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破曉(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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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一期一振離開後, 三日月回到房間,靜靜等待了半晌, 確定四周沒有動靜,才掌了一盞燭燈。

他輕輕地在燭火下展開書信,望見上面簡短的幾個字。

“放棄。三日後原路速歸。”

信上字跡頗為潦草,他輕易便能想象到那位主殿寫這封信時的心情有多麽急切。

確定沒有落下任何線索,三日月將信紙折起,擱在火上。

細弱的火苗開始吞噬這張細白的薄紙,暗橘色的火光映著昳麗的面容,將那只褪了色的眼睛也填滿了艷麗明亮的色彩。

要放棄這次的任務嗎……

如今他已經將這座本丸的情況摸了個差不多, 只剩調查這名審神者做了什麽違背規則的事情, 就這樣撤退……不僅功虧一簣,還極有可能葬送更多的刀劍付喪神。

只剩三天, 大概也還是夠用的吧?

這麽想著, 三日月無意又往紙上瞥了一眼, 驚然發現在它的背面還有些許小字。

連忙將火撲滅, 他拿起紙趁著燈光一看——

“面具不要扔, 金的,值錢。”

三日月:……

的確是這位主殿的風格。

決定好趁這三天盡可能地完成任務之後, 三日月就此睡下,一夜無夢。

……

“屏障”之中沒有白天。

這裏有著比外面更加濃厚的濁氣,遮天蔽日,日月無光。因此, 每日都是由人工叫刃起床。

三日月尚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便覺有人靠近身邊,帶著溫熱的呼吸。

然後,一片冰涼的東西貼在了他的左眼。

三日月驟然睜開眼, 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他茫然地伸手向前,來人身上的氣息讓他明確了對方的身份。

“……主人?”——不久之前,在目標的引導下,他順理成章地改了口。

三日月碰到了男人的胳膊,順勢抓住,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抱歉,我記錯了……是另一邊?”紫眸的男人低笑幾聲,將面具移到三日月的右眼。

這下,三日月重見了光明。

“已經早上九點了,起床吧。”

男人憐惜地摸了摸三日月的頭,垂下的發絲落在付喪神的面頰上,帶起幾分輕癢。

“已經這麽晚了嗎……”三日月輕嘆一聲,坐起身來,拿起前一晚疊在枕邊的衣服,卻因視角減了大半,動作變得分外緩慢小心。

“我幫你。”男人的瞳色變回了金黃。

三日月看著面前的男人,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人格”大概就是“一號”了,剛剛那個則是“二號”——雖然不知道“二號”究竟是“一號”臆想出來的人格,還是另外一個靈魂,這麽分辨是沒錯的。

一號與資料中描述的一樣,作為作戰時常年位於後方的謀士,不可謂不細致。

他耐心地將狩衣上每一絲褶皺理清,又將發繩系在三日月的頭上,至於護甲,早就在第一天不必再穿戴了。

“好了。”

男人伸手,理順了三日月因睡覺而弄的淩亂的頭發,最後將面具的絲繩系在他的腦後。

完成這項工作後,他向後退了一段距離,點了點頭。

三日月伸手調整好面具的位置,露出笑容,“那麽,主人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今天繼續鍛刀。”男人答道,“把空出來的刀架填上。”

三日月頓了頓,“比如出陣之類的……?”

“沒有,”男人看了三日月一眼,“你不需要出去。”

沒有料到是這樣的回答,三日月怔了征,下一秒,男人又成為了“二號”。

那雙瑰麗的紫眸微微瞇起,像極了危險而直白的野獸,“怎麽,你想出去?”

三日月微微一笑,神情坦然,“只是出陣的話,我也可以為主人分憂。”剛說到這,三日月猛然想起了審神者給自己加的“人設”,不著痕跡地改口道:“畢竟,已經忘了上一次出陣是什麽時候了,有些懷念啊……”

二號盯了三日月許久,才松口道:“你的願望可能要落空了。”

他笑得溫柔,“這種事情怎麽能讓你來做呢?還是在本丸好好休息吧,以後再說。”

說完,他指了指上方,“鍛刀室還有很多工作,沒什麽事的話你可以先上去。”

三日月見男人不容反駁的態度,也不再追問,輕輕頷首,轉身往三樓走去。

看著三日月離去的背影,二號唇角弧度不變,眼底卻滿是懾人的殺意。

然而,這抹殺意不是對著三日月,而是對著共用同一個身體的“一號”。

當年,他做了一號的替死鬼,在戰場被陷害至死。雖然至今沒有找到兇手,但如此完美的計謀無疑是出自他親兄長的手筆。

意外的是,他的意識並沒有消散,而是附到了一號的身上。

他看著一號一次次地返回過去,想要改變十年前的歷史,卻因歷史的必然性無法對動搖它的大方向。也正是因為無數次反覆的時空穿梭,他的意識更為黏著地依附在這具不屬於他的身體裏。

現在,他已經有了掌控這具身體的能力,比一號更像主人。

不久之後……他必然會將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拿回來,鏟除一號的意識,代替他成為所擁有的一切的主人。

如果不出差錯的話……

二號閉上眼睛,輕笑了笑,勢在必得的事情,又會有什麽差錯呢。

“真希望一切順利啊……”

他感慨了一句,而後主動將身體的控制權還給了一號,陷入深層意識,思考起下一步的計劃。

……

因為不想讓男人產生警惕——三日月發現“一號”個性多疑,極愛觀察有關他的一切,像是已經洞悉了所有。於是,他沒有輕舉妄動,前兩天一直安分地按照男人的安排行事。

從本丸出去的每一振刀都沒有回來,白天補充的刀劍,夜裏都會消失,常常在他不知道時就消失了蹤影。

三日月本以為任務就這樣不得不放棄,但在距離放棄任務倒計時倒數第十個小時,機會終於出現了。

“下一處時空亂流,出現在‘延享’。”男人對面前的四列新顯現的刀劍付喪神道,“情況比較危險,只去查看情況就好,不必與敵人戰鬥。如果遇到意外,即刻撤離。”

“是!”

眾刃應聲,無一不是熱情高昂。

“主人,我有一個請求。”三日月出聲,眉眼微彎,“我想與他們一同前去。”

“不行。”男人像是沒有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一般果斷回絕,不給三日月留任何質疑的餘地。

三日月神情低落,笑得讓人心疼,“雖然明白主人是為我著想……可是,刀劍在戰場上才能發揮出作用,不是嗎?”

一號沈默良久,還是堅持最初的決定,“不行。”

他站起身,直往天守閣走去,“這種事以後不要再說了。”身為人工性質時空亂流的創造者,沒有人比他更知道前往地點的危險性。不然,他也不會有恃無恐地做這些。

——但凡被投入時空亂流的,不會有任何生還的可能,也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三日月久久望著天守閣的方向,確定對方短時間內不會出來,這才轉身面向眾刃。

不知情的付喪神們以為三日月只是單純地想要出陣,卻被疼愛他的主人留在身邊,紛紛安慰:“三日月殿,不要擔心,以後一起出陣的機會多得是,不要在意這些啦。”

三日月沒有過多解釋,而是笑道:“我送送你們吧。”

眾刃沒有推拒,帶著三日月來到時空轉換器前。

其中的藥研笑了笑,“就到這裏吧,我們要走了。”說著,他按下開關。

三日月記下了時空坐標,在眾刃走後,也將時空轉換器調到了相同的時間地點。

……

一陣天旋地轉後,三日月來到了“戰場”。

說是“戰場”,實則是一片荒蕪,四處都是看不到盡頭的灰茫霧霭,空氣裏彌漫著血與銹的氣味。

這裏是什麽地方……?

三日月漫步在這片土地上,堅硬的地面盛滿灰白黑相間的粉末,看不出材質,只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他繼續向前走,越往前,地上的鋪墊就越發變大,幾百米後,滿地都是拇指大小的碎裂的刀身。

這都是——!

三日月的腳步戛然頓住。

“轟隆隆——”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轟鳴,像是野獸發怒咆哮。

頃刻之間,地動山搖。

似乎有身影在霧霭中穿梭,三日月追了上去。猶如龍卷風一般的白色氣流順著地面一路吹過,其中的黑色空洞像是無底深淵,漫無目的地卷吸著周圍的任何東西。

來自本丸的四個隊伍如今已經被拆散得七零八落,每一刃身上都澆滿了鮮血,不知到底來自誰。

看到三日月,幾刃面露驚愕,“三日月殿?”

——

將剩下的幾刃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三日月將自己得知的情況簡單地向他們說明,得來一片沈默。

“原來是這樣嗎……”良久,藥研緩緩道。

三日月點了點頭,“趁時空亂流沒來之前,快點離開吧。”

“大概……我們無法回去了。”藥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臨行前,男人給他們每個人身上打了坐標,這也意味著,他們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獵物”。

話音剛落,灰白的風吹卷了他們藏身之處,極大的吸力連巨石都能粉碎吸入,更不要提刀劍。

藥研調好時空轉換器的坐標,將它塞入三日月手中,“三日月殿,幫我拿著它。”

眾刃不語,到這臨終的前一刻,他們才明白這是一個陷阱。

作為時空亂流的填充物,他們有去,無回。

眨眼之間,巨大的氣流將眾刃卷起,野獸一般吞吃著他們的身體。

“三日月殿,我們之中只有你可以回去……”

藥研唇角溢出鮮血,他已經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時空轉換器的開關,將三日月推離氣流的範圍。

“……快逃!!!”

在被傳送回去的前一刻,三日月看到了男人的冰冷的眼神。

……

本丸死一般的寂靜。

三日月不由得懷疑自己回來前是否看錯了,但在下一刻,從時空轉換器中出現的身影告訴他——剛剛的不是幻覺。

沒有時間再思考理由,因為紫眸的男人已經從腰間抽出了他的刀——!

三日月轉身,跑!

一路穿過長廊與庭院,大門與花圃,接著,他像一條魚沒入深沈的夜色。

散發著暗藍色的靈力在黑漆漆的枯木森林中像是一盞明燈,在為男人指引方向。

三日月本以為能迅速地甩掉對方,可在很長一段距離後,男人的氣息依舊沒有消失,甚至有漸近的趨勢。

好快!

他難以置信,這竟然是一個人類能夠擁有的速度。

餘光中,一道雪白的刀光襲來,帶著劃破空氣的嘶聲,有如電閃雷鳴。

眼見這振刀要刺入自己的後背,三日月加快了步伐,卻還是被削下一縷發絲,緊系在頭上的發繩也墜落在地。

近了……

近了……

又近了……

咫尺之外便是“屏障”,透過濃重的黑霧,三日月仿佛看到那位主殿的身影。

但是,這可能嗎?

身後的腳步聲愈來愈重,愈來愈急,他甚至能聽到男人的呼吸聲,卻不能回頭——他連一絲可以分散的精力、耽誤的時間都沒有了。

三日月察覺到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難道,這次就結束在這裏了嗎?

寒意在身後劃過,一只手從“屏障”後穿來,拉住了自己的手腕。三日月再難分出力氣掙脫,被對方拉出了危險區。

大片妖冶的紅色火焰燃起,宛若盛開的靡麗花朵,將外圍的濁氣燒得一幹二凈。

審神者站在原地,一手攬過幾近脫力的三日月,另一手則強行握住劈來的刀尖。他不顧鮮血直流的手掌,指尖冒出妖冶的火光,順著打刀刀身一直燒向刀柄。

“初次見面,我是三日月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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