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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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眼尾狹長的眼睛愈發黝黑幽深,跟旋渦似的,看久了要人心驚膽戰。

“說吧。”

見這黑子落在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她小小地驚呼出聲。

“無事就不能來拜訪葉城主你了嗎?”

她試圖活絡一下氛圍,“這黑子……是要落敗的樣子啊?”

那糾纏不休的長龍裏只要有一方撤力,便會被另一方徹底撲殺。幾個回合間,黑子就落後了白子十餘目,情勢直轉而下。

葉風城無言,仍舊我行我素。

討了個沒趣後,她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我只是來知會你一聲,就在今日傍晚,懷清等人決定將文贛城徹底毀掉,然後設下禁制,將其深埋於地底永不見天日。”

“嗯。”

“明日就是回歸中原的日子,你要與我們同行嗎?”

“不必了。”

葉風城答得極其敷衍,她餘下的話便再說不出口。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下定了決心要保裏頭的那人,誰來勸說都沒用。

這場浩浩蕩蕩的剿滅行動尚未真正開啟就已落下帷幕,餘下的都是些善後工作。

為此他們一行人一直在這雪原裏多逗留了大半個月才算是處理幹凈。

沒人知道那一天的地底深處究竟發生了什麽。唯二的兩個知情人裏葉瀧水死了,葉惟遠到今日都昏迷不醒。留給他們的只有無數的謎團,和那像是怎麽都殺不幹凈的紅衣鬼。

失去了葉瀧水做靠山的活傀儡和木偶人們起初還負隅頑抗,連接傷了好幾個人,後來它們漸漸失去了那可怕的力量,變得和尋常魔物沒什麽區別,隨他們如砍瓜切菜一樣殺了個幹凈。

不是沒有人試圖捉了那活傀儡回來拷問,可這怪物的嘴硬得很,怎麽都撬不開,最後只能與其餘的一並殺了,免得留下來禍害世間。

為何那場日食提前了整整十天,為何葉瀧水沈寂了千年突然決定卷土重來?為了知曉答案,這大半個月間他們將文贛城翻了個底朝天,卻除了地宮深處一具空蕩蕩的棺材和一顆腐爛了大半的頭顱外什麽都沒有找到。

一切罪惡的源頭,葉瀧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要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生怕再度放虎歸山。

無奈之下,他們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了葉風城用命從魔域深處帶出來的那人身上。

有關如何安置葉惟遠,他們的意見大體分成了兩派:一派人顧念著葉惟遠的救命之恩,願意等到他清醒過來,聽他講述那日發生的事後再做定奪;而另一派人多有親朋好友的死在葉惟遠手中,堅持要直接入侵他的神識得知真相,哪怕會徹底損害他的神智也在所不惜。

反正在他們眼中,入了魔的葉惟遠罪孽罄竹難書,就算死了也是死有餘辜。

“他……還沒有醒嗎?”

江遲素小心觀察著葉風城面上神態,“抱歉我不是有意要……”

聽到她道歉,葉風城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遷怒於她,“沒醒。”

從那日被他帶出地下,葉惟遠一直都在昏迷,至今沒有醒來的跡象。

“葉城主,我們都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你不要怨恨懷清,他其實本心並不壞……”

說到一半,江遲素也覺得這說客當不下去,怯生生地住了嘴。

懷清道人便是堅持要在葉惟遠神識裏尋找真相的那幾人之一。被葉風城拒絕了以後,面子上掛不住的他怒斥葉風城包庇魔物,不肯為了天下蒼生大義滅親。

“江小姐,他是個怎樣的人某心中自有定論。”

碰了這麽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江遲素心裏更加惱恨懷清道人。

“莫要再替他傳話了,有什麽事教他親自來與某說。”

面紅耳赤的江遲素低頭一看,發現不知何時起局勢已天翻地覆:原來葉風城當時那一手是要棄開僵局,打別處另起爐竈。那乍看之下毫無頭緒的黑子此刻結成了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將原本占盡優勢的白子團團圍住,吞吃入腹。

她穩定了心神,說:“但是葉城主,你莫要怪我說話難聽,哪怕他現下心是善的,可他入了魔就如在懸崖邊上,哪天無法克制心底的欲望,墜入萬丈深淵時,一切就都完了。”

“你也是來勸某大義滅親的嗎?”

葉風城掃了她一眼,那眼神裏的某些東西叫她遍體生寒,“尹靜,來送江小姐回去。”

“不,我是來與你討論些別的。”

前一刻還有些遲疑的江遲素突然變得勇敢起來,她直視葉風城的眼睛,努力在其中尋找她要的那個答案,“天下蒼生都不過是借口,他是為了救你才這樣做的吧?”

“……”

見到葉風城不說話,她便知道這是默認了。

“他在懸崖的邊上,只有你能救他了,你總不會不顧血緣……”

“不會的。”懂了她想說什麽後,葉風城平靜地打斷了她,“你不明白,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手了。”

江遲素以為這是普通的兄弟情深,所以懷疑他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放棄葉惟遠。

只有他自己明了,要他放手不如要他死去。

“但是……萬一葉瀧水的魂魄真的還留在他身上,你要怎麽辦?”

就在將要告辭之時,江遲素陡然發問,沒等到他的回答便快步離開。

江遲素告辭以後,再無心繼續那局棋的葉風城轉身進了內室。

窗欞緊閉,幽靜如死。炭盆裏的碳火尚有一絲餘溫,他便沒再多管。

唯一讓他感到安心的只有睡著那人略微急促的呼吸。

“你夢到了什麽?”

他坐在葉惟遠的床邊,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回去了,回隕日城。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回那個地方,但是總得等你養好傷。反正我已經不是那裏的城主了,你要是不想繼續留在那裏,我就帶你離開。”

“你總說你要下地獄,其實真正當下地獄的那個人是我。”

在葉惟遠前幾十年遭遇的全部苦難裏,他一直扮演著冷眼旁觀的角色。

若是他當時有朝他伸出援手,會不會改變這個結局?

“我後悔了,但是後悔好像也沒什麽用……”

只是他說了這麽多,那個睡著的人仍舊無所知覺。

這也許是他那孤獨的半生裏,最長久寧靜的安眠。

不用背負那些沈重的責任,不用被荒誕殘忍的命運拉扯。

“以前你也是這樣看著我的嗎?”

過去的那些長夜裏,葉惟遠都像是這樣嗎?

懷抱著虛無縹緲的希望,在門外靜靜地守候。

“那個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麽?”

他細細摩挲著葉惟遠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葉惟遠瘦得很厲害,一層薄薄的皮膚下面就是青色的血脈。

“這次說什麽也輪到我保護你了。”

他的眼睛裏那幾分難得的柔情就如滿天星光,帶著幾分氤氳的濕氣。

“他們誰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命,沒你的話我也活著沒什麽意思了。”

·

在葉風城的記憶裏,隕日城內從未下過這樣大的雨,只除了那麽一次。

從某一日的黃昏起,天邊湧來烏泱泱的雲,將太陽遮蔽,沈重得要人喘不過氣來。

青色的閃電在雲間穿梭,將昏暗的天空都撕裂。沈悶的雷鳴如有千軍萬馬正在空中擊鼓鳴金,直到大雨強硬地落下來,在天地間連成線,就像一座牢籠,要將裏頭的生靈溺死。

葉風城佇立在窗前,凝視著外面的世界,猜不透究竟在想什麽。

扶乩用沙盤上結果已被他親手抹去,但他心裏如明鏡般清楚:這反常的大雨不過是個征兆,真正的危機潛藏在這大雨的背後。

海底蟄伏了千年的魔蛟出世,化龍就在旦夕之間。

若是讓其成功化為魔龍,首當其沖遭殃的便是臨海的隕日城。

就在此刻,有人敲門,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他原以為是前來匯報的尹靜或是葉高岑,沒料到會是葉惟遠,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你怎麽來了?”

葉惟遠大部分時間都在城中,差不多每月月初回來個兩三天。按常理來說,現在還不到他回城的時間。他這樣急匆匆地趕回來只怕是察覺到了什麽非同尋常的東西。

“我的人在海上見到了巨大的陰影,只是藏在雲霧裏看不分明。雖然我不能肯定,但這影子和所有的異常都不是偶然,對不對?”

他被這大雨淋了個透濕,衣物緊緊貼在身上,發梢指尖都在朝下滴水,整個人冷得象冰,只有心口保留了一點熱氣,和溫暖如春的室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顯然也察覺到了自己這樣不太妥當,生怕會將寒氣傳給裏邊那個人,怎麽都不肯再進一步。

“你猜得沒有錯,這影子應當是正在化龍的魔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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