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 三日月看向斑，白白胖胖矮矮，倒真有幾分像自己曾經飼養過的小豬仔。

他的內心仿佛中了一箭, 曾經那段“黑暗”的日子又浮現在眼前。

不……再也不養豬了……

斑也聽見了這話，急剎車質問：“你說什麽！？”

它連嘴裏的小鳥也不叼了，怒目相向，“居然敢對本大人如此失禮！我要吃了你！！”

不月神沒理它，徑直走到三日月身邊坐下, “最近……”

“餵！你倒是說啊！”斑一下子跳到桌上, 身軀差點碰翻茶杯, 被三日月眼疾手快地接到了。

不月神這才看清了斑的真面目, “哦, 原來是只貓。”

剛一說完，神明又敏銳地察覺到胖貓身上的妖氣, 應該是個很強的家夥，忍不住問：“妖怪？”

“嗯, 暫時住在這裏。”三日月笑道。

不月神沒有留意這個“住”字, 在他眼裏, 三日月明明是神祇, 卻有著莫名吸引妖怪的體質，因此，住在神社周邊的妖怪數量眾多，不缺這一個。

但最引起他註意的，是大妖用來當作軀殼的憑依。

似乎是大妖自身的力量, 又似乎不是，沖天的靈力與妖力混合著，著實驚人。

不月神壓根沒往眷屬這方面想, 不解地問：“大妖怎麽會在這種憑依裏？”

憑依分為兩種，一種是主動依附，一種是被迫封印。

眼前的貓身上沒有封印的氣息，而一般的妖怪大都喜歡依附在死物上，安全隱蔽，可以精心修煉。像這樣的活物……確實少見。

“當然是因為強者已經沒什麽有意思的事了，扮豬吃虎而已。”斑搶答，還示意似的用腿蹬了蹬桌子。

三日月失笑，在如果被別人知道，大妖是發現體型小能吃更多的食物才留在憑依裏，不知別人會怎麽看它。

不月神看了斑半晌，艱難誇讚：“確實很像。”

斑昂首挺胸了一陣，徒然反應過來這是在罵它，兇兇地伸出爪子開撓。

三日月讓神侍拿來一只新杯子，接著剛剛被打斷的話問，“最近怎麽了嗎？”

不月神伸手把斑撥到一旁，道：“最近……我的信仰之力突然增多了，我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信仰變多……不是好事嗎？”三日月無意地道，沒幾秒就反應過來：啊，一般沒有人類會信仰歉收之神。

不月神搖了搖頭，“不只因為人類正常來說不會信仰我，還有這股信仰之力裏，有一種奇異的力量。”

“奇異？”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很可能是詛咒。”

斑適時地插嘴：“哦，是詛咒嗎？怪不得你身上有股怪味。”

三日月訝然，這種力量他有所耳聞，大都是施咒者為實現自己的惡意而作。惡意背人耳目，施咒者也不敢將其放在明面，現在，竟有人敢借助神明之力，與其捆綁在一起。

不得不說……敢做這些的人或妖，力量一定不容小覷。

雖然曾經也接觸過有關這方面的東西，但在這個世界，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月神繼續說：“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以詛咒來供奉我，而且近日的詛咒之力愈來愈濃郁，恐怕……有人正在遭受災難。”

“估計是人魚幹的哦。”斑突然道。

三日月看向它，“你知道這裏面的事嗎？”

不月神亦變得嚴肅起來，看向斑的眼神仿佛在看罪魁禍首。

“嘛~別那麽看著我，很明顯，你身上有一股魚腥味。”斑信誓旦旦道。

不月神不語，卻微微低了一下頭。

“哎呀，你聞不到的，只有我這麽強大的妖怪才能發現。”斑甩了甩爪子，“再者，人魚也是使用詛咒的好手，這附近又有海，很容易就聯想到了。”

兩神看著桌子中間的貓理直氣壯地拍了拍桌子，“最重要的是，我想吃魚。”

不月神不喜斑的作態，直接拒絕道：“不行。”

“哦，是嗎，我以為你來找豐月神就是為了這件事呢。”斑黝黑的眼瞳仿佛一面鏡子，“話說回來，我聽說過關於你們的傳聞，月分祭什麽的。但是很奇怪啊，你們明明是能力相反的神，關系卻這麽好，但是還要通過比賽分出勝負……”

不月神：……

“帶你去。”

斑：“呼呼。”好像發現有意思的事情了。

這邊三日月還在不解不月神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下一秒，不月神果然像斑說的一樣邀請了他。

“一起去調查嗎……”三日月考慮了一下。經過多年練習，他已經成功從做六休一精簡到做五休二，今天是休息日，出去一趟也沒什麽。

而且，他也很久沒出過遠門了。

想到這，三日月點頭：“好。”

……

這次出行與祭典不同，於是兩人都沒帶侍從，只帶了一只胖貓。

走在路上，三日月明顯感覺不月神心情很愉悅，只當他也像自己一樣，許久沒出過遠門了。

“往西走，我問過附近的妖怪了，他們說那邊的海域住著一條人魚。”斑趴在三日月的肩膀上指路。

兩神一妖都用飛的，很快就到達了那片海域。

“看來就是這裏了。”幾人站在雲端之上，海面中心的瘴氣看得格外清楚。在這下面還時不時冒出氣泡，似乎有一道影子在周圍盤旋。

“抓魚嘍——！”斑歡呼一聲，白霧彌漫後化作本體，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數息過後，它叼著一個東西上來了。

一條濕淋淋的人魚，上半身是人類的模樣，面容精致皮膚白皙；下半身則是魚尾，湛藍的魚鱗反射著太陽的光輝，生成一片彩虹的顏色。

外表極美的人魚脾氣卻不怎麽好，被硬生生從海裏叼上來不僅沒有害怕，還做出一副要咬人的樣子。

“放開我！該死——”

斑被人魚亂甩的尾巴崩了一臉水，瞇著眼朝一邊歪頭，從嘴巴縫裏發出威脅的聲音：“要是再敢亂動，我就吃了你。”

人魚抖了一下，不再動了，兇戾的眸子盯著眼前神妖，“你們不是人類，為什麽要和我過不去！？”

三日月見不月神半晌沒有解釋的意思，代他出聲道：“不月神近來得到了信仰，是你供奉的嗎？”

人魚不打自招，甚至洋洋得意，“當然，我要讓那村子裏的人們無糧可吃，最好一個一個地餓死，死無葬身之地！”

不月神：“你詛咒了他們。”

人魚挑眉，“對！我就是詛咒了他們，怎樣？”

三日月倒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麽爽快地承認，成功詛咒人死得到的業障可是幾百年都償還不清的，這條人魚居然如此痛恨人類嗎？

“那麽……其中有什麽緣由呢？”

卻沒想，原本兇巴巴的人魚在被問了這句話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眼睛化成兩汪水潭。

“我、我……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人魚捂著眼睛大哭，珍珠順著臉頰滾落，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其中有不少掉進了斑的嘴裏，斑感到有點硌牙，“噗”地將魚吐了出來。

坐在一灘水裏的人魚抽抽搭搭地哭，鼻子和鰭都泛出粉紅色，半天才說出緣由。

原來，人魚與村子裏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夥子戀愛了，他一直潛在水裏與人類對話，終於有一天忍不住說出自己是人魚，把人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斑無槽可吐：“……好俗。”

妖怪與人的愛情本就虛無縹緲，卻還是有太多妖怪或人類前赴後繼。不對等的時間下，直到最後還不是只能守著一具枯骨，或是一直攜著思念生活。

無論對哪一方來說，都很痛苦。

人魚還在嚎哭：“我明明、明明都跟他說了，等我成年，就能分化出性別，變成女的和他在一起！”

幾人：……

這不是性別的問題。

不，對這個時代的人類來說，這確實也是個大問題。

不月神看了三日月一眼，轉回頭道：“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接受你的供奉。”

斑也道：“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還是少做為妙。不如這樣，你可以向豐月神祈願，讓那個村子豐收，那個人類念你的好，說不定就回來了呢？”

它舔了舔嘴巴，“實在不行，就吃了。”

人魚聽到斑的提示，頓時把矛頭對準了三日月，“你是神明？神明就可以多管閑事嗎……你可以去祝福他們啊！”

他又開始掉珍珠，“神明的語言明明也是‘詛咒’的一種，為什麽偏偏要來針對我呢？”

三日月赫然感到有什麽被點透了。

所謂言者有靈，神明的祝福即使祝願也是一種約束，他所說的一切祝願，在這個世界都是有效力的。

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種技能嗎？

三日月想，下次要找個機會試試。

終於，人魚不再激動，願意靜下心來好好談一談。

三日月提議道：“實在放不下的話，就去和他當面說清楚吧。”

人魚低著頭囁嚅，“我也想……但是當年他離開之後，我一生氣就沒再去找過他，最近才剛剛睡醒。”

三日月敏銳地發覺了話語中的含義，“已經很久了嗎？”

人魚掰著手指頭數數，“一，二，三……可能有十幾年了？”

斑用涼涼的口吻道：“那他大概早就結婚生子了，命短的話，說不定已經死了。”

三日月無奈，默認附和了斑的說法。

人魚這下真的蔫了，他們是忠貞的種族，一輩子只認定一個，人家都結婚生子了，他不可能再去插足。

“那……我把詛咒解除好了。”

見人魚如此配合，斑道：“去看看也好，光憑我說也不確定。”

於是一行人去了鄰村，傍晚的落日下，他們看到了一男一女。兩人都已經白發蒼蒼。

斑：“……你到底睡了多久。”

“嗚嗚……”人魚的珍珠從雲端掉落，砸在下面兩人的頭上。

“咦，這是什麽？”

“不知道……還挺漂亮的呢。”

人魚失魂落魄地想回到海裏再睡一覺，斑卻一爪子按住他，“來都來了，不獻上你們這裏的美食嗎？”

夜幕已深，無人看到遙遠的海岸生起篝火，兩個人影站著，一條人魚抓魷魚來烤，一只貓型生物不停嘴地吃。

“烤魷魚從現在開始是我心目中最好吃的東西！”

……

黎明時分，一行人返程。

然而這一路也不算平靜，每到一段新的土地，總會有地靈現身求三日月給點。

——豐收之神光是走在路上，就足以吸引視線了。

三日月心情尚好，一一滿足了他們的願望，信仰之力逐步增多，整個神身上都好似散發著瑩亮的光芒。

不月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回歸沈默。

兩神分道揚鑣，三日月帶著斑回到神社，想著還有整整一天可以休息，心情更加愉悅。

一進門，薰與柿同時向他走出一步。

“恭喜大人！”

“賀喜大人！”

“您的管轄領地又增加了！”

“要更加努力工作了呢！”

三日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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