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斑帶著夏目，往三日月所在的山趕去。

“貓咪老師……豐月神真是那麽說的嗎？”

夏目艱難撥開叢生的雜草，停下腳步休息。

“我還會騙你？”斑回頭催促, “快一點！”

今天夏目放學回來後, 它便把昨夜跟神明的談話告訴了他——尤其是“豐月神很可能快要消失”的推測，更為凝重。

斑可以肯定，豐月神既然能說出那些有關“消逝”的話，就證明他自己都已經釋然了……

釋然個毛毛球啊！它今天就要正式和他談一談！

斑匆匆向前走，氣勢更加兇猛。

“可是……這裏不會有什麽線索吧？”

夏目氣喘籲籲地說著，環顧四周, 到處都是半人多高的雜草，有一部分很明顯地枯黃了。

現在明明還沒入秋……

夏目看著在前面奮力前進的大妖, 十分無奈對方不帶他直接去見豐月神, 而是選擇先在山上找有關豐月神消逝和不月神的線索。

“別小看了豐月神山上的妖怪啊！”斑昂首道, “有不少家夥比我活得還久，說不定能從他們嘴裏問出點什麽辦法。”

夏目只得跟著繼續爬山。

到了一片果林，斑也走不動了, 挨著一棵兩人都抱不了的粗壯果樹坐了下來。

夏目看著它推了推樹幹, 感慨：“以前還沒我爪子粗呢――餵餵，有妖怪在嗎？”

沒有動靜。

斑放棄了，說：“等下去問問神社裏的桃樹老頭好了。”

夏目點了點頭, 斑又說：“豐月神這個情況，也不知道不月神那家夥去哪了。”

“可能也在找辦法？因為名字的事……”

“名字？那家夥一定發現了什麽, ”斑撇嘴, “不然，豐月神好不容易回來，他不粘著反而跑出去, 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它可是聽那些黑乎乎的神侍說過……當年的場家得罪了豐月神，不月神暗地詛咒了的場家以後三代，算是的場家的大劫。

這件事全由不月神一手促成，豐月神常年不關心人世，大概一絲風聲都沒聽過。

夏目猶豫了一會兒道：“既然不月神知道豐月神快要消失了，他為什麽什麽也不說呢？”

“誰知道呢，他們兩個的情.趣？”斑故意扯皮了一下，看到夏目不知所措的神情時，又說道：“不月神是在害怕吧。”

“害怕嗎……”夏目喃喃。

“總之，不月神那家夥很糟糕，膽小還很遜。”像是想吸引不月神的註意，斑超大聲說。

忽然，林間一陣清風吹過，樹葉颯颯作響，一個奇怪的聲音從地下傳來：“你們……在說不月神？”

斑嚇了一跳，扭頭咆哮：“誰啊！？”

夏目也驚得後退幾步，仔細觀察了片刻，可周圍除了他和大妖之外，沒有任何人。

那道奇怪的聲音再次響起：“哈哈哈，聽你們說到不月神，沒忍住就搭話了。我最近看到了他。”

夏目眨了眨眼，看向最開始大妖倚靠的果樹。

“哎，就是我，不用看了。”

樹葉繼續嘩啦啦地響。

夏目忍不住一笑，“那您――”是什麽時候看見的？

話沒說完，只見斑飛起一腳，踹到了樹幹上，“快說！不然就砍了你！”

“貓咪老師！”

大樹也不惱，慢悠悠道：“最近每天都能看到不月神從上面經過，手裏總拿著一些東西，看上去很著急的樣子，或許是為了豐月神大人煩憂吧。”

果樹是豐月神山上的樹，自然也站豐月神這一邊。

“還真是蠢……”斑低聲評價。

“你們剛剛說到豐月神大人，他最近怎麽樣啦？”

夏目試探地問：“你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嗎？”

“當然，”大樹嘆息：“第一時間感覺到不對的，除了地靈，就是生長在這座山上的我們。”

仿佛為了應和這句話，其他樹也抖起了葉子。

它示意道：“你看看這土地，近來沒有以前豐潤，草也有些枯萎了。我們借著被豐月神大人掌管的光，舒服地過了那麽多年，現在，已經能明顯感覺到大人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斑沈默，它沒想到神明的力量已經枯竭到了這種地步。

“豐月神大人他啊，真的辛苦了很久……”果樹又笑，“對了，你剛剛說想把我砍掉？也不錯，這樣就能跟著豐月神大人一起離開了吧。”

斑沒再理它，徑直化作原型，低頭：“夏目，上來。”

巨大的妖怪托著少年朝山頂飛去，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

三日月沒料到斑今天還會再來一次，還帶著夏目一起。

他吩咐神侍拿茶和果子來，邀他們到神社後面的石桌那裏坐。

“今天又是來做什麽？”三日月笑瞇瞇地問。

斑直言不諱，“來問問你的打算，是不是想直接不負責任地走人？”

三日月轉頭朝向夏目，又聽大妖道：“我已經告訴他了，玲子不在，那就讓玲子的外孫評評理！”

夏目一哽，“呃……”

三日月神態自若地端起茶杯，“昨天也已說過，無非是順其自然罷了。”

“順其自然？”斑開始摳字眼，“那你失蹤的這幾十年都去哪了？一聲不吭地消失也是‘順其自然’？”

三日月默然半晌，把杯子緩緩往桌上一放。

咯噠一聲清響。

斑露出一副“我聽你編”的表情。

半路跳槽加班的事情怎麽能說呢，三日月沈思片刻，溫和地說：“實際上，從那時候開始，我的力量就已經開始枯竭了。”

“為了減緩力量流逝，我便離開了五十年，可就算這樣也依舊沒能好轉，直到現在……”

“我沒有辦法控制，力量消耗得越來越快了。”

說著，三日月伸出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掌在陽光下近乎透明，手心有一朵枯萎的花。他用神力包裹起花朵，花兒沐浴在裏面，輕輕舒展開花瓣。

眼看那花瓣愈發飽滿，即將盛開，卻又在緊要關頭忽然洩氣似的，變回半新鮮半枯萎的樣子。

夏目茶色的眸裏透出愕然。

斑看得分明——神明的力量已經滿足不了他自身所期望的目的，這不是偽裝。

大妖眉頭緊皺，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它的預料。

它正要說話，餘光卻瞥見一抹熟悉的黑影從空中降落，挑眉道：“喲，那家夥來了。”

緊接著，三日月把花朵藏在衣襟裏，理了理衣袖，端正地坐好，喝茶。

斑嗤笑，“就這麽不想讓他看到嗎。”

三日月抿了一口熱茶，“這種事……沒有必要。”

斑深切地嘆了口氣。

夏目怔然感慨，豐月神只展露好的一面而遮掩需要幫助的一面，對於不月神來說就是幫不上朋友，只會更傷心吧。

這種溫柔……有時候也會刺痛別人啊。

不多久，那黑影落在眾人面前，果然是好久不見的不月神。

頭戴黑山羊面具與荷冠的神明一步步走近，周身壓抑的氣息也一點點掃凈，像往日一般輕快。

“喲，你回來了。”斑隨口打了個招呼。

不月神緊繃著一顆心，掩藏在面具下的眼眸輕輕閉合。

早在臨近山頂時，他就看到了豐月神與大妖和人類少年坐在一起。

那人類少年與叫夏目玲子的少女長相和氣息太過相似，恍惚又回到了幾十年前。

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豐月有他們陪著也好……

不月神走上前幾步，轉頭看向坐在石凳上的夏目。

從豐月神誕生之初，山上就沒什麽客人，祭拜也都是從三隅河源的祠堂裏。因此，山頂設置的桌旁只有兩個石凳，上面坐的另一個總是不月神。

如今，夏目坐在上面，斑以大妖形態在草上坐著，不月神就沒了位置。

被神明久久註視著，夏目下意識起身讓出位置，朝斑更近了幾步。

不月神卻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裏。

這段時間，他走遍了所能想到的一切地方，問過了遇見的所有神明和大妖，甚至去了一些除妖師世家的藏庫。

他所見、所聞、所知，無一不透露著一點：豐月還不回去的名字，與他自身力量的消散有關。

是啊……一段時間不見，豐月身上的氣息更淺了，仿佛輕輕一碰就能消失。

思緒只持續了幾秒，不月神不想讓他們看出自己難耐的心情，便開口找了個話題：“月分祭馬上就要到了。”

斑接茬冷笑，“是啊，是要到了。”

大妖看不上歉收之神這幅沈沈的樣子，嘲諷的話湧到嘴邊，卻還是因為想到豐月神而咽了回去。

三日月笑道：“很久沒有參加這個祭典，我都快忘了流程。”

不月神沈聲：“沒關系，到時候跟著我就好。”

斑氣笑了，它現在更想看看不月神到時候後悔的樣子，哭出來才好。

三日月裝作沒看到大妖齜牙咧嘴的樣子，笑著問：“今年還是要比賽麽？”

不月神緩緩點了點頭。

三日月笑意更深，“這一次可不要讓我了啊。”

不月神卻緩和了口氣，說出兩百年來破天荒的話，“這一次，我會贏。”

“哦？”三日月驚奇不已，卻只當他又哄自己，“那我就期待著了。”

幾人又閑聊了一陣，不月神率先提出離開。

斑見時候不早，也說要走。

三日月點點頭，溫聲囑咐：“路上小心。”

下山時，夏目追上不月神，頂著被漆黑面具註視的壓力說：“有些東西……不抓緊真的會消失的。”

他不敢說得太明白，但又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對不對，只能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然而，不月神什麽話也沒說，乘風飛走了。

“夏目，愛管閑事的習慣可不好。”

大妖慵懶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夏目回頭無奈地笑，“貓咪老師……”

“走吧。”

“那個，我想再去問問名取先生……”

“嗯？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多管閑事嗎？算了，問問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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