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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踏血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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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輕風,悠悠蕩漾在楚南百裏,撐一支竹筏,愜意自在地浮游於藍湖之上。廣袤千裏的雲夢澤畔,氤氳霧氣如天上浮雲般縈繞左右,置身湖上,看清清之水從腳下悠然劃過,再擡頭看天,日上餘暉正斜散雲間。此情此境,不禁使人閉眼冥思,人之於世,莫如止此。

手裏的竹竿用力一撐,竹筏小舟便離弦一般徑直沖去,在這平闊如鏡的湖面上,畫出一道帶有滾滾波痕的豎直一線。

“撤!”楚軍總將項燕痛下決心,在王命軍報上狠狠畫上一筆,線平豎直,像極了在雲夢澤撐舟過船時留下的深轍淺痕。

對峙一年,秦軍將士個個恨不得直沖戰場,斬殺楚軍以立軍功,而同樣是一年對峙,終不得戰的楚軍竟日漸懈怠,慢慢喪失了原有的決心和勇氣。

“唉。”將軍項燕無力嘆息,國政使然,楚國輸給秦國的不僅僅是軍隊,古老的劣政頑疾,便註定楚國無法與新興強起的秦國相抗衡。

楚軍才剛剛調動,集結的列陣大軍還未展開,便突然聽聞嘶殺吼聲漫天卷來,接天連地此起彼伏疊疊浪來。震驚襲身還未有退,黑色秦軍轉眼便至,但見股股黑色浪湧沒有軍令沒有遲疑沒有懸念地灌入到藍色汪洋中,一次折沖便讓楚軍層層潰散。

六十萬楚軍乃各大家族私兵混合,沒有如此大規模統一作戰的經歷,亦無配合協作的作戰方針。頭降大禍,多股軍隊竟棄陣潰逃,又無不碾碎在秦軍鐵蹄的踐踏下。唯有項燕親率的家族私兵,為自己族人領兵的榮譽而做死命捍衛。可大局已甚明朗,秦軍僅用此一役,便使得六十萬楚軍四處竄逃終至灰飛煙滅。

“報——”楚國新都壽春,楚王負芻坐在王案前聚神思索,殿外將士卻突然闖入。“啟稟我王,秦楚兩軍昨夜交戰,項將軍主力被困於蘄南山嶺,我軍六十萬全數潰散。”

“如何!”負芻噌的竄起,“六十萬……”

“報——”又一斥候急沖入殿,“秦將王翦正率其師餘部乘勝進攻,淮南諸城已無力抵抗,郢都後撤之路也已被秦軍封鎖。”

聽著這接連快報,楚王負芻已相對無言了。太快了,一切來的實在是太快了,枉他這些時日都在苦苦冥思,想找到解救楚國的救世良策,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都退下。”負芻無力的擺擺手,兩名斥候互望一眼行禮退出。

四年,身處王位僅僅四年,從王兄那裏接手時便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廣袤楚國,可惜他所處的時代,卻是一個風雨飄搖舉國動蕩的末代存亡。這個命運,由不得他做出選擇,也由不得他做出改變。

如今木已成舟,滅亡轉瞬將至,負芻卻突然變得不再驚恐慌亂了。他終於有時間,終於願意靜下來想想,什麽其實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燕,圓月水靈。

“邊線陣地不能失守,否則秦軍便直達襄平了。”軍帳中,顏懿和莊重之兩人面部緊繃。

“人在地在,這裏你交給我!”

“好,明日我便奔赴王宮,向大王稟明諸將心意。”

“一定要說王成功。”莊重之筆直起身,兩人右手緊緊交握一起。顏懿手搭莊重之右肩,目光卻突然變得有些迷離。

“若是說王成功,那我們便也寫好了結局。”顏懿久違地笑笑,無比自然。

“還好,大家都在一起。”

“重之啊,想來你我入軍主事,同為燕人同此一心,這一恍惚竟然是好幾個年頭。”

“嗯哈,是,是。”莊重之點頭笑著,“一晃幾年啊,我還記得領守襄平時的自己。”

“是啊,那時你我還編在一伍呢。”

“不過說實話,”莊重之抿起嘴唇,“那時在你身邊真的很有壓力,每當我自以為做了大事立了奇功,你卻總能比我做得更好!”

“莊重之……”顏懿走近身來,兩位威嚴雄健的將軍緊緊擁抱在了一起。太久了,一直入軍並肩作戰,慢慢從士兵晉升將軍,再到最後能統領一國之兵,戰陣之上帶來的友誼情誼,出生入死帶來的患難與共生死同赴,都已令他們無法割舍無法忘懷。而如今大勢將定人鳥將歇,也該是時候跟想見的人見上一面,跟想談的人說上一說,因為此時任何的一言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最後一回,無論再難以言說的秘密,此時說出都不能稱之為奢侈。

一馬獨駕,天地間任我飛揚。帶著與生俱來的霸氣豪氣,顏懿從遼西直貫遼東,第一次,這麽的瀟灑豪邁。

到達襄平奔至議事大殿,此時燕王正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江軍?顏懿掃得一眼旁坐之人。“大王正在為東撤之事犯愁?”顏懿雙手一禮。

“是啊,所要條件竟是如此這般。”老燕王睜睜眼皮,便再了無聲音。

見燕王無顏應答,立於身側的江軍便又一次轉達:“不僅索要金銀、女人之數極其刁難,就連我們東退之後也不得再以燕國自居。”

顏懿咬咬牙,心裏的怒火並沒有顯現出來。“大王若不想屈尊移位,末將還有一法可謀。”

“如何?”燕王直起身子,“快講!”

“大王過目。”顏懿從懷中掏出一展綢布,雙手慢慢遞上。待燕王左右鋪展來回延伸,展開之綢布竟有丈許。布上淩亂散布著紅黑印跡,頂頭其上者血紅八字:願與秦戰不入異邦

“這是燕軍所有現存將領的聯合請命,但求大王收回東退之心,圓我燕人衛國之戰!”

“胡鬧!”燕王一把丟過請命王書,目光頗為不屑,“願與秦戰,怎戰?何戰?”

“衛國之戰,不在乎勝利幾多,而在於為人為己,為此國家。”

“人不再,要國何用?東退者,保人而圖後返也!”燕王姬喜竟是氣勢陡漲,完全褪去體衰模樣。

“商周以來,中原諸侯縱是自殘,亦無棄國而降蠻夷者,是為尊也;東退屈身徒遭彼寇踐踏,華夏之嚴瞬息崩也,夫何言留國而後返也;彼時頹廢以招今禍,最終捍國之衛終不得有,如是自保,保耶?廢耶?”

“顏懿放肆!”姬喜應聲而起,“莫要以為你領燕軍,寡人便殺不得你。”

“我王息怒。”江軍猛然起身橫貫兩人之間,“顏懿將軍實為憂國憂軍,才不得已向大王死諫。如今秦國緊逼危亡旦夕之間,我軍切不可再添殺戮啊大王。”

“末將死心燕地,斷不會離中原而進他族,大王若執意東退,還請另謀他將。”

“你……”姬喜怒焰四起,顏懿卻愜意灑脫地幹笑幾聲:“一個國家的滅亡,總要用血前去祭奠。”顏懿平淡的看一眼王宮大殿,索性退出。

“顏將軍——”江軍向燕王虛行一禮,而後趕忙追出,任由老燕王立在那裏怒氣淩亂。

“將軍切莫心存短見!”江軍追出大殿便急聲喊到。

顏懿應聲止步卻沒有回頭:“君且放心,顏懿不會自我絕決。我只是無法接受,燕國要這樣結束她的歷程。”

“將軍所言甚是,只怕大王心意已決,我等要做離國散民了。”

顏懿心靜如死,順著石階慢步而行,後逐級而下:“悲夫顏懿,悲夫燕國!”

就在秦軍破楚的消息在中原散開,列國殘損勢力隱晦無光之際,傾國之力的秦國鐵甲東進包抄,轉眼便抵達郢都壽春。

“大王,通逃密道已經挖好,請速速轉移。”亡國將至,楚軍僅存的屈、景兩位老將軍正保衛楚王秘密撤離。

“哼哼,你們誰也逃不出去。”擡眼一看,卻是夜焰鬼狼掛於殿外長廊。

為首屈將拔劍相指:“何其妖物,竟在此大言不慚!”

鬼狼看他一眼,猶如一只蝙蝠欣賞其嘴邊獵物。

“放箭!”一聲令下,幾十名精射手同時弛弦,接連密箭尾隨直向,鬼狼躥上跳下,游弋在空中接連躲閃,奈何數十名弓箭手此起彼連配合無間,鬼狼一時竟未能抽身。

“大王這邊走。”屈老將軍在與鬼狼爭鬥時,景氏將軍著即帶領楚王向另一門沖去。奈何堪堪一半之時,殿側門窗竟被通體撞破,從外面彈進來一個身輕如風之人,夜焰青嵐。

“哐哐哐哐……”前排士兵之利劍竟被他生生斬斷。

“大王先走!”景氏一邊沖向青嵐,一邊命王離去。於理而言沙場老將更善統兵列陣,但畢竟經年累戰有所歷練,與江湖之士單力角逐雖說不能傾勢敗之,然總可撐及一時,而現在楚王逃脫需要的正是這些將士們拼死換來的一時。

楚王覆奔偏門,此時當真是措手不及。偏門打開,再未及向前一步,但見一道水流般劍光凜冽流瀉,王前甲士全部倒地。順著穿透甲士的逼人劍氣,楚王負芻狼狽倒地,匆眼一望便得見門前之人手持利劍,眉目幽邃煞人。

俄而,宮廷靜人音止,鬼狼青嵐覆歸寒過兩側。三人殿前而立,徒留楚王頹坐於地仰目呆望。

許久後,殿外又飛奔而進一頭戴面具之人,停於中央那人之身旁:“郢都已破,秦軍即刻便至。”

“我們走。”寒過凜冽轉身,四人遂消失於楚宮大殿。

唯留楚王一人頹坐,與其說不能再逃,不如言他已不想再逃。

公元前223年,秦將王翦攜秦國大軍攻入楚都壽春,擄楚王負芻。廣袤千裏源遠流長的諸侯楚國,終於在秦國的步步蠶食下失國易郡,化作戰國末期的又一縷蕭索青煙,遺忘千年。

楚軍去,郢都燃,滿城蕭索,遍地流殤。

山河盡,故國哀,雲夢澤兮,荊山玉兮。

朔風凜,楚關外,傾朝蘭陵燼,破碎一支離。

縷縷芒花,隨過往之風輕輕搖曳身體,斜陽,風晚。在這人煙稀少的城南郊野,夜冥空攜一壺酒,有些話只能說在此處。

“千韶啊,你可知今日之境。”夜冥空苦笑一聲,“我很想知道,若是你還活著,你會怎麽辦。是否依舊如先前那樣,誓死抗秦從不旋踵,是否仍然是那樣一個,信心滿滿的你。”

“也對,有你在,也許事情就不一樣了呢……小瞧了誰,也不能小瞧你啊。”在夜冥空眼裏,燕國諸將中於千韶是最為有潛力的一個,即便一開始不以為意,可於千韶這幾年的突飛猛進卻是看在眼裏的。後來那次意氣比武,拼盡全力竟不能勝,夜冥空才轉變態度,重新審視起於千韶,相信假以時日,他必能更上一層甚至於超過顏懿。

只是,於千韶,沒有假以時日。

“如果你能看見這裏的一切,只希望我們這些在一起的人,能夠身安。”夜冥空扔掉手中酒杯。

“天下,將要一統了。”夜冥空對著墳前一拜,就算於千韶再不死心,這,也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走在回城的郊野小路上,兩旁的雜草肆意而生,既充滿生機,卻又透露著一種不甘壓抑的掙脫,仿佛一匹孤傲的野馬,一旦脫韁便極有可能失去方向。

再見了於千韶,以後,我可能再也不能來看你了。就好比房屋易主,原先之人便成了無幹之人。

就這樣走了很久,直到夜冥空輕輕擡眼,荒草之中點綴著一抹粉白。

“零雪?!”夜冥空詫異又驚喜。

“你怎麽會在這裏?”夜冥空上前幾步。

“楚國滅亡了,燕國要東退,那我們就要被大王獻與別人……”燕零雪頭微微擡,滿瞳委屈的眼神在等待著她所期待的答覆,整個人像極了一只玉兔。

夜冥空眉頭一皺,表情極端緊肅,然而在靠近燕零雪的那一刻,他變得輕聲緩言。

“有我在,你不用怕。”夜冥空正對著燕零雪。

“嗯!”燕零雪點頭說嗯。

“走吧。”夜冥空扶過燕零雪,幽長小道之上便成了兩個身影。

“說說,你要怎麽保護我……”燕零雪的聲音漸行漸遠。

時隔多久,夜冥空都沒有和燕零雪這麽近距離過,好像總是要在離離合合中來回游蕩。但只要此時有這樣的親昵,之前所有的疏離等待便都輕若浮雲。

唯有永遠遠離的於千韶可以靜靜看這一切,無所言語無所動容。只待下一次春風乍起,將又是一個來年。

“翁昂——”於千韶墳前的上將之劍,被猛然拔起。

一個衣著落魄的青年拔出這把劍,映著微弱的日光瞇眼緊盯,覆又頻頻點頭。

“閣下高義,人死殉劍,徒使名器廢於郊野,損世弊己。不若贈予來者,以續寶劍利器之名!”

“你不說話,那便是默許了。”青年收起利劍,作揖離去。走後沒有多遠卻又匆匆折回:“忘記告訴你了,在下慎志,請庇佑我此次大事可成!”

寂寥的無終古道,夜冥空又一次在這裏穿梭。如今楚國已滅,天下大勢已然明朗,老師隱靈子也不應繼續蟄伏了。雖然攻陷郢都後,秦國隨即便著手於對嶺南百越的征服,然而沒有了楚國的牽制,燕代勢力已成板上魚肉,秦國隨時都有可能舉兵進攻,所以夜冥空心裏還是頗為擔心的。

然而令他放心離開的是,他相信燕國還有最後的情誼。讓冰宮雪姬委曲求全,莫說淩楠等人千個不甘萬個不願,就連顏懿和莊重之也會憑空跳起,第一時間暴反燕王。

“籲——”夜冥空一勒馬繩,站在前方道路中央的那人,頗有幾分眼熟。

夜冥空跳下馬來,朝那人前行幾步,內心的激動便湧上臉來:“真的是你!”夜冥空驚訝又欣喜,“上次你救我一命,我還未來得及言謝。”

“你還記得。”男子眼神平淡,說不清是疑問還是肯定,還有額前那一縷白發,看上去不禁就會令人去想,他到底擁有怎樣的過往。

“這是當然。”夜冥空萬分肯定,雖說自己不是人人識得,但幫助過自己的人,自己便一定會記得。更何況,他是將自己從魅影手下救出,想記不得都難。

“你這是要去哪裏?”

“實不相瞞,我正欲南去濡水,一探我的老師。”

“老師?”

“對。”夜冥空已見怪不怪,“其實我是封印弟子。”

“我知道。”

“你知道?”夜冥空很是詫異,不過又很快了然,“是這把劍?”

那名男子溫和一笑,卻沒有繼續言說。“可是,這條路,你走不得。”

夜冥空轉眼看向路的盡頭,只見白茫茫的一片,無甚異樣。“為何?”

“因為這條路上的劍氣,越來越重。”

夜冥空看向路的盡頭,雖然他看不出劍氣幾多,卻也實在感覺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使你不經意間便全身緊繃,心無旁騖的盯向那裏,好像稍不留神便會命喪無處。

直到,路的盡頭漸漸有身影展露,從頭至腳,隨著來人的移動慢慢上升。

寒過!青嵐。

夜冥空雙瞳不自覺地睜大,怎麽會是他們。再看身旁的男子,冷眼相望,巋然不動,難道他一早就知道是夜焰寒過?

突然,夜冥空的擔心有些潰散了,既然身旁的這名男子能憑一劍之勢逼退魅影,那他的實力便有可能與寒過相當。也不知怎的,明知道以寒過的武功,當世已無與之相匹敵者,可再看這身邊之人,夜冥空卻能心沈氣定。

他的眼神,能給人以平久的安。

沒人能阻擋夜焰的預定方向,寒過一路走來,雙眼直視正前,他們走近的那刻,路中央的氣勢竟突然平緩了下來。

“是你。”寒過聲音冷肅。

“是我。”

夜冥空心裏一震,看來兩人早已認識。再匆匆瞥過不遠處的青嵐,卻見他也雙眼緊盯著白衣男子,表情裏竟有一絲說不出的苦澀,更像難堪。

時間突然回到不久前的一個夜裏,魅影匆匆趕來,似一團藍火落於礁石之上,再沒有了聲音。

“嗯?”寒過轉過身來,驚異,懷疑,質問。

“是他。”魅影沈沈一語……

“你確定要涉這趟渾水?”寒過看一眼夜冥空,對男子冷眼相問。

“封印已經滅亡,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這是夜焰與封印之間的恩怨。”

“可是這個人,我要救。”

“隱退多年,你終究是出來了。”寒過右手猛握,一個回旋拔劍出鞘,九麟閣段的青芒劍刃遂隱隱作響。

“也好,讓我看看你現在的實力。”男子上前一步,手中之劍亦慢慢脫鞘,一道冰白寒光映射而現。

青嵐定睛遠望,臉龐上有看不太清的微動,瞬息泯滅。夜冥空心裏驚異,卻也識相地後退一旁。

兩人還未開始接觸,逐漸積蓄的劍勢便已四下彌漫。夜冥空已遠離多步,卻依然感覺有股股浪湧一陣陣撲面襲來,單憑這難以承受的熱度,便足以斷定兩人的蓄勢豐蘊幾多。

穿越層層劍氣,男子已逐步開邁,由慢變快。而寒過也毫不隱晦的提劍沖來,攜卷萬千巨變的淩冽水刃,第一招出手便是流水無情。

此時男子的劍勢也沖奔到了極點,只見其揮劍橫掃,白色冰刃猶如從劍身上層層剝離般霰漫而下,多如千點又源源不斷,仿佛從天而降的萬千鉚釘,將流於天際的無情流水狠狠釘住,同時卻也在流水的無情沖洗中慢慢融化……

一招接手,兩人從相離到相遇,又到相離。對決幹凈地毫無拖帶。

“好一招殘冰散傷。”寒過收劍立定。

“寒水自流的力道也渾厚了許多。”白衣男子聲散遠空。

“他日再戰!”寒過提劍起步,繼續走著原來的路,路過夜冥空的身旁。

青嵐緊步相隨,然而卻在中間停留,向男子輕輕揖拜。

高手過招,往往一瞬止息。夜冥空已顧不及仔細回味,奮力奔到男子身邊為他高興:“你,你竟能與寒過一戰!”

“那又如何?”

夜冥空張張嘴卻激動的無法言語了,他不知道,他的舉動給夜冥空帶來了多大的鼓舞。寒過不敗的神話也許已將打破,這對於一個報仇無力的夜冥空來說,無疑是心死絕境之中的光明希望。

“若是寒過懂得運用流水無情中的人水合一,就算我的冷傷無盡也未必招架的住。”興許是看出了夜冥空的過分期待,男子折衷一語。

夜冥空再拜:“還請告之姓名,夜冥空定當以你為向!”

白衣男子輕微沈吟:“如若真想以我為向,那你日後先要聽我所言。”

夜冥空沒有片刻猶豫:“謹記。”

男子微微點頭:“靳無傷。”

“靳無傷……”夜冥空輕聲重覆著,像是收獲寶物般興奮難掩,“我記下了。”

“嗯。”

“看樣貌,你應該長我幾歲,如若不嫌,日後我便稱你為無傷兄,如何?”

“嗯?長你幾歲。”靳無傷略有驚奇,特別在‘幾’字上加重了音。

“對啊,難不成你還小我不成?”

“哈哈哈……”靳無傷爽朗一笑,“好,那便長你幾歲!”

“不知為何我此去渡口,竟又被夜焰知曉路途。”夜冥空沈沈一嘆,自己和夜焰的實力相差甚遠,目前也只能一味盲躲,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不,他們此次來意,絕不是一個你這麽簡單。”

“那……”

“秦攻一國,夜焰先行,你有沒有想過,秦完全已有滅國實力,卻為何依然要夜焰先行?”

“我聽別人說過,秦滅他國時的一個考慮,便是要如何獵盡其宗室王族,夜焰先行的目的恐怕便在於此。”

“不錯,如今楚國已滅,燕代殘餘便顯焦灼,可為何此時的夜焰,不行北上反而南下?”

“燕代勢小,難道嬴政換了策略?”

靳無傷輕微一笑:“不是換了,而是本來就是。當年秦拔薊城,只因報仇燕丹刺秦,還未慮及滅國大戰時的宗室逮捕。而如今時機已到,秦國便不會允許燕王再逃。”

“那為何不用夜焰?”

“除非秦王有了另一種萬全之策。”

“如今燕王正欲北入蠻夷,若有完全之策……”夜冥空腦海中突然一閃,“難道秦國要封退北進之路!”

“正是。”靳無傷思量一番,覺得秦國之策除此無他,更有甚者,說不定此時遼燕已被封索。

“不行,我一定要通知他們。”夜冥空轉身望向北方。

“那你此次之行呢?”靳無傷頗為底定,仿佛完全猜透了夜冥空的一言一行。

對啊,夜冥空轉念一想,若是此時折回,那隱靈子那兒不知又要等到幾時。

“可以找一個有此能力並且你也信任的人,代為轉達。”

夜冥空看看周圍,心裏頓時窘困:“多年以來,我一直獨來獨往,像面見老師諸類,我更不會向人透露……”

“沒有。”夜冥空面帶難堪的搖搖頭。

“我!”正在夜冥空尋人無望之際,但見從路旁側林之地,飛速沖來一名大個男子,不待幾眼便到達跟前。

“來人止步!”夜冥空提劍相向。

“恩人莫要誤會,你曾經救過我。”來人雙手連連比劃。

如此濃厚的民風口音,加上這個高大莽實的身軀,夜冥空印象中好像的確有這麽一個人。

“恩人信我,我可以為你轉達。跑路、傳信,這些都是我的強項。”

“你是,秦兵手裏的苦役。”夜冥空想起了燕山郊野下的那個冬日。

“是,是,是我。”見夜冥空有所印象,男子激動的陣陣欣喜。

男子依舊比劃著,希望夜冥空將任務交付於他。夜冥空看一眼靳無傷,發現他作壁上觀般神情游離,看來是要讓夜冥空自己做這個決定。

論及相信,眼前之人憨厚著實,當日救下他時便曾被他死死跟隨,非得說要報答自己。而此次將要傳遞的消息,也只是給燕軍一個提醒,軍事抉擇,顏懿從來都謹小慎微,即便此人從中作梗,也不會給燕軍帶有多大傷害。而最最重要的是,此時夜冥空已無人可選。

“好,便由你轉達!”夜冥空嚴肅認真的決定下來,“你奔赴遼東邊線,到時自會被燕兵發現,見到燕軍主將顏懿後,告訴他秦軍可能會繞過遼東直貫東胡、高麗,最後順勢將整個遼東封堵,請他早做準備。”

“我記住了。”男子右手握拳,神情異常堅毅。

“這是封印人所獨有的辭名系,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你將它呈給顏懿他便會信你。”夜冥空將一墜穗狀飾物放入男子手中,神情莊重。其實夜冥空的辭名系很早之前便被燕零雪弄丟了,這是後來燕零雪仿照編織的,所以不免有些歪七扭八,參差不齊。

“傳信者,你的名字?”男子將要拜別離去,靳無傷穿插而問。

“成慶。”

“嗯。”靳無傷點點頭。

“恩人放心,我一定能一字不差的向其轉述。”成慶伸手拜別,然後在兩人的目送下飛奔而去,不一會便隱匿於路的盡頭。

“身板硬朗,沒有武功。”夜冥空仔細看著成慶的奔跑架勢,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試著相信人一次,也許你會看到更多。”靳無傷直視著夜冥空。

“可趕了一天的路,我竟始終未能發現他,這種秘密探跟,始終讓我有所不安。”

“哈哈……”靳無傷樂觀一笑,“他跟著你豈止一天。”

啊?夜冥空臉面一怔,這……

“去吧,去見你的老師一面,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夜冥空意猶未盡。

“夜焰沒有北調反而南下,就說明在那裏還有比燕代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麽。”

“想知道嗎?”

“當然。”夜冥空鄭重答到。

“渡口歸來後,你來邯鄲,我帶你一起過去。”

“真的?!”夜冥空滿臉興奮。

“我不說過了嗎,日後你要先聽我言。”靳無傷詭異一笑,轉身輕步離去,那白衣冷劍的背影,何等一個愜意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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