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橋地處北地冰宮的最南端，夜冥空踏出遼地後，一路急馬西進，頻頻在各地驛站歇腳，只要覺得還有力氣便換馬整裝繼續奔行。如此行路將近旬日，夜冥空到達了燕山東南的一個舊時故地，濡水河畔之渡口驛站。這是封印年間夜冥空到達中原最北的地方，它是一個渡口，也是一個驛站。

這一日，冷空陰沈，風雪交加，夜冥空前來歇腳時，夜幕已黑。

“這位客官快裏面請，外面風雪大呢！”

夜冥空在驛館內挑了個角落位置，要了面團燉肉獨自飲酒。酒肉下肚，身上不禁湧起一股熱潮。夜冥空此行正值深冬，一路西進已橫越整個遼西山塬。奈何這一路奔來所到之處盡皆茫茫雪野，經久不化的積雪已在夜冥空身上烙下了凍青瘀痕。

而今夜之風雪，更是罕見的驚悚可怖，即使隔著層層墻壁，也照樣聽得見陣陣肆虐的冷風，聲聲呼嘯。恐怕屋外的世界早已被它□□得身憔體殘。屋外，風雪交加，屋內，溫暖如睦。今夜，不知又有多少人露宿山林，魂歸九霄。

幽黃昏暗的燭光下，夜冥空呆呆地盯著燃燒著的焰芯，思緒不知又飄離到他鄉何處。

直到，座前出現一個身影，夜冥空的思緒才又被遷回到驛站此處。來人，與夜冥空同坐一張桌案，正面相對。

他是一身的黑衣黑笠，行止間有一種別樣的神秘。待他卸去頭笠，夜冥空才猛然發覺，他的臉上，竟還帶有一張黑色面具，底部斜斜的，像是被砍過一刀，遮住了額頭、右部眼眶與半張右臉。

夜冥空就著看他的餘光，看到館舍內尚有幾張空桌坐案，放著這麽多空案不坐，卻偏偏來到自己這張。

必有蹊蹺。

夜冥空一路秘行，倒很想知道他是如何跟上自己的。不過夜冥空卻不想先挑事端，所以依然不動聲色的繼續飲食。

與陌生人同桌而食，的確是一件既尷尬又有趣的事情，尤其是當對方的來意似明非明時。

“三天。”面具黑人突兀一語，一碗黃酒慢慢飲盡。

夜冥空閃過一絲驚異，只有一瞬停留。按這情勢，他應該是在和自己說話，可兩人不曾相識，就算說話也得先寒暄一下。而且，他口中的這個“三天”又是何意。

夜冥空思索之間，面具人已飲畢碗中之酒，放下陶碗後，他的雙眼直視起夜冥空：“你還有三天。”

面具之間的那只眼睛，仿佛有一種魔力般，充滿著無盡的神秘與詭異。夜冥空心裏一陣動容，面具之後，又究竟是一張怎樣的臉。

夜冥空沒有答話，靜靜地看著面具人置銀起身，離去。

思緒游離間，面具人已推開屋門，踏出門前頭微微後轉，像是在給夜冥空一個最後提醒。隨後，消失在視線之中。

夜冥空提劍相追，幾乎是在面具人消失門前的後一刻，他便隨即趕到屋外。可是，屋外此時，白茫一片，寒風四面怒嚎，黑天白地之下，卻不見一個身影，也未留一個腳印。

夜冥空又向前奔行幾步，來回四望，依然不見一個人影，整個驛館之外的蒼茫雪地上，白得沒有任何雜點。那個面具人仿佛是從未出現般，就這樣憑空消失。

燕，平月。

“就不能再想想其它辦法了嗎？”如微似有不甘的看著江軍，眉宇間有一絲期盼。

“沒有了，身為密兵就要遵守密兵的職責。”江軍的回答倒是幹凈利落。

“你連想都沒想！”如微側目轉身，細膩紅潤的臉龐有點小鼓。

“如微，我不是不肯幫你，只是這件事……太為難我了。”江軍一臉的無奈與無措，“究竟是什麽原因，竟然連淩楠姬使都不能相求。”

“不告知淩楠姐自有不告知的理由。”

“可你既不讓我告訴別人，又不肯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偏不！”如微孩氣未脫。

江軍當真糾結苦惱，真猜不透如微的小小心思。

原來這次□□密兵奉燕王之命，欲奔行東南異疆之箕子朝鮮，去傳達燕王的東退諸意。先前太子丹被逼自刎時，曾將太子妃與唯一的燕國公主秘密送至此地，這一消息只有極其少數的幾人知曉。

如微在得知□□兵的去意後，給江軍額外附加了一條任務，竟是要他暗中勘察出已送燕國公主的所有來歷，自始至終務要精準。

對於□□密兵，最擅長的便是暗中探訪與消息收集，速度奇快且極其精準，然而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他們的行動隱蔽莫測，從不會讓人有半點察覺。

如微就是看重了這點，才決心讓江軍一試，而且這個任務絕不準有半點透露，無論是誰。

雖然江軍在□□兵中尚有名氣，但畢竟年少職微，執行額外的任務必有牽絆。可最讓江軍難以接受的是，如微讓他調查的人，竟然是燕國公主。這對於他這樣一個鐵心效命燕國王室的人是萬萬不能接受的，不論是身上的職責所在還是內心的宗室定論，如此以下犯上的忤逆，江軍實在答應不得，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如微一點點的焦慮一點點的不滿，最後還有一絲隱隱的怒氣。

“怎麽，又惹我家如微不高興了。”正值兩人難堪的靜默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於千韶慢步走來，隨手輕拍江軍的肩膀：“我說江軍，你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把如微弄到手裏，怎麽成天惹她動怒。”

別看於千韶一臉正經，看似要為如微出氣，其實他是來解救江軍的，這就是軍旅生涯所結下的風趣所在，這種明貶實幫的手段，應付女子從來都是一個接一個，於千韶不知已在多少人身上試過了多少次。實在說江軍也不是談笑風生的料兒，而每一次於千韶的出現，都能將兩人的情緒調和，饒是像如微這樣乖巧懂事的人，於千韶也照樣能把她逗樂。

“我……”江軍眉頭皺得幾乎令人肝裂腸斷。

“他後天便要出使三韓部落，我只想讓他再陪我爬趟後山，連這他都說不肯。”如微沒好氣的橫插一語，同時給江軍使了個只有他能看懂的眼色。而在於千韶看來，如微那哀怨的目光只是在渴求為她主持女道。

於千韶很自然地一把搭過江軍肩膀：“我說江兄弟，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除了□□兵的身份之外，你還有很多其它的身份，比如——”於千韶幹咳兩聲，然後附在江軍耳邊小聲說到：“這你都不陪那如微還要你幹嘛。”

然後於千韶又沖如微笑笑：“就連我和莊重之，顏懿在邊線無事的時候也會遣我們離開，只要戰事未起一切都可以通融嘛。好了，江軍，你現在便陪如微同去後山，一路隨身保護不準有任何差錯。這是軍令，軍令如山！”

如微見江軍被無緣無故的教導一番，想想他剛才的滿面冤情，自己便忍不住偷偷隱笑。

於千韶滿臉笑容的拍拍江軍後背，然後用力把他向前推去：“快去執行，若再不從定斬不赦！”

在於千韶的“萬千催促”下，江軍終於陪著如微慢慢走開。一路上兩人都在小聲嘀咕什麽，只看見江軍一個勁兒的頻頻點頭。

如微雙手相握置於身前，裊裊婷婷的韻姿在這個含苞待放的女孩兒身上悄然散發。轉身的瞬間，在夢的深處，永遠刻下這個胸前系著一縷青藍飄帶的女孩，巧笑倩兮。

這邊如微和江軍剛走，那邊燕零雪和聞曉便恰好出現，這也車輪？

“於千韶，你快勸勸聞曉，她竟然明天就要趕回薊都。”燕零雪拉扯著聞曉邊走邊說。

“我只是感覺左右無事，長留冰宮好像不太合適。”聞曉吞吐哽咽眼神飄忽，都不敢正眼瞧一下於千韶，隨口編的理由連自己都覺得違心，她顯然是被燕零雪給硬生生拖拽來的。

“連夜冥空那個閑人居士都不走了，也沒有感覺什麽不合適的，你走什麽走！”燕零雪死活不肯，緊緊抓著聞曉不放。

聞曉沒有再說話，眼簾微低，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於千韶。

燕零雪雙手抓著聞曉，臉面卻是盯著於千韶，對他又是擠眉又是瞪眼。

良久，於千韶緩緩吸了口氣，正對著聞曉穩穩一語：“別走了吧，大家在一起不是挺好。”

聽到於千韶的挽留後，聞曉還沒來得及高興，燕零雪卻已滿面笑容一陣欣喜，連連拽動著聞曉的手臂來回晃動。

也是良久，聞曉略顯矜持地看著於千韶，慢慢點了下頭。

“哈！”燕零雪高興地竟真的蹦了起來，仿佛是她自己得到應允似的，“我們還有點事兒，先把聞曉借給我，待會兒再還！”

燕零雪高高興興地又把聞曉拉走了，在轉身離去的那刻，隱匿在聞曉臉邊的一個笑意，不經意間濃濃散開。

於千韶卻一直站在原地，沒有一句話，有點不像於千韶自己。

在很小的時候，聞曉便與燕零雪一起長大，只不過一個入了冰宮，一個留在薊城。趙國滅亡後，當時身為趙國北地邊軍的於千韶，因不堪忍受趙國宗室的昏庸糜爛，只身一人北走入燕，最後跟隨在燕丹腳下，暫時為燕國效命。於千韶入燕一年便顯示出卓越的戰場殺力和敏銳的軍事頭腦，一連晉升三級做了軍中前將。後來他又因太子殿下與冰宮雪姬結識，最後在燕零雪的作用下又認識了偶來冰宮的聞曉。而聞曉對於千韶的感情，也就在那些簡單又多彩的歲月裏紮根發芽，最後萌生出一片心形綠蔭。

聞曉對於千韶的情誼，他不是不知曉。只是他不敢輕易對別人許下什麽，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還有未完成的任務，而這個任務卻有可能耗費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所以他不想，不願，也不敢接受任何一人，因為他不想因為心中的使命而耽誤了眼前的人，更不想因為眼前的人而忘記了心中的使命。其實兩者，他都想要，卻又都不想觸及傷痕。所以，他只能擇一而適，直至它終結，而於千韶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於千韶，便是因為他心中的那個夙願，沒有心中夙願，他便不再是令自己看得起的於者千韶。

三日後的清晨，繼續駕馬南下的夜冥空已到達薊城西面的易水谷原。黃土山路一側，帶著些許灰蒙的青山獨立入空，而另一側霧氣氤氳的崖谷，則又讓人覺似是在雲端之上。

“嗖——”一柄半月彎刀在遠空處倏忽飛來，於空中旋轉著上下飄忽，似一匹脫韁狂舞的野馬。

馬背上的夜冥空仰身、平躺、覆又坐起，那柄彎刀在他頭頂上空旋轉飛過。夜冥空本能的向彎刀飛來的方向望去，卻隱然聽見彎刀旋轉時與空氣的摩擦聲，在身體之後！

什麽！旋轉的彎刀在突襲之後，並沒有直接落地，而是在軌跡的末端自動折回，從相反的沖向再次攻擊，威力幾乎與折回前等同。

夜冥空俯身再次躲過，腦海中卻猛然閃現出一個熟悉畫面，封印谷石山峽道上，滕安跌落谷崖。

是他！夜冥空心中似有千痕萬道從山巖縫隙奔湧出來的幹濃烈火，燃燒在身體中四下蔓延，全身的血液開始灼熱，升溫，沸騰。

一個身影在空中閃現，緊接擲出的兩柄彎刀飛縱即逝般卷向夜冥空，一前一後一快一慢。

夜冥空穩坐馬上，一個側身便躲過一刃，同時哐地拔劍起立，向後至的那柄狠狠劈去。

一劍揮下，幹凈利落地擋住了飛旋的彎刀。可是，彎刀卻沒有跌落，而是順著先前沖力，結合彎刀那特有的月形弧度，極其吻合地頭尾接力，竟繞著封飲藍泓的劍身連連卷上！

夜冥空趕緊抽劍，同時來回晃動變換用力主向，才在緊急關頭抽出劍身，反手再將彎刀打落。彎刀與長劍交織一陣，力量自是銳減，再出一劍便足以擊落，可刀劍交織後夜冥空的手臂也被蕩得陣陣發麻。

快刀回返之際，空中的那個身影竟又發一刀，以使夜冥空一直都處於兩方受戰。夜冥空幹脆掙脫馬索，一個踩踏便從馬背跳起，落下時正好與空中身影正面相對。那張詭異猙獰的面孔，任誰見得也不相信它竟然屬於人類。

一劍狠刺，封飲藍泓與半月彎刀激起兩刃星光。交擊過後，那柄後發的彎刀也在折回時重新歸入身影手中。他竟然能在空中拾取彎刀，卻絲毫不費半點功夫。彎刀在空中旋轉時的力度，夜冥空剛剛是領教過的，而要在無所借力的半空中收功止刀，這，得需要多麽準巧的拿捏力度！

月下人，鬼狼，果然如鬼般妖異，如狼般狠毒。

“駕！”夜冥空不在戀戰，通過上次與青嵐對陣，目前自己的功力還是無法與孤火三焰相比的，所以現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努力逃脫。

夜冥空急速奔馬想將敵人甩落，可月下鬼狼的輕功在夜焰堪當第一，就連來去詭異的樹上青嵐都未必能及。借著路旁的陡峭高勢，鬼狼狠力急撲，硬是在頻頻發力的奔跑下，麻利幹脆地沒有半點落後。

記不清是哪個時間，夜冥空回頭張望之時，萬徑千山早已是人滅鳥絕。

夜冥空不敢大意，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繼續駕馬，希冀能在肆意奔行中擺脫糾纏。

前方棧道，兩岸青山相對而立，只留中間一條狹長細窄的曲折小路。就是這裏，夜冥空急轉馬頭，在這樣的地勢輕功是不容易穩當落腳的。

可不等夜冥空靠近路口，黝黑細小的棧道中央便急促飛來幾道彎刀，在狹窄細長的棧道內接連回彈急速向前，交接密布於兩山之間不容洞穿。

沒想到鬼狼竟先一步到此，那情勢便翻然一變，鬼狼的彎刀本就難以應付，若再加入這樣的陣勢……

夜冥空心裏一定，此路不通！於是再扯韁繩，重新上路。

說也奇怪，明明沒有看到鬼狼前行的身影，可他的行蹤硬是超過自己，每當夜冥空發現一條可能的通路，鬼狼都能提前守好，彎刀齊發夜冥空便只能再度折回。

就在不知不覺之中，夜冥空前行的軌跡已被人暗地畫好。夜冥空似有察覺，卻又無甚可做。

終於，他的軌跡畫到了重點，谷原高地的一處斷崖。

看準角度，鬼狼終於出擊，饒是從天而降般遮映烈日光輝，以一個微小黑影猛然墜落。夜冥空舉劍相迎時，兩柄彎刀一手一握，正對猛烈的沖擊直接將夜冥空壓下馬來，同時又將鬼狼向空中彈起。

鬼狼落地，身邊卻莫名地多了幾人。

斷崖邊的凸石上，夜冥空一人站立，腳下，便是曾經滄海的的清泠易水。

前方，除了鬼狼居左之外，還有不知何來的三個身影。其中一個夜冥空認識，卻站在了他們的最後，夜焰青嵐。

最右一人頭戴黑笠，看不清模樣。中間一人，高聳，長目，穩當鐵重的身軀，清冽淡漠的眼神，不怒而威。

這個站位，中間那人正好與夜冥空遙相對立，卻又相距甚遠。若按此推，青嵐居後，鬼狼與黑笠分居左右，而對方又都是夜焰高手，那中間這人，難道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