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嗝——”

樹蔭下, 一只肚皮吃得滾瓜溜圓的不明生物艱難地翻了個身。

“嗬嗬，吃飽了嗎？”慈祥的白發老人笑瞇瞇地看著斑，“我的桃子好吃嗎？”

“嘛, 還可以吧。”斑得了便宜還賣乖，擡起脖子噗地吐出嘴裏的桃核。

然而這次用的勁太大, 桃核飛了很遠，掉進遠處的草叢裏看不見了。

“啊，沒投中。”

斑無所謂地躺回去。

在它的身邊，早已堆滿了小山一樣的桃核。

白發老頭樂呵呵地蹲下, 用拐杖戳了戳斑的肚皮, “吃這麽多, 沒問題嗎？”

斑隨意地擺了擺小爪子, 神情不屑, “我說了要吃窮豐月神，要不是他的東西被做成神器害我受傷，我才不會變成這副樣子, 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白發老頭點了點頭, 眼角笑紋加深, “哦！那我就期待著了。”

他朝神社看了一眼, “啊，豐月神大人出來了。”

下一刻，一妖一貓同時看到高貴優雅的神明一個趔趄，還好被身旁的神侍扶住了。

斑：“噗。”

樹妖憐憫地看了斑一眼。

在“收養”大妖的第二天，三日月久違地滑了一跤。

薰心慌慌地將神明扶起，柿則黑著臉從草坪裏撿起一桃核。

“是誰吃的？”

斑拍了拍圓鼓鼓的小肚子，“是本大人，怎麽樣？”

柿的臉色更黑了。

這邊三日月擡了擡面具, 既不至於讓別人看到全臉，也不會完全看不見腳下的路。剛做完這些動作，只聽見耳邊“嗖”的一聲，柿已經沖到了斑的面前。

“就是你這牲畜？”神侍藍色的眼眸發出柔和的光澤，神色卻愈發冰冷。

斑冷笑一聲，居然敢挑釁他，看等下他怎麽讓這只小小神侍求饒！

等他翻個身、翻個身先……

在場眾人只見這只又肥又圓的招財貓艱難撐起一小半身體，四肢不停顫抖，幾個呼吸之後——光榮放棄。

“叭唧。”

三日月忍俊不禁，“啊呀，這是吃了多少？”

神社中的古樹是一棵桃樹，結出的桃子又大又甜，普通小妖怪吃幾個也不行了，真沒想到這只狐貍肚子居然能裝得下。

視線一轉，三日月看見貓咪身旁成堆的桃核。

“這可真是……”能吃啊。

斑在此時卻露出痛苦的神色，短手按住肚子，這種痛苦竟讓他猛地翻過身來，“餵，你的桃子是不是有問題！？”

古樹老頭抖著胡子詫異，“噫！你可不要汙蔑老頭子我，旁人吃了從沒出過問題。”

斑已經開始滿地打滾。

柿唯恐被這坨撞到，當即後退幾步，向三日月請示，“大人，這……？”

三日月走過去查看，貓咪體內的靈力已經膨脹到相當的地步，這對它自身的妖力帶來強烈的負面沖擊。這是力量之間發生的沖突，只有加以疏導才能緩和。

“樹妖一直生活在神社，受環境影響，妖力也趨向更純粹的靈力。吃了那麽多桃子，當然消受不了了。”三日月笑著，沖貓咪招了招手，“來，我把你體內的靈力引出來。”

斑卻已經難耐到聽不進話語，“嘭”地一聲，白霧彌漫，巨型的妖獸赫然出現在草地上。

薰一眼看到斑後脊綻開的傷口，“大人，它的傷……”

三日月的神色稍稍凝重起來，通常來說，妖怪的自愈能力極強，尤其是大妖，幾乎可以前一天與同類廝打到重傷，後一天就能像無事發生一樣。

可現在，昨天留下的傷口不僅沒有愈合，反而更加嚴重了。

變回原型後，斑感覺好了一點，回頭看了一眼背上的傷口，漂亮的銀白色皮毛中間劃開一道手掌寬的縫，露出血淋淋的肉。

它不舒服地呲了呲牙，試圖去舔。

舔不到。

是自己的靈力造成了傷口——一靠近，三日月就感受到了。

恐怕是當年的除妖師用他帶有神力的飾品做成了神器，而神器帶有的特質又能對妖怪產生不可逆的傷害，再加上神社內部本來就有容易令妖怪不舒服的結界，以及大妖吃了那麽多靈力充沛的桃……

幾個條件堆積起來，讓傷口惡化了。

斑難受得直哼哼，趴在地上道：“都怪你！要我說，把那小子吃了就沒那麽多問題了……”

它甚至還打了個滾，神社被震得咚咚顫抖，“還不快想個辦法！”

三日月想了一會兒，無奈道：“辦法是有的……不過，你願意用嗎？”

斑：“不管是什麽先說來聽聽！”

柿猜到了三日月的想法，驚道：“大人，這不合適。”

三日月笑了笑，對斑道：“辦法是——成為我的‘眷屬’。”

“眷屬？”斑仰起巨大的腦袋，眼睛微微瞇起。

三日月微微一笑，“沒錯。”

這是他十幾年前發現的一項新技能，這也是薰和柿使用神力時，額頭會有印記浮現的緣由。

所謂眷屬，即與神明有關系的從屬，不限人或物，只要得到神明賜予的印記，便可使用神明的部分力量。如果是本身自帶靈力者，自身的力量會更強；如果是不同道的妖，則不會再對靈力產生抵觸，強者甚至可以加以運用。

不過，即使能得到眾多好處，眷屬也終究是附庸。大妖大都心高氣傲，怎麽可能甘心被打上別人的印記。

就在三日月一行人認為斑不會同意時，這只雪白的狐貍卻沈思了一會兒，道：“好啊。”

柿臉色一變，皺眉制止，“這種汙濁的妖怪，怎配得到大人的眷顧？”

薰則靦腆笑道：“雖然我也不是很讚同，但只要是大人的意願，無論做什麽我都會支持的。”

斑瞥了兩神侍一眼，嗤笑：“有病。”

他大咧咧地抖了抖毛，“我需要做什麽？”

三日月思考了一下，“唔……不需要做什麽，現在就開始吧。”

很快，神侍端來了篆刻神紋需要的東西：一支毛筆，一碗清水。

斑乖乖坐在神社的庭院裏，偶爾被體內的不適激得呲牙咧嘴，他很清楚自己要什麽，再者，豐月神看上去也是很溫和的神明，不會禁錮他的自由，這筆買賣很劃算。

篆刻神紋，只需用毛筆沾好清水，附以神力，再從眷屬身上某個位置畫上神明特有的印記即可。

而各部位傳達力量的強弱也不一樣，效果最好的部位，則是天靈蓋。

三日月端著清水來到斑面前，頭疼地發現大妖太過高大，他擡起手都夠不到它的頭。

“趴下來。”

斑咕嚕了一聲，把頭抵在三日月的腿邊。

三日月執起毛筆，在清水壇中轉圈，斑無意瞥了一眼，驚然發現那壇清水竟隨著旋轉變成艷麗的火紅色。

接著，它感覺到眉心一燙，一股奇異的力量就此湧入了身體，冷不丁一抖。

“不要動……會畫歪的哦。”三日月仔細控制著筆觸的走向，留下一個如同豎立眼瞳的神紋。

當最後一筆落下，整個紋路散發出一種清湛的瑩藍色的光芒。

幾乎是同時，結界內的靈力一齊向大妖湧去，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恢覆。

“效果不錯嘛。”連三日月自己也感到驚奇，這是他第一次結成眷屬，這樣的情形也是第一次遇見。

斑轉頭看了看，對三日月露出一個呲牙咧嘴的笑，“謝了。”

又是“嘭”地一聲，大妖回到了憑依裏，邁著四個小短腿蹦跶去了。

薰走上前來，神色憂慮，“大人為什麽要給它印記？”

神明眷屬與妖怪和人的契約不同。妖怪與人結契，人若半路毀掉契約，妖怪也會隨之灰飛煙滅；而神明就算消失，留下的力量也會持續到眷屬生命的盡頭。

因此，覬覦神紋的也大有人在，神明不會輕易賜予別人。

“大概是因為……與它有緣吧。”三日月沈思良久，笑答出這句話來。

……

不久後的某一天，三日月看到山下拉起白綢，牽起繩結，燃起柴火。隆重而肅穆的氣氛凝結成霧，在沈沈的陰天裏蔓延開來。

斑站在懸崖邊緣，淺綠色的眸子靜靜凝視著下方的一切。

火燃燒樹枝化成的黑煙濃郁無比，繚繞升騰到高處，卻也完全消失不見了。

這一切都像有所隱喻。

“的場那家夥死了。”斑鼻子裏發出嗤聲，“一眨眼的功夫。這仇是報不了了。”

“人類的生命都是短暫的啊……”三日月註視著下面的火焰，眼底的新月也好似在被火苗舔舐。

斑把頭一擺，慢悠悠地朝回走，“算了，也沒什麽好看的。”

三日月也隨之跟上。

解決了傷口問題，斑更加管不住嘴，接下來的兩個月，生生把三日月名下管理的山吃了個遍。

不知是為了報仇還是憑依有貓的習性，後院的古樹也被撓得一塊塊禿皮，附近的小妖怪深受其害，天天抱著古樹老爺爺四處亂竄。

桃子成熟的季節，神侍們過上了撿桃子釀酒喝的日子。

之後的一天清晨，神社門口的鳥雀驚飛一大片。

不月神提著登門禮物，慣例前來拜訪，一進門，便看到一只圓滾滾的東西叼著一只小鳥奮力奔騰而過，那勢不可擋的氣勢，仿佛能撞斷一棵小樹苗。

旁邊，是正在看書喝茶的豐月神。

那副悠然的樣子，似乎已經對這種熱鬧場景非常習慣了。

對方聽見了他的動靜，面具下半掩的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來了啊。”

不月神猶豫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寒暄，開口問了一個特別在意的問題：

“……你養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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