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著實沒料到神侍們會親自前來找他, 半晌才喚出他們的名字。

至於為什麽半途找過來……難道是因為月分祭將至的緣故？

還沒等問，其中一個便已走上前來，伏身俯首, 神情懇切, “大人, 我們來接您回去。”

身為神明的仆從，即使跪拜行禮也透著一種絕對的莊嚴神聖, 把從未見過這種架勢的少年們驚得不知所措, 紛紛從三日月身邊避開，唯恐出現在神侍的面向裏。

三日月不解：“這個時候……？”

薰擡起頭, 淡白的燈光將他的臉龐照得愈發白皙，眼眸猶如掩埋在花海中的紫水晶，其中劃過愧疚的神色，“是……山中有要事急需大人定奪。”

柿也走上前來，垂下的眸裏透出一絲沁涼的藍色, “是我們無能，無法完成您的吩咐。”

三日月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當即起身對眾人道別：“神社遇上一些小麻煩，看樣子，我得回去一趟了。”

聞言, 薰與柿退至窗邊, 為神明讓開道路。

斑嘟囔：“你的仆從們能力還是不行啊。”

三日月微笑，視線落在夏目幾人身上, 邀請說：“多謝各位近來的收留幫助……作為答謝，月分祭之前，不妨去我那裏坐坐？”

斑此刻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嘴上驅趕著：“去去去，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吃東西，你家祭典再去也不遲。”

“貓咪老師！”夏目喝止。

最終，兩人一妖看著神明漸行漸遠，直到淹沒在深邃的夜幕裏。

斑抱著不知從哪裏掏出來的燒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幻想著下次見面說點什麽刺撓那些和他不對付的家夥。

……

回到神社，白笠們在屋裏聚成一團，雖說看不見臉，卻徒生出一股可憐巴巴的味道。

三日月看他們或舉或拎著小籃子，裏面的靈光黯淡微弱，即將見底。

薰低聲道：“大人五十餘年未歸，用來散播的力量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當年神明離去，留給他們的不僅僅是龐大如山的任務，還有磅礴如海的神力——若非有充足準備，無法創造神力的神侍不可能將管轄的田地維持這麽久的豐盈。

白笠們小心使用，勤儉節約，終於撐過了神明消失的漫長時光。

現在，神明回來了，可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神明乞求力量，這讓他們心中產生了難以磨滅的愧疚。但……這是他們的職責，又不得不做。

在去找三日月之前，薰和柿甚至擔心他會再次逃走，於是沒敢在那大妖和人類面前細說。

到了此時，他們才終於能緩一口氣。

三日月沖一只白笠招了招手，白笠舉著籃子樂顛顛地跑過來。

他將靈力灌滿籃子，卻很明顯地感覺到遠沒有以前來的容易。

是了……力量在一點一點抽離這個世界，等到最後，他大概無法再給土地添分毫豐收之力。

這也算是“理所應當”地離開了，一個失去力量的神明，沒有任何理由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三日月感慨於時之政府思慮周到，將那幾個空籃子按原來的濃度一個個填滿，等到了最後一個，力量就不夠了。

……一不小心就用過了頭，雖然靈力還是會隨著時間緩慢恢覆，但終究比不上從前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之前籃子裏的靈力薄薄勻開，收回大部分，又擠出一點攤到最後一個籃子裏。

現在，籃子表面看上去都是滿的了。

三日月笑道：“這樣就可以了。”

白笠們歡呼起來，卻不知曾經籃子裏的靈力足夠分撒五十年，如今的卻連一個月都用不了。

他們跑出神社，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樣，該休息的休息，值班的值班。

比起低一級的白笠，更高等的神侍則從中察覺到了端倪。

薰和柿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疑慮。他們甚至開始感到微妙的不安，但看到三日月與往常沒有差別的態度時，又將疑問掩蓋回去。

大人這樣做……大概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第二日，三日月久違地早起了一回。

夏季天亮的早，不到五點，他就被神侍們嘈雜的聲音喚醒了。

隱隱約約地，熟悉與不熟悉的聲音交織起來，足以用兵荒馬亂形容。

三日月戴上面具走出去，看到白笠們正阻攔著一群烏黑的身影，試圖不讓他們前進一步。

“豐月神！”有黑笠看見了他，連忙揮手呼喚。

聽見三日月出來，白笠一不留神松開了防線，眼睜睜看著黑漆漆的神侍繞過他們，跑向他們的大人。

“不跟在不月神身旁，怎麽跑來我這裏？”

三日月擡起面具笑問，黑笠們今天沒帶鐮刀，也怪不得白笠敢攔他們。

看這火急火燎的樣子，怕不是對面山上出了事？

黑笠慌道：“不月神大人整整三天沒回來了，您最近見過他嗎？”

三日月楞了一下，而後笑著搖了搖頭，“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怎麽，沒有跟你們說去哪嗎？”

黑笠失落道：“沒有……不月神大人第一次沒留一句話就走了，就連我們也不知道大人去了哪裏。”

三日月想，這倒是怪事。

不月神的能力是歉收，久至之處蕭條雕敝，從而總呆在山裏，多年不出來一次。

過去的百餘年，要不是他的豐收之力壓著，他所掌管的這座山恐怕也要變得冷淒淒的了。

黑笠們簇擁上來，“看在不月神大人日日想著您的份上，幫我們找找不月神大人吧！”

黑笠你一言我一語，三日月從他們斷續的話語中，拼湊出了自己不在的五十年。

自他離開這裏，不月神就再度沈寂得像是與山融為一體。

留下的東西成了睹物思人的介質，天天拿出來摩挲翻看，連黑笠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就這樣一眨眼過了五十年，直到不久之前，不月神動身下山，說是感覺到了他的氣息。

三日月想了想，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回來的時候，大概是時空波動讓不月神註意到的吧。

他安撫黑笠道：“我會去找他。”

黑笠們點頭，把期望托付到三日月身上。

不月神大人有多麽重視豐月神……他們每一天都看在眼裏，只是現在豐月神回來了，不月神大人怎麽反而不見了呢？

……

夜深，夏目關燈躺下，莫名失眠的斑在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滾。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它的眼睛，也像一條靈感鉆入它的腦海之中。

“！”

“夏目！我想到了！”

夏目剛要睡著，被迫喚醒，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困意，“貓咪老師……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斑繼續自言自語，“我好像知道豐月神那家夥為什麽想邀請你頂替他去舉行祭典了。”

“嗯……為什麽？”夏目閉著眼睛接話，聲音悶悶的。

斑沒回他，而是嘭地化作原型，煙一樣從狹小的窗戶裏擠出去，聲音尚留：“我去找豐月神親口問問，你晚上別給亂七八糟的妖怪開窗。”

夏目忽然清醒過來，回過頭，大敞的窗戶露出滿天星辰。

前往神社的路上，斑把自己所得的全部信息用很久不轉的腦子總合起來。

豐月神消失了五十年，悄無聲息，這是其一。

豐月神沒由來地邀請夏目頂替自己，這是其二。

豐月神.的名字無法從友人帳歸還，這是其三。

若想讓一個神明或妖怪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只需要趁他虛弱時找水平尚可的除妖師直接封印即可；而豐月神想讓夏目頂替的原因，不用想也是看中了他的妖力——豐月神那家夥可沒說要在底下看著夏目表演，“頂替”二字更有深意。

至於無法物歸原主的名字……這種事情雖然沒有發生過先例，但它也不是沒有在除妖師那見過相似的例子。上百年前，有除妖師想毀掉與式神的契約，打算掰斷寫有式神名字的木牌，結果，那個力量佼佼的除妖師卻沒能掰斷牌子，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幾天後，式神死去，除妖師才明白——因為式神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重傷，力量消散，已經時日不多，解除契約的力量便對它沒用了。

豐月神的情況……是否與之如出一轍呢？

斑唾棄自己這麽久才想起來，當下加快速度，遠遠望見了神明住著的山峰。

它落地，卻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站在檐下，身上披著清淺的月光。黑夜裏，那身影成了最亮的一抹艷色，光輝灼眼。

看到這樣的場景，它也明白了當年的人類為何如此崇敬豐月神。單是看著，就不免被他絕然氣質折服，何況還做了許多利於人類的事呢？

這個時間還在外面呆著，是在懷緬過去？

斑嗤笑，內心卻油然生出一股難以忽略的慌亂。

“哦？你怎麽來了？”

神明似乎很驚訝，隨後又噓聲，“輕一點，他們都休息了。”

斑扼住差點吼出來的聲音，壓抑著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神明思索了一陣，“什麽事非要現在說呢……哈哈哈，請吧，到屋裏來說。”

到了屋裏，溫暖的燈火燃起，照亮神明精致的半張臉孔。

斑開門見山：“你的神力是不是出問題了？”

聽見這話，三日月不禁一怔。

他看向面前的大妖，明明是如此憨態可掬的形態，卻掛了一副他所見過最嚴肅的神情。

“怎麽會這樣說？”三日月用細木棍挑了挑燭線，讓光更亮一點。

斑看他完全沒有說真話的態度，心中的火氣一下就燒了上來，口氣不佳，“那你倒是說，我說的對不對？”

三日月沈默片刻，即將開口時，又聽斑壓低聲音說：“別想騙我。”

他輕輕一笑，模棱兩可道：“差不多吧，沒多少時間了。”

“這是什麽意思！？”斑一下拔高了聲音，又在神明看向自己時自覺地壓下，“到底怎麽回事？”

三日月把早已準備好的理由搬出來，“失去信仰，神明的結局就是這樣。”

斑不信，“可我明明記得，玲子還在的時候，你在人類之間還很有名氣……”

說著說著，它失去了底氣。

從夏目玲子到夏目貴志，也已經有好幾十年了。幾十年裏發生點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也不足為奇。

三日月摸了摸大妖的腦袋，即將逝去之神反過來勸慰旁人，“有形之物終將消逝……也沒什麽可傷心的。”

斑嘴硬道：“我才不傷心，傷心的是不月神那家夥才對吧！”

三日月笑了笑，聲音愈發溫柔，“那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了……不要告訴他。”

斑怔了一瞬，然後撇嘴，“那家夥怎麽可能察覺不到，說不定比我還早料到了。”

“也許吧。”

三日月微微垂首，指尖在大妖的額頭間描畫，“我走之後，你我之間的契約也會消失，不必擔心遺留下什麽問題。”

斑連續追問：“田沼呢？友人帳呢？你的仆從呢？”

“那孩子也是如此；名字……留給夏目做紀念也好。至於神侍……”

三日月思索了一番，“伴生的侍從，大概是與我一同離開吧。”

斑忍不住質疑，“你是不是早就想離開了？”

“哈哈哈，怎麽會呢？”三日月笑了起來，“你就當——一切都只是命運吧。”

聽完，斑愈發心驚，如果真的按他所說，“豐月神”會徹底消失在世界上，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要真是那樣……又會讓記得他的人作何感受呢？

斑擡起頭，面具下，神明的眼眸驟然出現在它的視線中，那雙新月在裏面沈浮著，誰也看不透他的思緒。

美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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