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神社裏住了幾個月, 斑便把三日月的日常生活規律摸透了。

日出時，起床，工作；中午休息，下午繼續工作, 傍晚收工。這還是在清閑的情況下。

豐月神的好口碑傳得極遠, 比它當初聽說時還要出名。於是, 時不時地，也有很多來自外地的妖怪或人類前來祭拜。

偏偏這些人和妖怪都是祈求的豐收，都在神明的職責範圍內，拒絕不了。

從做六休一好不容易努力到做五休二，卻因領地臨時增加又回到做六休一的三日月, 今天也在思索到底怎樣才能提高工作效率或者提前退休。

“謝謝豐月神大人！”

“豐月神大人，十分感謝您！我們會為您獻上供品噠！”

前來祈願的妖怪高高興興地走了, 三日月長舒一口氣，放松地倚在墻上。

斑蹲在窗臺上，看著眼前的神明, 帶笑的眼睛露出嫌棄, “這種事情你不理會不就好了, 管他呢。”

炎炎夏日, 神社裏也有些燥熱，三日月掀開一半面具，走到桌前坐下, 拿過神侍準備的水果示意大妖，“要吃嗎？”

斑瞇了瞇眼睛, “逃避話題嗎……要吃！”

它一下子蹦了過去。

三日月也拿起一顆果子，冰涼圓潤的手感在夏日極其舒服，他想了想, 露出笑來，“哈哈哈，畢竟是職責所在嘛。”

斑顧不自暇啃著果子，嘴裏鼓鼓囊囊，臉上的毛也沾上了顏色，但還是堅持說道：“爛好人。”

三日月依舊笑著，沒再答話。

斑咀嚼的動作放緩，擡頭瞥了一眼。正望向窗外的神明無疑有一張它生來所見最美麗的面孔，雖然妖怪之間以強大為尊，外貌根本算不上什麽，但神明顯然已經超脫了不以貌取人的範圍，那張臉完全可以作為武器存在，使萬物驚艷。

何況，神明周身飄渺而內斂的力量深不可測，如同收入鞘中的鋒利的的刀劍，看似內斂溫和，卻有著難以估量的殺傷力。

不是豐收之神嗎……倒像個刀劍之神了……

斑再次啃了一口果子，豐月神，果然比傳聞中還要神秘有趣。

察覺到了大妖的目光，三日月轉過頭笑問：“看著我做什麽？”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神明面具下的臉。似乎因為天氣太過炎熱，神明的眼尾泛起柔軟的紅色，襯得眼底那對新月更加澄澈了。

當然不能說看你長得好看，斑咽下嘴裏的果肉，砸了咂嘴，“這點還不夠塞牙縫的呢，再來！”

大妖能吃的程度超出神侍想象，薰和柿端著水果站在門口沈默了。

好能吃……

不能忍。

水果明明是他們為豐月神大人精心準備的，居然被一只饞貓吃光了大半。

薰笑瞇瞇道：“大人，可以做煮肥貓嗎？”

斑恃寵而驕，根本不發火，圓尾巴得意地抖，“哼哼，這可是你們大人請我吃的。”

柿攥起拳頭，“可惡……”好想暴打它一頓。

氣氛膠著之時，有白笠進來稟報：“不月神來了。”

未等三日月開口，斑就搶先一步道：“快讓他進來！”

三日月多看了它一眼，笑問：“你平時不是不歡迎他嗎？”

一妖一神像是生來就不對付，每每不月神前來做客，斑就會在一旁用言語挑逗，諷刺的話語讓寡言的不月神也忍不住懟回去。二者有來有往，讓神社平白熱鬧起來。

斑的眸子更彎更細，“夏天，他來了涼快。”

可能是不月神掌管歉收的緣故，他周身自帶一股荒涼之氣，走路帶風，靜止時，以他為中心的一小片都會比周圍溫度低一些。

像招財貓這種胖乎乎的憑依，最怕熱。也就在夏天，斑能收斂一點。

不月神走進神社，一陣涼風霎時間吹進來。

斑蹭了過去，乖巧蹲在一旁。

兩人像往常一樣閑聊喝茶，但今天的不月神明顯有些心神不寧，三日月輕易便發現了。

“發生什麽事了嗎？”

不月神沈默片刻，握著杯子的手指動了又動，“這幾年，外面比較亂，不要出去了。”

三日月眨了眨眼，“這幾年……”

他忽然忘了現在是什麽年份。

神社地處偏遠鄉間，與先行發展的城市沒什麽關系，得到消息也是最後一步。但這之中也有晦暗的提示——人類供奉的信仰之力，確實比先前少了許多。

墻上的年歷已經劃去了近一百格，外界一定與先前大不一樣了。

三日月笑了笑，“我知道了。”

不月神總算穩定了心神，試圖拿起桌上僅剩的一刻果子。

斑看準時機，一口氣跳過去叼走了果子，還挑釁地與不月神對視。接著，它一口吞下，有模有樣地讚嘆：“啊，真好吃啊！”

不月神額角一突，神力直沖過去。

斑不僅不躲，還作出享受的姿態：“唔啊，好涼快——”

神侍呵斥：“你太失禮了！”

三日月卻很喜歡這種熱鬧，笑吟吟地安撫，“好了好了，還有很多……”

在這愉悅的氣氛裏，不月神卻未像曾經那樣沈浸在其中，有什麽東西像浪潮一樣朝他撲過來了。

視線中華美而優雅的神祇明明是真切存在著的，但在他夢裏，卻已經出現過了無數次分別。

……這種預感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時間，使他愈發恐慌。

但，如果是豐月神，這又非常理所當然了。

他有幸看到過對方面具下的眼睛，那是高懸著明月的夜空，在靜寂無人時，將最安寧最靜美的華光填滿在裏面。

豐月神……明明顯現得比他晚上許多，那雙眸子裏卻包含了太多連他也看不明白的情緒。裏面沈浸著歷經時光才能積攢下來的溫柔，又顯露著感受世間磋磨後，才能擁有的從容淡然。

越是相處，他就越覺得豐月神虛幻飄渺，仿佛只是來世間停留片刻，等過去這段時光，他就會走。

從前，他並不在意內心荒蕪空白的地方，而現在，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裏紮下了根，動一動就會牽扯得生疼。

新鮮的水果再一次端上來了，笑鬧聲依舊在耳邊環繞。

不月神揮去腦中思緒，只當那是世間戰亂帶來的噩夢。

只要能像現在一樣……永遠地持續下去，就好。

……

不知何時，遠處飄開了灰煙，天空添了幾絲沈沈的灰色。

海面逐漸多了能在上面航行的大家夥，茂密的森林也被逐一砍去，山丘鏟平，鋪上軌道。火車的笛鳴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伴著隆隆鉆過隧道的聲音。用於各種途徑的電線一路架起，人們夜晚也不必再點蠟燭照明。

偶爾，就連這種地方都能聽見槍響。

三日月站在山頂，遙望遠方，不知不覺間，簡樸的塵世已經漸入繁華。

依照當年不月神所言，他這些年沒有下過山，人類忙於變革，對神社祭拜與供奉愈發減少。與之對應，神與人的羈絆也脆弱得可憐。

月分祭似乎也被人類遺忘到了腦後，他們不再出現在人類面前，本以為規則就這樣消失，卻被三隅河源周圍的妖怪繼承了下來。

十年一度的月分祭，竟成了妖怪們主持慶祝的節日。

之後的一百餘年，似乎就要這麽平淡的過去了……有時候也會遺憾啊，在真實的過去，自己就這麽沈睡過來了；而現在有了機會，卻也是一如既往地決定避世。

三日月本是這麽想的。

1869年，戊辰戰爭於函館結束，德川幕府倒臺，江戶時代落幕，明治時代開啟。

再往後數年，變革與技術發展迅速，人類貴族間便能看到初具現代雛形的用品了。

這本與住在鄉間神社裏的神明毫無關系，但某天在山裏撒播時，他看見了絕不會想到能在這裏看到的身影。

和泉守兼定與堀川國廣。

並且，是他現在姬君本丸中的兩位。

兩人不知死活地倒在樹下，身上盡是被時間溯行軍砍出的傷痕，凝固的血與深色的泥土混作一團，不知是否還流著。

三日月眉頭微皺，這個世界，難道也有時間溯行軍存在嗎……？

“大人，那是……？”薰與柿也發現了兩名刀劍付喪神，付喪神身上的氣息不似人類，亦不似妖怪，說神明……也不是很像。

奇怪了。

三日月快步走上前，查看了一番兩人的傷勢。

還好，活著。

但更嚴重的問題出現了：審神者的確會時常派本丸的各振刀出去任務，但遇見刀劍付喪神受傷的情況，審神者必定會及時來到他們身邊，進行手入。

眼下審神者沒有出現，勢必意味著對方被意外絆住。

到底遇見了什麽樣的情況……才能讓資歷頗深的姬君無法抽身呢？

刀劍付喪神身上充滿利器才有的銳氣，臉上沾著的血跡更加重他們給人的寒意。神侍在旁邊謹慎觀察，兩人雖然昏著，卻給他們一種下一秒就要睜眼的感覺——加上他們身上沾血的刀劍，不傷人是不可能的。

三日月將手覆上去，瑩瑩微光在掌心凝聚，傷者裸露在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大人……”薰眼底盡是擔憂的神色，用自己的靈力為別人療傷，消耗的信仰遠比自己的職責要多。

他卻不知，三日月當下用的是自己原有的力量。

簡單為和泉守和堀川處理一番後，三日月對神侍吩咐道：“薰，柿，把他們帶回神社吧。”

姬君不在，只能由他臨時幫襯一下了。

薰與柿對視一眼，先後將兩付喪神擡回了神社。

此時，斑正在榻上吃著零嘴兒，聽見開門的聲音後正要說話，鼻子先嗅到濃郁的血腥味，一回頭，震驚叫道：“你們從哪擡回來的人！？”

三日月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笑意，此刻竟有些陌生，“讓一下，我要為他們手……治傷。”

斑“噗通”一聲跳下來，圍在旁邊審視，眼底精光閃過，“哦哦——居然是付喪神啊！怪不得聞到了靈力的氣息。”

三日月的手頓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麽。

斑一擡眼，看到兩人腰間的刀，在一旁繼續道：“不過這個時候居然還能有刀劍付喪神嗎？現在可是火器的時代了啊。難道說是很久遠時代的？”

薰：“火器？”

斑：“啊，就是槍，炮什麽的，之前在海灣那裏見過。只需要‘砰’地打出小小一顆，一個人就會死掉了。”

薰：“……”

這話裏的含義太過震撼，多年未入世的神侍們被驚到了。

三日月繼續用靈力處理兩刃剩下的傷口，一時之間忘了控制溢出的力量，頃刻之間，整個神社都充滿靈光。

“餵，你這樣可不妙。”斑的語氣也嚴肅起來，“不要不自量力啊。”

依靠人類供奉而顯現的神明，一旦自身靈力補充趕不上消耗，很容易就會消失。

三日月稍稍收了力量，“沒關系。”

但在旁人眼裏，還是在過度消耗自己的神力。

斑轉了幾圈，“你再這樣，我就叫不月神來了。”

三日月聽見，徹底收回了力量。和泉守與堀川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斑輕哼一聲，果然，還是不月神拿捏得住豐月神嗎。

好在兩刃致命傷已經治得差不多了，三日月扶好面具——介於各種因素，他不能在這裏暴露自己身份。

審神者現在也聯系不到，單方面的通訊讓他只能等待對方什麽時候發現不對，主動聯系他。

幸運的是，想什麽來什麽，就在三日月思索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各種情況時，審神者發來了通訊。

【三日月……】

【姬君，那邊發生什麽了？】

【遇到些麻煩的問題……我被困在一具臨時借用的身體裏了。】審神者的聲音十分無奈，【我知道和泉守和堀川他們受了重傷，我沒法親自過去，只好聯系時之政府把他們送到你所在的世界。】

【幫他們手入的事，就先麻煩你了哦。以及，回去的事不用你擔心，他們有時空羅盤。】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三日月稍微松了口氣，看來事情不是他想象中那麽糟糕。【那麽，您那邊需要幫忙嗎？】

【嗯，目前看來是需要的，這邊世界非常麻煩。】審神者道，【不過不用著急，你先做著那邊的任務，等到時間我再通知你。到時候，你再用時空羅盤來我這邊。】

【好。】三日月摸了摸鎖骨中間的位置，最初姬君給他的時空羅盤終於要派上用場。

過了幾秒，審神者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有些斷續。

【先不……說了，做人……真麻煩……還要……學習……還得看……病。】

通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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