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零雪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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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_ 零雪冥空 (下)
瀕臨年底，遼東北地終於迎來了一場漫天大雪。但見千裏原野，丘谷深山，完全籠罩著一片白雪，雪白雪白。
這一年，雪，來得太過意外。
飄搖靜謐的鵝毛大雪，在微微的冷風中斜斜飄落，飄在枯黑樹幹，飄在瓦紅殿角。整個大地都開始了一次素穆的心靈祈禱，似在深度沈睡，卻又最是清醒。
這場雪，應該會零零散散地持續一個多月，斷斷續續，如同遼東北地的每一年冬季。
清晨醒來，冰宮裏的人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欣喜，發了瘋一般沖向殿外，沖進雪中。
“啊！下雪了。你們快出來看吶，下雪了！好大的雪！”燕零雪咯吱笑著又蹦又跳，跑到殿前空地的中央，臉面仰天張開雙臂，毫無回拒地迎接漫天飛舞的雪花，哪怕只是讓那一個個飄零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抑或是從身旁悄悄劃過。
零雪、杜莉、鍾離、如微，她們都像極了一朵朵綻放在雪中的花朵，輕松肆意地享受著這來自天地間的精華。
淩楠，遠遠的站在石階高處，隱匿著對皚皚白雪的深深喜愛，只看著場地中的眾多姐妹，心裏也不禁泛開了一朵白色雪花，最為炫麗最為燦爛。
夜冥空單手剜起一把雪，在手中攢作一團，略微用力地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玩鬧的燕零雪。雪球徑直撞在她的後背，又猛然碎裂四方，在她身後散成一片，飛落似霰。
“怎麽，以為只有你才會主動的嗎。”夜冥空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有一絲挑釁。
轉過神兒來的燕零雪揉揉後背，臉帶怒氣：“你！”。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掬一捧白雪，在手裏拼了勁兒地攥了又攥，攥了又攥，直到感覺硬邦邦的，燕零雪才快步向前，打算來個近距離的猛擲。
可她還沒走幾步，眼前便橫飛過來一個白色雪球，不遠不近地打在燕零雪的腳下，四下散開。
“啊！”燕零雪被嚇了一跳，雙手不禁本能回收胸前。剛才那個被她攥地結結實實的雪球失手掉落，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了一個小小圓坑。
擡頭，於千韶正站在不遠的身側，一臉壞笑。
燕零雪看著於千韶，又望了望夜冥空，一臉的委屈與不甘：“你們……”
於千韶還不時向夜冥空拋來飛眼，當真好像和夜冥空商量好的一般。夜冥空無奈笑笑，歪著腦袋搖著頭。
就在於千韶得意地臉貼天上，不知又從哪兒飛來一個大大白球，托拽著笨重的身體，一路橫飛一路甩雪，下落軌跡的末端竟出人意料地拐向了於千韶。因為太過分心，於千韶根本沒來得及躲開，這顆不大不小的白色雪球好比是在於千韶腦門兒炸開，白色的雪粒，散的他頭上臉上全是，純一落魄仕子剛從雪堆裏掙紮爬出。
“哈哈……”燕零雪見於千韶此般，不禁咧開嘴大聲笑起，雙手都不再去捂住嘴巴，而是止不住的連連擊掌。
“聞曉！”於千韶順著散雪而來的雪球軌跡，沒一會兒便看到了那個站在雪中、一臉好奇的黑衣女子。火熱好鬧的於千韶一路狂追過去，誓要原原本本的還給聞曉。
“啊！”眼見於千韶向自己沖來，聞曉興奮地叫著連連跑去。雪地中追逐的身影，很快便拐進了殿宇的側方，消失不見。
“如微，快點過來，和我一起打他。”燕零雪很懂得權宜時機，聞曉剛走她就趕快拉攏新的盟友。
此時如微和江軍也正站在雪裏，一邊談話一邊傻笑。聽著燕零雪在呼喚自己，可如微才不會大放手腳的在雪中胡鬧，纖細嬌小的她直將雙手縮進袖口，面帶不願的連連搖頭。
“我們還是回屋吧，這裏雪大，等雪停了再出來。”江軍走到如微身旁，不無關切的說到。
如微點點頭，又望了望求救般的燕零雪，好似再說：“我要走嘍，你自己慢慢應付。”
“真是的，重那個輕這個！”及至兩人走遠，燕零雪還在小聲嘟囔。
“我看還有誰能過來救你。”夜冥空下巴再揚，眼神已是痞壞。
“哼，小人得志！”燕零雪轉過腦袋。
夜冥空高興笑笑，好似很樂意接受如是之言。
“嗚嗚……你又欺負我。”燕零雪臉色一變，佯裝哭泣地百轉千回肝腸寸斷，可就是不見一滴眼淚。
夜冥空看著風中的燕零雪，靜靜的笑了，很愜意，很欣慰。
玩鬧間隙，飄零的雪花終於停了，天空是一望無盡的清澈透明。地面，早已是白雪積尺一望無垠。
這才是所謂的，雪散千裏，銀妝素裹。
夜冥空緩緩走到燕零雪面前，表情恢覆了原有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忐忑。
“今年，是我與殿下約定的最後一年。”夜冥空很是平靜。
乍一聽聞，燕零雪竟沒反應過來。不知等了幾個年頭，她才如夢初醒般看向夜冥空，眼睛睜地老大：“你，要走了嗎？”
夜冥空看著前方雪地，沒有回答。
燕零雪一臉驚異，原本對夜冥空也沒什麽極為特別的感情，可今日聽到約期結束，他可能就要離開燕國，自己的內心竟是那樣的糾結，似有千種萬種的說不清與道不明。
“我決定……”夜冥空依然看著前方雪地，“不走了。”
燕零雪一聽夜冥空不走，心中閃過一陣欣喜，異常興奮地轉過頭來。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夜冥空的目光也轉向了燕零雪。
“我答應你！”
夜冥空些許微楞，繼而沈默。
“今晚，陪我去趟斷劍橋吧。”夜冥空小聲謹問。
“好！”燕零雪以為這就是要她答應的事，所以回答時壓根兒沒想。
“給。”夜冥空從衣中掏出一幅卷軸，遞向了燕零雪。
“嗯？這是什麽。”燕零雪接過卷軸，揭開系繩慢慢展開。
是一幅畫，絲帛質的畫卷，淺灰色的墨跡，畫的是一個女孩向前奔跑的背影。歡快的似一只輕燕，因為特有的天生發質，紮起的黑發蓬松的散開，垂下，在末梢又被絲帶緊束，是一抹不算得太長的頭發。
女孩的臂膀隨意擺動著，美麗輕盈。身上的衣服輕輕飄飄，最底的衣邊處被勾勒為一縷流線，很濃的一筆。
玲瓏緊致的雙腿正在向前奔跑，像是在追逐什麽，卻又好像無所追逐。
這是一副，以站在畫中人身後的視角而作的畫，墨跡淺灰。
畫筆可能不算高深，但畢竟對自己有所了解，所以燕零雪一眼便認出畫中人正是自己。嘴邊不禁浮現出一陣笑靨，內心的欣喜無法掩飾。
“哼，竟然偷畫人家。”燕零雪嘴上依然倔強，卻還是默默地將畫軸收起，拿在自己手中。
時隔多年，當夜冥空再度回首，提筆畫伊的這一幕，依然現在眼前，清晰異常，心暖如昔。
燕零雪不是一個善於保存舊物的人，有時夜冥空很深的一個記憶，在她那裏都可能只是個空白，所以，更不要說是一幅很受時間與空間沾染的畫作了。恐怕多年以後，這張圖畫早已隨著時間的積累，湮沒在歲月的層層塵土中，再也無人問津。甚至，連她本人都忘記了這件事情，曾經有過。
但是，彼時的那份贈予與接受，卻會停留在當時的世界裏，永不會被遺忘。生活，總有所謂的可以代替與無法代替。
夜暮十分，燕零雪匆匆用過晚飯，便單影徒步來到了斷劍橋下，夜冥空已經等在了這裏。
“我們來這裏幹嘛？”燕零雪開口便問。
“我只是，想和你有段單獨的時間。”夜冥空看了看燕零雪。
“在冰宮，天天不都有嘛。”
“那不一樣。”夜冥空轉身望起了周圍。至深冷冬，這裏的樹木都已只剩下光禿的枝幹。上午雪停後，天空竟突然變得晴朗，樹幹上附著的一層微雪已經化水，浸地粗壯的樹身異常清黑。
不遠處，斜空的那座斷劍橋依舊如昨，只是覆蓋了一層白雪的木橋更有幾分深邃。木橋兩端，與山石接觸的地方，還掛著幾縷殘雪，平添幾處哀傷。
此時，夜空中有一輪彎彎的月，正掛在濃密的樹梢。
空中有月，地上有雪。
夜冥空心裏一陣安寧舒逸，若時光可以在此定格：“可不可以，不要帶別人來這個地方，讓這裏只屬於我們兩個。”
燕零雪轉過頭，看著望向遠處的夜冥空有傾，最後才慢慢點頭，細聲一語：“嗯。”
“你知道嗎？”燕零雪也望起身側的那方枯枝密林，“每當夏天的夜裏，這裏都會聚集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夏夜的橋下涼風習習，坐在地上看它們飛來飛去，我都會感到非常快樂非常幸福。”
燕零雪回憶著昔日景象，仿佛又置身於夏日的夜。“聽老人們說，每一點從螢火蟲身上發出的綠光，都寄予著一顆已逝的亡靈，可以通過它們的飛翔，來再次游歷一遍自己的前生。”
“明年夏夜，你陪我來次這裏，好不好？”末了，燕零雪突然變了語氣。
“好。不過，和你來這裏的人是我，不能是別人。”夜冥空半分請求半分定論。
“嗯。”燕零雪依舊是點頭說嗯。
“這可是你說的，記住了？”夜冥空竟有些患得患失。
“嗯，不過你也要記住你的承諾。”
“好。”夜冥空回答得果斷而又堅定。
白天下雪，夜時晴月。這一天過得當真充實又極具意義。夜冥空和燕零雪一起坐在了木橋邊，望著遠處近處的風景談天說地，很是幸福快樂。
這一幕，已深深地留在了夜冥空腦海深處，不論歲月如何剝奪如何侵蝕，也從不褪色。
這一幕，夜空，彎月，霰雪下的承諾，還有一個傻丫頭傻傻的點頭說嗯。
“其實，我很喜歡空中的月。”燕零雪伸出手遙遙指著頭頂上的夜空，臉上洋溢著淺淺的笑，似有無限欣喜的美好憧憬。“有時，它真的很美很美。”
“其實，我很喜歡夜裏的雪。”夜冥空有感而語，應該是心聲所至所以極易共音，不過乍一聽還真有模仿燕零雪語氣的嫌疑。
何止，乍一聽燕零雪竟還覺得他話裏有話，陡然將目光轉向夜冥空，又瞪眼又撅嘴兒。
“不是說你啦。”覺察到氣氛詭異的夜冥空翻然醒悟，無奈笑笑。
“不是拉倒。”燕零雪動作誇張的別過頭，看似是不打算再搭理夜冥空。
不得不承認，燕零雪的腦袋幾乎都是一根筋到底從不帶彎兒，什麽事都不多想。不過這一次，真的是燕零雪多想了。
“好好好，是你行了吧。”夜冥空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哄起了燕零雪。
“啊？”燕零雪突然轉過了頭，“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夜冥空耳朵一緊，腦袋一懵。她沒想到在這種事上燕零雪竟也這麽無所忌諱毫不含蓄，弄得他一時間無地自容困窘難耐。
更為可笑的是，夜冥空剛才的表情卻讓燕零雪誤以為他在生氣。於是本著惹不起卻躲得起的原則，燕零雪匆忙幹脆地轉過身，還十分拘謹的扔了句對不起，給夜冥空留了個背影。
一時間，兩人沈默，雙方都在努力揣摩著對方所想，卻是誰都不肯說話。偶爾一陣清風拂過，十分溫馨。
夜冥空就這樣安寧自在地看著燕零雪的背影，微風中的她柔巧異常，玲瓏細小的身軀，在夜色中映出非常清晰的輪廓，一陣風起，她的耳旁還有一絲秀發飄搖。
恍惚間，地點仿佛回到了先前的柊萋書苑，燕零雪也是這樣就坐在夜冥空的身前。一擡頭，就能看見燕零雪清晰嬌小的背影輪廓。
伸出手，慢慢輕撫她耳旁的那縷飄發，卻沒有讓她察覺。
直到一年以後，夜冥空才從燕零雪口中得知。其實她早已察覺，夜冥空會時不時輕撫她的頭發。只是她不想揭穿，只是她想讓夜冥空就這樣輕撫下去。
夜空下，斷橋邊上的兩個人緊緊靠坐，一個扭著頭望著遠方，一個凝著眸看著前處。夜冥空多想，對身前的這個人道出心聲，因為沒有說出，因為選擇沈默，夜冥空自始至終竟也未能說得半字，即使是到兩人最後的分別。
而那些話，就只能隨著一縷清風，隨意飄蕩在歷史的青簡之上，直到兩千多年後，才出現一支墨筆，將這些話刻於現實，讓它永存：
其實，我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你，你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我，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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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應該會零零散散地持續一個多月，斷斷續續，如同遼東北地的每一年冬季。
清晨醒來，冰宮裏的人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欣喜，發了瘋一般沖向殿外，沖進雪中。
“啊！下雪了。你們快出來看吶，下雪了！好大的雪！”燕零雪咯吱笑著又蹦又跳，跑到殿前空地的中央，臉面仰天張開雙臂，毫無回拒地迎接漫天飛舞的雪花，哪怕只是讓那一個個飄零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抑或是從身旁悄悄劃過。
零雪、杜莉、鍾離、如微，她們都像極了一朵朵綻放在雪中的花朵，輕松肆意地享受著這來自天地間的精華。
淩楠，遠遠的站在石階高處，隱匿著對皚皚白雪的深深喜愛，只看著場地中的眾多姐妹，心裏也不禁泛開了一朵白色雪花，最為炫麗最為燦爛。
夜冥空單手剜起一把雪，在手中攢作一團，略微用力地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玩鬧的燕零雪。雪球徑直撞在她的後背，又猛然碎裂四方，在她身後散成一片，飛落似霰。
“怎麽，以為只有你才會主動的嗎。”夜冥空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有一絲挑釁。
轉過神兒來的燕零雪揉揉後背，臉帶怒氣：“你！”。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掬一捧白雪，在手裏拼了勁兒地攥了又攥，攥了又攥，直到感覺硬邦邦的，燕零雪才快步向前，打算來個近距離的猛擲。
可她還沒走幾步，眼前便橫飛過來一個白色雪球，不遠不近地打在燕零雪的腳下，四下散開。
“啊！”燕零雪被嚇了一跳，雙手不禁本能回收胸前。剛才那個被她攥地結結實實的雪球失手掉落，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了一個小小圓坑。
擡頭，於千韶正站在不遠的身側，一臉壞笑。
燕零雪看著於千韶，又望了望夜冥空，一臉的委屈與不甘：“你們……”
於千韶還不時向夜冥空拋來飛眼，當真好像和夜冥空商量好的一般。夜冥空無奈笑笑，歪著腦袋搖著頭。
就在於千韶得意地臉貼天上，不知又從哪兒飛來一個大大白球，托拽著笨重的身體，一路橫飛一路甩雪，下落軌跡的末端竟出人意料地拐向了於千韶。因為太過分心，於千韶根本沒來得及躲開，這顆不大不小的白色雪球好比是在於千韶腦門兒炸開，白色的雪粒，散的他頭上臉上全是，純一落魄仕子剛從雪堆裏掙紮爬出。
“哈哈……”燕零雪見於千韶此般，不禁咧開嘴大聲笑起，雙手都不再去捂住嘴巴，而是止不住的連連擊掌。
“聞曉！”於千韶順著散雪而來的雪球軌跡，沒一會兒便看到了那個站在雪中、一臉好奇的黑衣女子。火熱好鬧的於千韶一路狂追過去，誓要原原本本的還給聞曉。
“啊！”眼見於千韶向自己沖來，聞曉興奮地叫著連連跑去。雪地中追逐的身影，很快便拐進了殿宇的側方，消失不見。
“如微，快點過來，和我一起打他。”燕零雪很懂得權宜時機，聞曉剛走她就趕快拉攏新的盟友。
此時如微和江軍也正站在雪裏，一邊談話一邊傻笑。聽著燕零雪在呼喚自己，可如微才不會大放手腳的在雪中胡鬧，纖細嬌小的她直將雙手縮進袖口，面帶不願的連連搖頭。
“我們還是回屋吧，這裏雪大，等雪停了再出來。”江軍走到如微身旁，不無關切的說到。
如微點點頭，又望了望求救般的燕零雪，好似再說：“我要走嘍，你自己慢慢應付。”
“真是的，重那個輕這個！”及至兩人走遠，燕零雪還在小聲嘟囔。
“我看還有誰能過來救你。”夜冥空下巴再揚，眼神已是痞壞。
“哼，小人得志！”燕零雪轉過腦袋。
夜冥空高興笑笑，好似很樂意接受如是之言。
“嗚嗚……你又欺負我。”燕零雪臉色一變，佯裝哭泣地百轉千回肝腸寸斷，可就是不見一滴眼淚。
夜冥空看著風中的燕零雪，靜靜的笑了，很愜意，很欣慰。
玩鬧間隙，飄零的雪花終於停了，天空是一望無盡的清澈透明。地面，早已是白雪積尺一望無垠。
這才是所謂的，雪散千裏，銀妝素裹。
夜冥空緩緩走到燕零雪面前，表情恢覆了原有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忐忑。
“今年，是我與殿下約定的最後一年。”夜冥空很是平靜。
乍一聽聞，燕零雪竟沒反應過來。不知等了幾個年頭，她才如夢初醒般看向夜冥空，眼睛睜地老大：“你，要走了嗎？”
夜冥空看著前方雪地，沒有回答。
燕零雪一臉驚異，原本對夜冥空也沒什麽極為特別的感情，可今日聽到約期結束，他可能就要離開燕國，自己的內心竟是那樣的糾結，似有千種萬種的說不清與道不明。
“我決定……”夜冥空依然看著前方雪地，“不走了。”
燕零雪一聽夜冥空不走，心中閃過一陣欣喜，異常興奮地轉過頭來。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夜冥空的目光也轉向了燕零雪。
“我答應你！”
夜冥空些許微楞，繼而沈默。
“今晚，陪我去趟斷劍橋吧。”夜冥空小聲謹問。
“好！”燕零雪以為這就是要她答應的事，所以回答時壓根兒沒想。
“給。”夜冥空從衣中掏出一幅卷軸，遞向了燕零雪。
“嗯？這是什麽。”燕零雪接過卷軸，揭開系繩慢慢展開。
是一幅畫，絲帛質的畫卷，淺灰色的墨跡，畫的是一個女孩向前奔跑的背影。歡快的似一只輕燕，因為特有的天生發質，紮起的黑發蓬松的散開，垂下，在末梢又被絲帶緊束，是一抹不算得太長的頭發。
女孩的臂膀隨意擺動著，美麗輕盈。身上的衣服輕輕飄飄，最底的衣邊處被勾勒為一縷流線，很濃的一筆。
玲瓏緊致的雙腿正在向前奔跑，像是在追逐什麽，卻又好像無所追逐。
這是一副，以站在畫中人身後的視角而作的畫，墨跡淺灰。
畫筆可能不算高深，但畢竟對自己有所了解，所以燕零雪一眼便認出畫中人正是自己。嘴邊不禁浮現出一陣笑靨，內心的欣喜無法掩飾。
“哼，竟然偷畫人家。”燕零雪嘴上依然倔強，卻還是默默地將畫軸收起，拿在自己手中。
時隔多年，當夜冥空再度回首，提筆畫伊的這一幕，依然現在眼前，清晰異常，心暖如昔。
燕零雪不是一個善於保存舊物的人，有時夜冥空很深的一個記憶，在她那裏都可能只是個空白，所以，更不要說是一幅很受時間與空間沾染的畫作了。恐怕多年以後，這張圖畫早已隨著時間的積累，湮沒在歲月的層層塵土中，再也無人問津。甚至，連她本人都忘記了這件事情，曾經有過。
但是，彼時的那份贈予與接受，卻會停留在當時的世界裏，永不會被遺忘。生活，總有所謂的可以代替與無法代替。
夜暮十分，燕零雪匆匆用過晚飯，便單影徒步來到了斷劍橋下，夜冥空已經等在了這裏。
“我們來這裏幹嘛？”燕零雪開口便問。
“我只是，想和你有段單獨的時間。”夜冥空看了看燕零雪。
“在冰宮，天天不都有嘛。”
“那不一樣。”夜冥空轉身望起了周圍。至深冷冬，這裏的樹木都已只剩下光禿的枝幹。上午雪停後，天空竟突然變得晴朗，樹幹上附著的一層微雪已經化水，浸地粗壯的樹身異常清黑。
不遠處，斜空的那座斷劍橋依舊如昨，只是覆蓋了一層白雪的木橋更有幾分深邃。木橋兩端，與山石接觸的地方，還掛著幾縷殘雪，平添幾處哀傷。
此時，夜空中有一輪彎彎的月，正掛在濃密的樹梢。
空中有月，地上有雪。
夜冥空心裏一陣安寧舒逸，若時光可以在此定格：“可不可以，不要帶別人來這個地方，讓這裏只屬於我們兩個。”
燕零雪轉過頭，看著望向遠處的夜冥空有傾，最後才慢慢點頭，細聲一語：“嗯。”
“你知道嗎？”燕零雪也望起身側的那方枯枝密林，“每當夏天的夜裏，這裏都會聚集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夏夜的橋下涼風習習，坐在地上看它們飛來飛去，我都會感到非常快樂非常幸福。”
燕零雪回憶著昔日景象，仿佛又置身於夏日的夜。“聽老人們說，每一點從螢火蟲身上發出的綠光，都寄予著一顆已逝的亡靈，可以通過它們的飛翔，來再次游歷一遍自己的前生。”
“明年夏夜，你陪我來次這裏，好不好？”末了，燕零雪突然變了語氣。
“好。不過，和你來這裏的人是我，不能是別人。”夜冥空半分請求半分定論。
“嗯。”燕零雪依舊是點頭說嗯。
“這可是你說的，記住了？”夜冥空竟有些患得患失。
“嗯，不過你也要記住你的承諾。”
“好。”夜冥空回答得果斷而又堅定。
白天下雪，夜時晴月。這一天過得當真充實又極具意義。夜冥空和燕零雪一起坐在了木橋邊，望著遠處近處的風景談天說地，很是幸福快樂。
這一幕，已深深地留在了夜冥空腦海深處，不論歲月如何剝奪如何侵蝕，也從不褪色。
這一幕，夜空，彎月，霰雪下的承諾，還有一個傻丫頭傻傻的點頭說嗯。
“其實，我很喜歡空中的月。”燕零雪伸出手遙遙指著頭頂上的夜空，臉上洋溢著淺淺的笑，似有無限欣喜的美好憧憬。“有時，它真的很美很美。”
“其實，我很喜歡夜裏的雪。”夜冥空有感而語，應該是心聲所至所以極易共音，不過乍一聽還真有模仿燕零雪語氣的嫌疑。
何止，乍一聽燕零雪竟還覺得他話裏有話，陡然將目光轉向夜冥空，又瞪眼又撅嘴兒。
“不是說你啦。”覺察到氣氛詭異的夜冥空翻然醒悟，無奈笑笑。
“不是拉倒。”燕零雪動作誇張的別過頭，看似是不打算再搭理夜冥空。
不得不承認，燕零雪的腦袋幾乎都是一根筋到底從不帶彎兒，什麽事都不多想。不過這一次，真的是燕零雪多想了。
“好好好，是你行了吧。”夜冥空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哄起了燕零雪。
“啊？”燕零雪突然轉過了頭，“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夜冥空耳朵一緊，腦袋一懵。她沒想到在這種事上燕零雪竟也這麽無所忌諱毫不含蓄，弄得他一時間無地自容困窘難耐。
更為可笑的是，夜冥空剛才的表情卻讓燕零雪誤以為他在生氣。於是本著惹不起卻躲得起的原則，燕零雪匆忙幹脆地轉過身，還十分拘謹的扔了句對不起，給夜冥空留了個背影。
一時間，兩人沈默，雙方都在努力揣摩著對方所想，卻是誰都不肯說話。偶爾一陣清風拂過，十分溫馨。
夜冥空就這樣安寧自在地看著燕零雪的背影，微風中的她柔巧異常，玲瓏細小的身軀，在夜色中映出非常清晰的輪廓，一陣風起，她的耳旁還有一絲秀發飄搖。
恍惚間，地點仿佛回到了先前的柊萋書苑，燕零雪也是這樣就坐在夜冥空的身前。一擡頭，就能看見燕零雪清晰嬌小的背影輪廓。
伸出手，慢慢輕撫她耳旁的那縷飄發，卻沒有讓她察覺。
直到一年以後，夜冥空才從燕零雪口中得知。其實她早已察覺，夜冥空會時不時輕撫她的頭發。只是她不想揭穿，只是她想讓夜冥空就這樣輕撫下去。
夜空下，斷橋邊上的兩個人緊緊靠坐，一個扭著頭望著遠方，一個凝著眸看著前處。夜冥空多想，對身前的這個人道出心聲，因為沒有說出，因為選擇沈默，夜冥空自始至終竟也未能說得半字，即使是到兩人最後的分別。
而那些話，就只能隨著一縷清風，隨意飄蕩在歷史的青簡之上，直到兩千多年後，才出現一支墨筆，將這些話刻於現實，讓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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