頭‘哇’地一聲便哭了起來。

昌平捂著臉頰,楞楞地看著岑文甫,兀自不敢相信,他竟敢打她!昌平公主聲音裏帶著狠厲,咬牙切齒,一字一字說道:“本宮是金枝玉葉,你打了我的臉,就是打了整個皇室的臉,岑文甫,你會後悔的!”

昌平公主說完,轉身甩袖而去。翡翠慌忙追出去,一邊抹淚一邊喊著‘公主,公主!’

未央也嚇了一跳,沒料道岑文甫竟然會動手,趕忙勸他,“師兄,你趕緊去追,還來得及!”

岑文甫一動不動,良久,突然仰天呵呵笑了幾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蕭瑟。

“想不到我岑文甫讀了幾十年的聖賢書,如今竟和一個婦人糾纏不清,可笑,可笑!”

未央心裏難過,見岑文甫呵呵笑著走了,便一屁股坐在回廊之上,抱著廊柱默默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臉上濕濕的,擡手一抹,竟是流了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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