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藥片, 盛放在晶瑩剔透的瓶子裏，旁邊還有一杯熱乎的沖劑。

三日月與女人的視線有稍縱即逝的碰撞，隨即錯開。

“鏡花……”尾崎紅葉憐惜地將少女攬在懷裏, 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額頭, 惆悵地嘆息了一陣才松開。

深藍發色的少女對此沒什麽反應，面無表情地拿起瓶子，往手心裏倒了一些, 一把塞入口中。

“慢點吃……這有水。”尾崎紅葉心疼道，時刻註意著少女有沒有噎到。

而被擔心著的少女，正與自家付喪神狠狠吐槽著。

【最近吃的藥越來越多，而且每隔幾個小時就會送來不同的，已經快要吃不下了。】

三日月：……

原來這就是當初姬君抱怨“做人真難”的原因嗎。

他看著少女一點一點將瓶子裏的藥全部吞下, 臉上沒有一點不適的樣子。

【姬君吃這多麽藥, 不會對這具身體造成影響嗎？】

【不會。】審神者小小地打了個嗝，【藥不可以亂吃, 尤其是精神類的藥物。我把藥用別的方式消化了，藥效不會留在泉鏡花的身體裏。】

【不然，沒病也得吃出病來。】她淡定地加了一句。

三日月頓時了然。

沒病瞎吃藥的審神者，很勇。

【沒辦法……如果不是和真正的泉鏡花對話，而被他們察覺到了異常的話……】審神者哼笑一聲, 【為了維持他們認為的‘病癥’, 只能將錯就錯了。】

作為“第二人格”的審神者，與真正的泉鏡花保留了溝通渠道, 但兩人無法共享記憶, 只能通過有聲對話溝通。

審神者掌控身體時，她只能在泉鏡花精神活躍的時候交流成功。

而泉鏡花掌控身體時，審神者又不受限制, 可以隨時與她交流。

因此，被監控到異常的審神者，和不自覺想與審神者交流的泉鏡花，妥妥地戴上了‘精神有問題’的帽子。

三日月意識到事情開始變得麻煩了——他們身處港口黑暗組織勢力裏，而少女卻突然出現了新的“異能”——也就是他。

不論從哪方面看，他們都不可能輕易逃過拷問和審查。

審神者沒有一次性地成功離開，後續會更加困難吧……三日月幾乎可以篤定，就算他們接下來成功脫離，帶給泉鏡花本人的也是無窮的後患。

所以……在徹底離開之前，還有很長遠的任務要做啊。

就在三日月沈思之時，尾崎紅葉也在暗自打量他。

迄今為止，她還從未在任何資料上見過同一個人身上出現兩種異能，即使是同類型的異能。

雙異能……這是何等的殺戮天賦，簡直是老天賞飯吃。

而青年模樣的異能，也與鏡花的殺戮才能一樣美麗。

尾崎紅葉的神情微微動容。

可是，擁有超出常人天賦的同時，少女也遭受著不幸。

——精神與心理的不匹敵，簡直腰斬了少女在黑暗裏早晚能夠達到頂端的才能。

生於黑暗中的鮮花……美麗卻又脆弱。

最開始，她只是發現泉鏡花有自言自語的現象，於是特意在少女房間裏安裝了監控與竊聽器。

不久之後，她把少女獨自一人時說出的話摘出來記錄、對比，毫無邏輯且不連續的詞匯是驗證少女精神失常的開端。

那時，內部醫生初步診斷為精神分裂。

然後是對癥下藥。

但這遠沒有結束，她又察覺到泉鏡花身體裏像是有兩個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行為舉止，不同的習慣細節……

她帶著少女訓練，甚至親自照顧她的生活，又怎麽會看不出來這些？

通過與兩個鏡花的接觸，她發現其中一個鏡花可以使用夜叉白雪，她和鏡花都能通過手機控制；而另一個，甚至無法召喚夜叉白雪。

至此，醫生又將其診斷為“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大部分是因為年幼時心理創傷所致；而精神分裂，大部分是精神疾病。我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是……”

醫生稍作思索後，嚴謹提議：“我建議還是先進行精神分裂的治療。”

“不能一起治療嗎？”那時的她追問，想著能趕快讓鏡花好起來。

“最好不要。兩個人格還是比較穩定的，不用急於驅逐某一個。”醫生委婉答覆，並拋下一枚重彈，“如果我的診斷無誤，她的兩個人格都有精神分裂的特征。”

尾崎紅葉端詳著面前的少女，醫生的話語再度在耳畔回響。

“總之，精神分裂的成因和治療過程很覆雜，您不要著急，慢慢來就好。”

怎麽可能不著急啊……

她握傘的手愈發收緊，力道之大，使得指甲在傘柄上留下了淺淺的印記。

鏡花原本的精神狀態就讓人擔憂，正常調養還好，可如今新異能出現，首領不可能不從中插手，說不定會更……

從現在開始，她絕不能掉以輕心。

“鏡花，做得很好哦。”尾崎紅葉摸了摸少女的頭，笑容無比勉強，又唯恐少女看出自己心底的不安，說完就轉過身去，“明天照常訓練，不要遲到。”

“知道了。”審神者小聲答道。

“好，你先休息吧……”尾崎紅葉頭也沒回，輕輕關上了房門。

房間裏，審神者先是聆聽了半晌，確認周圍沒看守者後才在意識中問：【要回本體休息一會兒嗎？等下還有得忙呢。】

【休息……這倒不用。】三日月一時間沒把審神者說的“等下還有得忙”當回事，【只是我們被困在這裏，如何完成這個位面的任務呢？】

【就目前的情況看，短時間內是無法離開這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審神者道，【好在針對泉鏡花的個人培訓就快完成了，等到‘我’可以獨自出門辦任務，就能到達其他位面，完成相關任務。】

為了防止被監控註意到，三日月頭也不能點，【原來如此。】

【在此之前……我們只能祈禱時間溯行軍或者檢非違使不要發現這裏的漏洞。】審神者面向付喪神，深藍的眸裏暗含幾分笑意，【還有，之後……要辛苦你偽裝了。】

……

彼時的三日月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怎樣的研究，首領辦公室裏，中原中也已經將自己目睹的一切交代清楚了。

“……共用武器？”黑發紅眸的男人瞇起雙眼，此刻的表情已然嚴肅起來。

“是的。”中原中也忘不了少女接過武器的那一幕，恣肆的眼神，利落的動作，仿佛那振鋒利的太刀能任憑她差遣、隨心所欲。

與報告中畏懼著「夜叉白雪」的少女大相徑庭。

森鷗外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已在疾速思考泉鏡花究竟能控制新異能幾分。

——單純與「夜叉白雪」相比，前後態度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些？還是說人格的不同造成的後果也不同？

不管怎樣，這都是第一個“特例”。

即使是他和愛麗絲，也無法達成這種親密的關系呢。

想到這裏，森鷗外闔上雙目，手指不自覺地輕點。

良久，他道：“看來，必須要確認一下她對異能掌握情況了啊。”

中原中也一楞，“可是紅葉大姐她……”

男人擡眼，“嗯？”

中原中也垂首，“……是，我知道了。”

森鷗外笑道：“不必這麽慌張，只是小小地測試一下……想成為我們強有力的一員，測評也是必要的，不是嗎？”

中原中也以沈默附和，頓了一下問：“今晚就要確認嗎？”

“不，先讓她好好休息一晚吧。”森鷗外望著窗外的霓虹燈光說，“人休息好了，異能才能精神一些。”

……

清晨，監控運行中。

中原中也站在森鷗外斜後側，同男人一齊註視著上面的景象。

少女纖弱的身姿被收束紅色和服勾勒，初顯婀娜。

“可惜啊，鏡花已經十四歲了呢。”

“首領……”中原中也滿心槽點無處可吐，被紅葉大姐知道了會炸的！

“哈哈，開玩笑的，我有愛麗絲就夠了~”男人倚向柔軟的靠背，隨和的話語中滿是深意，“還是快點結束吧，我都一夜沒陪我親愛的愛麗絲了。”

另一監控畫面上，一個持槍的部下已經在門後預備完畢。

“開始吧。”中原中也下發指令。

與此同時，長廊上。

【恐怕從今天開始就不太安寧了……】審神者打了個哈欠，大清早被挖起來吃藥搞得她心情極差，耳朵微微一動，【聽，後面有腳步聲，還很小心呢。】

三日月跟在少女身後，這個站位足以替她當下幾乎所有攻擊——進入這個世界後，因為沒有化作實體，付喪神狀態下的他完全可以模仿一個正常的異能——飄著走。至於半透明，用靈力散發出的微光模擬即可。

【大概是想攻擊您吧。】三日月笑瞇瞇地，付喪神對持武器者一向敏感，何況對方隱匿能力不入流，行走起來利刃碰撞聲清脆入耳。

【攻擊我……的確符合這裏首領的作風。】審神者腳步未頓，直直向前走去，【三日月，就由你接招吧。】

【是。】

幾乎是同時，三聲槍響，亦帶著十成十的殺意。

監控中，形貌昳麗的青年異能抽出腰間的太刀，將進攻全數擋下。

速度之快，畫面堪堪錄清。

“叮、叮、叮。”畫面裏還傳來子彈射擊到刀身上的聲音。

“哦~警惕性不錯。”森鷗外毫不吝嗇地誇讚。異能只能聽人命令行事，看來是少女早已註意到了危險。

“首領……”中原中也註意的卻是另一個細節。

森鷗外自然也察覺到了，直接回放了畫面，十分之一倍速裏清晰可見——子彈在即將接觸到太刀時就像失去了所有勢能，軟綿綿地掉在了地上。

“這是——”

森鷗外靜默半晌，道：“可以給她安排特別訓練了。”現在的問題變了，到底是少女特殊，還是她的異能更特殊。

他起身，“現在，我去要去見她一面。”

部下的演技很菜，正慌張地拿著槍四處張望，唯恐對面遠處的少女發怒將他殺了。

審神者無趣地看著，眼裏漸漸泛起困意。

黑發的男人這時才慢悠悠從辦公室走出來，看了那人一眼，冷聲：“下去領罰。”

部下慌慌張張地跑了，男人才回過頭，臉上掛著隨和的笑容，“沒有嚇到你吧？那人似乎是走火了，並沒有什麽惡意哦。”

對面的少女卻滿目冰冷，似乎根本沒把話聽進去。

“你好像並不意外。”森鷗外邁開步伐，帶著探究的眼神，一步一步走近少女。

無形的殺意，已然蔓延。

在他們僅剩一丈之遙時，深藍色的人形異能再次拔出太刀，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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