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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舞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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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_ 一舞林夕 (下)

翌日傍晚,黃昏前夕。

“燕將軍,拜托了。”臨行前淩楠再三叮囑。

“姬使放心,我等縱死,也會保護好林夕雪姬。”燕末坐馬拱手,言語不容絲毫質疑。將小小交給他,淩楠是放心的,這支冰宮專屬百人隊守護冰宮雖只一年,但那純樸的忠義民風卻在這批燕人之中個個留存。

“走!”燕末一聲令下,隊伍緩緩行進。眾雪姬站立於後,目送著一座垂簾車轎轔轔西去。

遠處,日光,已開始西沈。

“舅父,他們來了。”眼見車轎進入府門,晏歧跑到成侯耳邊狡黠一笑,“我這就去安排。”

“當!”車轎百人堪堪進入府門,一聲長矛相交,燕末便被攔在院中。

“燕將軍——”晏歧不無輕蔑地拉長了音,“侯府重地,還不退守一旁,難道要進入殿中一同賞舞不成?”

“末將帶冰宮將士,特來保護林夕雪姬。姬使有命,寸步不離!”將軍燕末乃太子姬丹特命的冰宮守將,目下正值四十壯年,雄姿豪氣自見一番。

“呦!”晏歧不屑地揚起嘴角,“一個不聞戰事的閑置將領,也敢自稱奉命,侯府大殿豈是你想進便進的!”

“你!”燕末剛要發作,轎中的聲音卻打斷了他。

“燕將軍,你便留守院中吧。”謝小小輕撥垂簾,一線側臉,一絲陰郁。

“是。”燕末一拱手,退到了一旁。

“走吧。”謝小小輕收酥手,簾轎又被緩緩擡到屋前,放落。小小起身,慢步移入。

晏歧一擺左手,簾轎撤去,一隊灰色鐵甲便齊步跑來立於屋前,正好與燕末的人馬遙相對立。

“都把耳朵豎好,冰宮將士聞言便起!”燕末大聲下令,非要給晏歧一個恫嚇。

屋外已經對立,屋內卻是清靜整齊一片溫馨。

小小垂手於腹跪坐案前,與成侯隔面相對,桌案上酒餐齊具,一杯濁酒近在手邊。

“今日乃姑娘生辰,你我先飲此一爵,以為慶生。”成侯端起酒爵,虛懷就請。

看著案前上的一杯濁酒,小小依舊跪坐沒有回應。“侯爺不知,自入住冰宮以來,林夕日進一食且不沾酒水,今日已於冰宮進食,是故此時得以收神聚氣,以為侯舞。”

聽聞小小一說,成侯沒有任何不悅,右手一揮便讓侍女撤下桌案。屋內重歸空曠之時,舞曲清樂點點響起。

小小踏歌起舞,隨樂而動。此時正值落日夕紅,縷縷斜陽正通過屋內格窗投射進來,在小小的腳下鋪成一方地氈。

舞於夕陽,踏於斜陽,為韶陽舞。縱是在這深宮鎖院,小小起舞也能將這《韶夕》舞成絕美。因為每一次起舞,都與眾不同,因為舞動的每一次,都是一支生命的獨舞。每每殊同,支支絕美。

奈何舞者心已去,聽者亦無意。奈何這用生命舞動的音符,卻都要隨著那生命,永逝去兮。

在小小獨舞的時間裏,一名滿身帶血的俠士歷經艱難,終於在日落前夕到達了冰宮殿前。

“冰宮雪!”俠士竭盡全力大喊一聲。

聞聲後,宮中的淩楠趕緊沖出殿外,其他雪姬雖不知何事,但也都跟著淩楠陸續跑出。

“白之祭!”淩楠急速打量了這位來者,隨後脫口說出,並出示給他一方白玉。

來者接過白玉,並與自己的白玉一搭一扣,兩方白玉恰好吻合。隨後他費力扯下胸前一塊依然帶血的衣布,“我乃殿下門士,五日前奉命送此……”未及說完便倒了下去。

淩楠取過衣布,掃得幾眼,面目霎時變得冰冷。

“若非,重之,你們速奔侯府,營救小小!”

“?”若非和莊重之對視一眼,竟都猜不出淩楠此令何出。

“快去!”淩楠又急又懼,竟有些亂了分寸。

“是!”眼見一向平易可親的淩楠姐如此急切,兩人不再多問遂駕馬奔去。

“安撫義士!”淩楠轉身下令,“奔赴侯府!”

“好,好,好……”一曲舞畢,成侯木訥的臉上終於泛起了連連笑意。“觀林夕姑娘一舞,如夢仙女臨凡之境,雖死亦無憾矣!”

“侯爺過誇了。”

“你們退下吧。”成侯又是一擺手,眾樂女便魚貫而去,只剩下他和謝小小兩人。

“今夜排練,眾姐妹尚在冰宮等候林夕,既然我已為侯爺一舞,林夕不若就此退去。”

“林夕姑娘此去何急也?”成侯得意的笑著,“姑娘久不入府,剛剛舞畢難免些許勞累,不若就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再將姑娘送回冰宮。”

“林夕謝過侯爺之留,然雪姬有令,非殿下親許每日必歸冰宮。況乎一舞而已,林夕尚有餘力。”謝小小已看出成侯別有用心,此刻也不想再與其糾纏,獨自起身便要離去。可就當她在起步之時,頓感一陣頭暈目眩,四肢軟弱乏力。謝小小接連倒退,趕忙尋物支扶,不經意間竟碰倒了一個紅陶壇瓶,碎散一地。

“怎麽會!”謝小小知道如此這般絕非勞累所致,可自己分明片食未進,滴水未飲,何來此種暈昏。

見得此狀,成侯卻只是輕輕一笑。“林夕姑娘雖巧言相繞未進半食,然我若欲相加,又豈會在此細枝末節。姑娘試想,除了此些還有何事物,出於本侯又可近得姑娘之身?”

進屋之後,自己一直倍加防範,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若如此,那便是在進屋之前,此時謝小小腦中浮現出進殿前的種種景象,心裏突然一道閃光:“簾轎!”

“哈哈哈,林夕姑娘果然聰明。不錯,就是簾轎!其轎身乃是用深山松木所造,木質柔韌,極具吸附之效,以藥酒浸泡之,其餘味久久不散。姑娘坐轎前來,於路途之中近距吸氣,吸食轎木所散之味便與吸食藥酒無二,此藥物更奇特之處在於,吸食越多便越需體力的消耗來激發藥性,方才姑娘一舞,勞累所需自能將其引發。”

“晏仲,你竟是如此這般!”謝小小努力撐持著自己。

“林夕姑娘,在此留宿一晚,如何?”

“燕將軍……”謝小小竭盡氣力大聲一喊,自己也踉蹌著走到門前。

“沖進去!”預料不測,燕末拔劍下令,可剛一邁步,便覺天暈地眩,眼前的景象都已扭動變形,緊接著一個踉蹌便跌倒下去。

“哼!”見得此狀,晏歧冷冷一笑,“放箭!”

一聲令下,沒想到晏歧身後的長矛士兵陡然化作成了□□手,不待冰宮衛隊反醒過來,他們便已松動了弓弦。

門外已亂成一片,謝小小也辨不清到底若何。她努力保持著最後的清醒,揮動起舞袖掛於門上,然後輕踏木椅便又將舞袖甩過房梁,借著折回的力量猛然一扯,緊鎖的門窗便被撕扯開來。

而眼前的一切,卻頓時讓小小陷入無底深淵。燕末將軍身中數箭,已經倒在地上無力回旋。

“逆臣燕末,攜冰宮衛隊擅闖侯府,按律當斬!”晏歧雙手揮劍,一個閃眼便砍下燕末頭顱。

“不!”謝小小竭力嘶喊,隨著那顆頭顱落地,她仿佛也清醒過來。

“晏仲,你太放肆了!”

“難道林夕姑娘沒聽清楚,是逆臣犯上作亂,依法除之又豈是放肆。”成侯依舊一臉傲意,仿佛這些都是情理之中。

“如此忤逆,豈不怕大王罪罰!”

“哈!”成侯得意笑著,“在這遼東地界,我晏仲便是燕王!”此刻晏仲也變了臉色,慢慢站起徑直向小小走去。

“你莫要過來!”小小努力躲避著成侯的靠近,可身疲力乏的她已漸漸失去反抗能力,一個羈絆便跌落於地。

身入虎穴,孤零無力,沒想到竟是這處田地。謝小小撐扶地面,萬千思緒如潮水般,在她那小小的身體裏,翻湧,奔騰。一如在那凸起的青筋中滾動的熱血,散布於柔嫩雪白的脖頸香肩,一青二白。

“冰宮雪姬,若白之祭!”謝小小摸起一塊紅陶碎片,用盡氣力,猛然刺向腹中!

一忍劇痛,任憑那鮮血流淌地面,謝小小望出門外,望向東方。此刻,斜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散在她那淩亂卻又順美的垂發之間,零零散散,交疊參差,如同那舞動的音符,跳動,又歸靜。

夕日落下,最後的餘暉也漸漸褪去,謝小小松開全身,任自我垂落,枕於臂膀倚落地面。

一縷濃黑秀發,被晚風斜陽打成橘紅,隨著最後的風起垂落,在空中劃出一道輕柔圓潤的弧線,淒美,又安寧。

“住手!”小小舉手刺腹的瞬間,成侯大驚失色,急忙沖撞過去卻是為時已晚。

“怎麽會,怎麽會!”看著謝小小跌倒下去,成侯一下子失了魂兒。

“舅父!”聽聞大喊,晏歧一個箭步便沖到了屋裏,順著晏仲的目光,看到了倒於血泊中的謝小小。

“死了,死了……”晏仲抖著嘴接連念叨。

“舅父莫傷,死就死了,他日再找一位雪姬便是。”晏歧收劍入鞘,全然不當回事兒。

“豎子胡言!冰宮雪姬乃姬丹親自栽培撫育,甚被看重得寵。如今我害死了他最為得意的一位雪姬,他定不會輕易放過!”

“就因為一個舞姬,他能治您的罪?”晏歧覺得實在是不可思議。

“怎麽辦,怎麽辦……”晏仲急得連連轉身。

“舅父莫急,倘若真的如舅父所言,那也只是姬丹一人之仇。如今我們身在遼東,而各地軍隊又為姬丹所掌,所以目下之急,便是急速撤回薊都,親自向大王稟明,大王之斷,絕不會因為一個舞姬而怪罪一位侯爺,到時姬丹縱是有理,也動我不得!”晏歧瞪大雙眼,謀劃得頗是自信。

“對對對,回薊都,回薊都!”

“我這就去下命!”晏歧退出屋外,收攏士兵,帶好行裝,即刻便領兵西進,只剩了些許下人留守侯府。

片刻時後,侯門府外一陣馬蹄急驟。

“開門!”莊重之用力擊打著朱紅府門。敲得幾下,門便隆隆打開,開門者是一位婆娑老者。

“成侯何在。”莊重之急切生問。

“回軍爺,侯爺已打馬回都了。”

“回都?”莊重之驚異不解,“幾時走的?”

“方走片刻。”

莊重之與家老答話之際,若非已急步走入院中,感聞府中似有不對,便又沖進了屋裏。

“小小!”若非箭步急沖,趕緊抱起倒在地上的那片橘色。

“小小……”見得她尚有一絲氣息,若非接連呼喚。

此時院中的莊重之也沖進屋裏,卻呆成了蹲木。

“告訴……淩楠姐,”也許是堅持著這最後一口氣,謝小小慢慢睜眼緩緩吐氣,“我……對不起她……”

僅此一語。

最後的一語。

都說人在臨終前所念及的一個名字,會是他此生愛得最深的一個人,或幸福或遺憾。

小小死了,死在最年輕,最美麗的日子裏,生命從此定格於二十年歲。

抱著那逐漸冰冷的身體,兩人一直在門外守候。直到,淩楠駕馬奔來。

“小小,我的小小!”仿佛是先前從未想過,或覺得離自己很遠,等到不及提醒便轉身遭遇的那刻,人,是萬悔的。

來這麽久,長這麽大,不論若非,不論莊重之,也不論身後的眾位雪姬,任誰也從未見過淩楠姐這撕心裂肺的哭泣。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晏仲!”淩楠對天發怒,唇角已出現一絲血印。她已顧不得小小的善後,拾起雙袖便欲起身離去。

“淩楠姐!”一時間,鍾離杜莉零雪同時抓住淩楠。

望著這些還未長大的小妹,淩楠滿眼淚花無可掩飾:“我要給小小報仇!”

“晏仲位高爵重,若殺了他,你不也要喪命嗎!”鍾離熙死死拽住淩楠,不肯放手。

“只要能讓晏仲死!”此刻淩楠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去宰了他!”莊重之也是氣得咬牙切齒,“我無權無位,殺了晏仲也沒人能認出。”

“若非,讓若非去。”燕零雪望向沈吟許久的若非,“他不是燕人,可免遭燕王處置。”

見眾人沈寂,若非鄭重拱手:“非亦正有此意。罪臣晏仲留其禍害,不若讓我以俠士之身除之,更兼我正要離燕回谷,此去截殺舍我無人。”

“什麽!你……要走?”燕零雪顯然有些詫異。

“不瞞眾位,非承師命留燕一載,眼見薺麥泛青卻不知如何開口。誰想今日提及竟是此情此境。”若非一臉堅決,看是謀劃已久,不成想此時淩楠姐卻猛然跪到了地上。

“淩楠姐,如何使得!”

“為小小報仇,便是對我淩楠大恩!”

“快請起,”若非扶起淩楠,又拱手一周,“此事急切,我這便起身追擊,他日若能與諸位再見,定續今日之緣。”若非言罷上馬,回首揚鞭,利落地幹凈徹底。

北起遼東,兩馬輪換,奮力直追,終於在第三個落日斜陽,若非截住了成侯馬隊。

“大膽狂賊,竟敢攔截成侯!”晏歧勒馬停步,指戈喝道。

“將軍可知,此刻你身在哪裏。”若非遙指西面流水。

“休得多言,看戟!”晏歧殺氣騰騰,駕馬奔來。

若非見狀亦駕馬趨馳,在兩人將接之處,若非踏馬起躍,於晏歧刺戟之時,登空臨高的他也一劍劈下。

兩人分離之際,若非面冷,晏歧墜地。

“此處,乃遼西渝水!”若非冷冷一語。

“快跑啊,逃命啊!”眼見晏歧被一劍斬殺,隨行士兵頃刻便沒了蹤影。

“壯士且慢!”晏仲從軺車中跌落摔出,輕撫官帽。“壯士若能跟我,在燕國便可高居朝堂享譽榮華。”

見得此狀,若非長長一笑。“如你這等大奸大惡,還指望我若非躬身隨之,實是荒誕滑稽。若不除你,世間俠義何存!記住,在這渝水之西斬殺你的,乃封印訣者!”若非舉劍,毫無拖帶地砍下晏仲頭顱。

遙遙渝水,東流入海。在這垂垂邊境的地帶,所有的記憶也都如這江水般漂向遠方,不留餘痕。墩墩業績,沒有他們的身影,連連青史,終無記得他們的一片,於是在千年以後,他們也早早被人遺忘。

留下的,只有一曲挽歌,徘徊在陰山渝水間,還有一支絕唱,記錄著她美麗而又淒涼的生前身後。

歷史的風,在此吹過。

一曲韶夕,一舞林夕。

小小死後當天夜晚,淩楠斷發立信,也終結了昔日那個言笑淩楠。

小小死後第三日,若非千裏追騎,於渝水之源截殺成侯。太子姬丹得聞小小死訊後痛不欲生,連夜回都裁決諸仕,借機搗毀成侯所有勢力,處斬晏仲一族近百人,一並掌握燕國所有大權。

小小死後三個月,秦攻韓都新鄭,一舉滅掉韓國。燕太子丹暗中謀劃,於韓國宮廷中覓得如微,歷經一年勘核,終入冰宮,得名粉顏之岱。

小小死後第三年,秦軍抵達易水之北,姬丹幾經思慮,決定在刺秦兩柱間起用俠士謀劃,冰宮雪姬之謀遂告落空。

小小死後第四年,秦將王翦拔取薊城,燕王與太子丹率精兵退守遼東,途遇秦將李信窮追不舍,燕王喜聽信代公子趙嘉和秦之策,逼殺姬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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