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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破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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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冷滑的鬼角自付喪神額頭兩側伸出, 泛著幽幽的烏光,末端細且堅硬,足以當成兇器使用。無論是形狀還是質感, 都可以視作藝術品。

審神者拿著電鋸比劃了幾下, 眼神熾熱, 躍躍欲試。

三日月忍不住後退兩步,試圖曉之以理:“前往溯行軍所在的區域, 難道不應該保留暗墮的特征嗎……”

“嗯?誰跟你說要偽裝成溯行軍了?”

三日月怔了一下,“那是……?”

趁三日月恍神,審神者抓住時機, 擡腳上前,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揮了一下手中的電鋸。

“唰唰”兩道白光閃過, 等三日月反應過來的時候,額頭兩側已經冒出了些許涼意。

雖說鬼角是“骨”,周圍沒有附著任何軟組織, 卻也是從付喪神肉體上新長出來的, 被切割後, 平整的切面只保持了一瞬,接著, 血刷地流了下來。

一臉血的三日月:……

沒等他調用靈力修覆,便看到審神者沖他一揮手, 一股濃郁的靈力撲面而來, 將傷口完美愈合。

如審神者所說,真的一點不疼。

三日月摸了摸只剩下一點凸起的額角,這個位置用頭發就能掩蓋得差不多了。

他盡力保持微笑:“主殿真是幹脆利落。”

“單身二十八年的手速,沒辦法。”審神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幹凈的手絹,丟向此刻並不雅觀的付喪神, “喏,擦擦吧。”

三日月接過手絹,將臉上的血跡拭凈,耳邊忽然又響起什麽機械轉動的嗡嗡聲。

心中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他過轉頭,看到審神者又把電鋸的鏈條和鋼板一並拆了,換成了角磨機。

對方拿著裝著粉末的瓶子,往寫著“拋光粉”的瓶蓋上吹了一口氣,伸手示意,“來,再給你打磨打磨,我們得仔細偽裝。”

三日月:……

任憑審神者將自己的角處理幹凈,三日月忽然慶幸自己長的不是骨刺。

“好了,很完美。”

大力誇獎了一番自己的作品,審神者把工具放下,拍幹凈手上的粉末,順手把一面鏡子遞給三日月,“拿著。”隨後又摘了手套,蹲下在包裏翻找。

三日月接過鏡子,從中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除卻猩紅的眼睛、暗沈不少的頭發,其他與平常一般無二。

“來,擡頭往前看。”青年的聲音突然在耳邊落下。

“什……”

三日月略一擡頭,接著感到自己的臉被一只溫熱的手捧住,兩只眼睛挨個被輕戳了一下。

濕潤冰涼的感覺從眼球上散開,還有一種微微的不適應感。

“再看看。”

三日月低下頭,從鏡子裏看到一雙眼睛已然消退了紅色,恢覆了原本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那股微妙的不適感漸漸沒有了,忍不住問:“這是……?”

“液體隱形眼鏡。”審神者重新把手套戴了回去,“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還是挺厲害的,連隱形眼鏡都進化了。可惜沒找到註射式的,不然就可以給你做個半永久的了。”

這個世界……嗎?

三日月思緒微動,輕而易舉從這句話裏品出了特別的意思。

這個人竟然真的來自其他世界……和自己一樣。

“把眼閉上,搞完最後一項就完事了。”青年晃著手裏的噴霧劑,給三日月身上圍了兩層塑料布。

只見那圓柱形的瓶身上寫著明晃晃的三個大字:染發劑。

三日月只得閉上雙眼,任由審神者的手在自己發絲間穿梭撥弄,一股淡淡的清香蔓延在空氣周圍。

“好了。”審神者掌心再度燃起火焰,將沾了顏色的手套燒得一幹二凈。

聞聲,三日月重新看了一眼鏡子,目前的他從表面上已經看不出是一振暗墮刀了。

“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當那個什麽近侍。”審神者說著,將掉在地上的鬼角拾起來丟進包裏,“我會傳授給你一些作戰的心得,當然,跟你們付喪神拿刀打打殺殺不一樣,領會只能靠你自己了。”

三日月應聲:“我明白了。”

“行,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審神者點點頭,而後突然頓住,“等等。”

他皺起眉側耳傾聽,神情愈發凝重,沖三日月比了個手勢,“拿好武器,敵人來了。”

“轟隆——!!!”

審神者話音剛落,就有一聲巨響在兩人頭頂炸開,地面大力晃動,墻皮噗噗通通落下一大片。

刺耳的嘎吱聲接連不斷,繼而頭頂出現一片亮光。

——本丸的屋頂被掀了。

窗外天空濃黑如墨,唯有一輪皎潔到不可思議的月亮懸掛於極高處。

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世界又重新被籠罩於夜色之中。

天地萬物都仿佛被浸泡在墨汁一樣的黑暗裏,而唯一的亮色像是能與太陽媲美,卻遠沒有太陽能夠照拂大地,它有的只是一點炫目刺眼的光,能在夜色中隱隱照亮路途。

正如這夜色一般,濃郁的暗黑氣息像汙濁的泥漿同樣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令人難以辨別敵人究竟藏身在何處。

“在後面。”

在三日月感應到時間溯行軍所在的同時,審神者也一並發出了指令。

霎時間,一雙又一雙赤紅發光的眼瞳在暗夜裏出現,密密麻麻,宛若星星點點的火光。

“我想先看一下你的本事,沒問題吧?”似乎是為了讓三日月放心,青年揮了揮手,“有我在,不會死的,放開了去打。”

三日月怎會拒絕,拇指輕推,太刀便從鞘中滑出一截,露出其中鋒芒。

他微微一笑:“不勝榮幸。”

考慮到自己的力量目前不適合暴露,三日月收斂了大半。但就算僅僅用五成的實力,他所展現出來的力量便遠超屬於這個世界的付喪神。

這個世界四處充滿暗黑的氣息,長久積累下來,即使是被保護得極好的付喪神也會受到影響。

而三日月不同,來自異世的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自身的靈力又像是一層堅實的避雷,緊密地抵禦著外界汙濁的侵入。

審神者站在暗處,眼底映滿了新月一般的刀光,方才的驚訝全然褪去,只餘深沈。

這振太刀……與他本丸所有的刀都不一樣。

刀刃交擊聲四濺,弦月般的刀光閃爍,靈力滿盈的三日月在黑暗中像是一盞發光體,惹得時間溯行軍飛蛾撲火一般湧向他,隨即又只剩一縷殘煙。

他與時間溯行軍相距極近,輕易便能感受到敵人身上凝聚起來的大片的汙濁氣息。

這些黑暗的氣息像是有著活躍的生命,可以附著在器物身上,就連他的本體刀也有黑色的霧氣緊緊纏繞,只是在下一刻就被更加純凈的靈力吞噬了,因此沒有受到汙染。

望著敵人猩紅的眼瞳,三日月著實感覺到一絲奇異。

眼前的溯行軍較之他所了解的“怪物”不太相同,反而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盡管很少,但足以與那些沒有理智的家夥區分開來。

這些到底是……

沒等三日月徹底想明白,審神者便從暗處走了出來。

看著經歷時間不短的戰鬥後依舊沒有展現出疲態,且到目前為止毫發無損的付喪神,他不自覺地喃喃:“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像三日月剛剛被喚醒時一樣,龐大而極具威懾的靈力自審神者周身湧現,令正在攻擊的時間溯行軍頓了一頓。

似乎是察覺到了危險,溯行軍避過三日月,直直地朝青年沖去。

附滿汙濁氣息的太刀破空劈下,卻像是碰到了什麽,停滯在了半空。

在溯行軍的下方,青年微擡起一條手臂,作出握拳的動作。

他笑了笑,眼中光芒乍現,“輪到我了。”

與此同時,天邊有幾道細密的閃電劃過。

是擠壓——不,是碾壓。青年的靈力像是兩塊密度極高的空間,在肉眼看不見的情況下,上下貼合,將時間溯行軍瞬間擠壓變形。

待靈力松散地分開時,只剩大片汙黑如墨的痕跡沈浮在周圍的空氣裏。

四周恢覆了寂靜,笑面青江和龜甲貞宗率先走了出來。

“主殿,時間溯行軍已經全部消滅,那現在要——?”

“像之前一樣,修房頂。”審神者吐了口氣。

看到三日月完好地與審神者站在一起,和泉守幾刃放下心來,對青年也有了幾分改觀。剛剛的動亂發生時,就連窗戶也被無盡的暗色淹沒了,幾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就算這樣,也能從那漫無邊際的汙濁氣息中推測出時間溯行軍數量。

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全身而退……這個審神者的實力到底有多麽深不可測……

拿著龜甲貞宗塞給自己的錘子,和泉守兼定對跟隨青年這件事沒那麽抗拒了。

那邊幾刃開始做起了苦工,這邊審神者走到三日月身邊,輕聲道:“你比我想象得強很多。”

三日月微笑:“竭盡所能而已。”

“竭盡所能?”審神者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不拆穿三日月,而是換了話題,“就像這樣,你是不是覺得很輕松就能解決了?”

三日月笑道:“主殿是我所見過擁有最為強大靈力的人,縱然時間溯行軍再多,也能輕易解決吧。”

“想的美。”

審神者一邊用靈力清理濁氣,一邊道:“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不,像喪屍,一群又一群,怎麽也殺不完。”

喪屍……?

三日月再次聽到了陌生的詞匯。

“不然我早就自己一個人把它們消滅了,還要你們?”審神者淡淡道,“這個世界,根已經爛透了。”

“原來如此……”三日月再次記下新的重點。

忽而,比先前更加濃郁的黑暗氣息從遠處傳來,以極快的速度,須臾便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中。

三日月目光微沈,新來的溯行軍只有一隊,比起先前壯闊的大軍算不上什麽,但這一隊身上的氣息足以蓋過先前那些。也就是說,眼前的溯行軍實力更強許多倍。

待這隊時間溯行軍離得更近一些,三日月握刀的手愈發收緊。

剛剛與那些敵軍戰鬥時,他便已經發覺有哪裏不對,如今這一隊前來,他才恍然。

這些所謂的時間溯行軍,分明就是暗墮的刀劍付喪神!

而眼前的一隊溯行軍還沒有蛻變成怪物,還是人形,照樣攜著本體,穿著暗沈的衣裝。

——唯有頭顱已經化作了白骨。

但,還是哪裏不對勁。

三日月尚未把本體收起,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溯行軍,沒有輕易動手。

下一秒,他看到審神者朝著那支隊伍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為首的敵太刀停住了腳步,擡起一只手,緩緩將面上的白骨揭起,露出骨面下俊美的臉龐。

“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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