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山海一夢(24)

關燈
廖清舒睜開眼時,九方梓彥正捧著他的左腿,往上面塗木乃伊膏。

註意到他醒過來,九方梓彥“嘖”了一聲,又撈了一指藥膏塗在他小腿上,邊拿手抹開邊問道:“還疼嗎?”

廖清舒茫茫然地搖頭。不是不疼,就是疼得沒那麽厲害。明明在夢裏,左腿的斷骨都幾乎要把皮給戳破,醒來卻只感到單純肌肉酸痛而已,兩者之間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不疼就對了。”九方梓彥說著,將他的腿放了下來,“夢裏覺得再疼,醒了就是過了。夢裏的傷,是不用帶出來的,懂?”

廖清舒緩緩眨著眼睛,輕輕點了點頭,迷迷瞪瞪地爬起來,放眼向四周望去。但見寒風蕭瑟、枯草遍地,紅色的碎玉散落在枯黃的草葉之間,從碎片中依稀可辨識出原本圓潤的形狀。瑯玕抱膝坐在他們身前不遠處,瞪著那些碎玉,鼓著兩頰生氣。在他的身後,是制服筆挺的方哲逸,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支著長劍,默然望著面前人面羊身、渾身漆黑的半妖麅鸮,雙眼掩在額前碎發之下。

那半妖麅鸮合著雙目,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背後臥著只白翼老虎。兩只妖獸背對背地睡在幹草之上,一黑一白,各自斂翼,看上去竟帶著幾分安詳的意味。

三頭樹服常忽然從遠處跑來,見兩人醒來,如釋重負地拍了拍胸口,中間的一個腦袋嘆道:“醒了就好。莫名其妙掉進來,又等半天不醒,我剛還跟因因乎說,讓他趕緊把開明找來呢。”

九方梓彥擺了擺手,又朝著地上的紅玉碎片擡了擡下巴:“什麽情況?”

“我帶著瑯玕在這裏摘雞谷草,走著走著,他身上的玉球忽然碎了。”服常答道,右邊的一個頭還朝著廖清舒努了努嘴:“諾,就是從前給他的那個。”

九方梓彥打斷了他:“這我知道,然後呢?”

“然後你們就來了,你們,還有那邊兩只妖獸,直接帶著身體穿進來了,一來就睡。怎麽弄都不醒。”服常說著,轉頭看向抵背而臥的兩只妖獸,“說起來,那兩只是誰?一個都沒見過。那黑漆漆的是什麽?我覺著像麅鸮,又有點怪,麅鸮不長翅膀。”

“那是半妖。混血的,是不一樣……”九方梓彥正回答著,廖清舒忽然開口道:“不過瘋子罷了。”

服常詫異地看一眼廖清舒,中間的人臉微微蹙眉,不再說話,另一顆腦袋卻還沒反應過來,望著陸蜚聲道:“那是窮奇嗎?白色的,真稀罕。”

“你說那個?”廖清舒黯然擡眼,望著那白色小山似的半妖窮奇,用力閉了閉眼:“那是另一個瘋子。”

九方梓彥垂著眼皮看他,默默將手覆上他的膝蓋,指帶薄繭,掌心微涼。

廖清舒的頭低了下去,過了良久,擡手捂住了臉。

那一天,他們是被匆匆趕來開明送出去的。

開明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麽事,只為玉球被毀而高興——他認為這樣,封印在玉盒裏的西王母就逃不出來了。九方梓彥的心思全在廖清舒身上,因此也就沒顧上告訴他,根據自己的經驗,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桎梏,是打不開逃不掉的。

令他驚訝的是,廖清舒的低落並沒有持續多久。從山海界出去後,他們吃了頓飯、洗了個澡、睡了個覺,收拾停當後跟著方哲逸明目張膽地回了醫院,花了總計不過六個小時的時間。而廖清舒的消沈,大約也就集中在了這不到半天的時間裏。一回到醫院,他又很快打起了精神,應付醫生、配合檢查,還能抽空幫方哲逸寫材料。

九方梓彥起初還擔心他是死要面子地硬撐,然而細細觀察了幾天,卻發現對方似乎是真的沒事了——陸蜚聲的影響猶在,他卻表現得像棵韭菜,被割掉了一截,又挺直腰桿往上長。這很有些出乎九方梓彥的意料——在他心裏,廖清舒一直都是屬蘑菇的,總是縮在角落裏默默地頭大,比起陽光,更偏愛陰雨。

“這不是你告訴我的?”面對著九方梓彥的疑問,廖清舒這麽回答道,“夢裏的事,就讓它留在夢裏,不要帶出來。噩夢醒了,日子還是要照常過,不是嗎?”

“我的原話肯定不是這樣,你別添油加醋。”九方梓彥不滿地說著,打量了眼站在身旁的廖清舒,視線劃過對方頭頂動來動去的虎耳,一路下移,在他的領帶上停了一秒,難以抑制地翻了個白眼,“嘖,真是……過來!”

廖清舒懵懵懂懂地靠過去,還沒等他湊近,九方梓彥已經一把拽出了他的領帶,將他扯到身前,靈巧而迅速地將那根領帶解開,重新系了一下:“出門的時候我問你要不要幫忙,你說不用,現在你自己看!這都系得什麽玩意兒!”

“我平時不穿正裝麽。”廖清舒被他說得有些尷尬,擡手搔了搔臉,“話說幹嘛非要穿正裝?不就簽個字拿張證的事嗎?”

“還要拍照的好吧?再說好歹也是事關大半輩子的事了,不得正式點?”九方梓彥說著睨他一眼,又擡頭看一眼LED屏上滾動的號碼,握緊了手中的號碼牌,拖著廖清舒走了進去。

此時距離他們離開山海界已半月有餘,廖清舒在一周前終於出院。他在家裏歇了幾天,原本是打算窩在家裏繼續擼貓躺屍的,無奈九方梓彥堅持有些事情必須得抓緊時間定下來,硬是扯著他來到了這裏。

“九方梓彥,你是否願意宣誓,不管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健康或疾病、安全或危險,你都將忠實地履行你的責任,緊隨在廖清舒的身邊,監督他、保護他,縱使危機亦不後退,縱使平安亦不懈怠;以時間為枷鎖,以生命為賭註,以自由為代價,直至此份協議終結?”

敞亮的小房間裏,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站在辦公桌後,盯著九方梓彥一字一頓地說道。九方梓彥聳了聳肩:“嗯,我宣。”

男人點了點頭,將一張紙遞給他:“那你在這裏簽一下字。”

廖清舒一臉茫然地站在旁邊,問道:“那我呢?”

“你的話,直接簽字就可以了。”男人說著,又拿了另一張紙給他;“你簽在這。等等再在那張紙上簽個名字,你們的監護關系就算達成了。”

廖清舒提筆簽字,猶自覺得奇怪:“現在確定監護關系都這麽麻煩了嗎?我記得以前都是直接指派到身邊就可以了。”

“現在制度變了,對監護者的要求更高、更嚴格,還需要用言靈束縛,以防瀆職。”男人一屁股坐在了皮椅上,拿起保溫杯咂了口茶,繼續道:“你這還算是受到優待了呢。要換做普通的半兇獸,光是給配一個監護者還不夠的,還需要在手腕腳腕上釘上束縛妖力的木釘,脖子上還要戴一個用來定位標識的項圈,特別麻煩。”

廖清舒的筆尖頓了下,擡頭錯愕地盯著男人:“現在的半兇獸,待遇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嗎?”

“不然呢,這些隔離班,鬧起來可不是好玩的。”男人不以為意地搖頭,廖清舒臉色頓變,九方梓彥趕緊一把抽過他手裏的文件,刷刷刷簽好名,拖著廖清舒就要往外走:“行了,都好了!我們走了!”

“誒,等等!”男人慌忙道,“先別急著走,過來掃一下這個二維碼!安全部現在有官微了,關註送飲料啊餵!”

九方梓彥沒理他,只一味拖著廖清舒往外走,直至走出了安全部的大門,才松開攥著廖清舒的手,回身去拍他的臉:“怎麽,不爽了?”

“……有點。”廖清舒直言不諱,“我沒想到隔離班的待遇居然會變成這樣。木釘、項圈,這和對待犯人有什麽區別?韓國的強奸犯都還只有一個腳鐐!”

“我知道。”九方梓彥道,“但也是沒辦法的,那次的襲擊把大家都打怕了。覺醒妖化的半兇獸——你自己說這些鬧起來會出多大事?”

“理由我能理解,但這方法我不認同。”廖清舒悶悶道,“有錢買項圈,沒錢請老師?給個心理醫生也好啊。有時候,一些有效的疏通比一味的堵塞限制有用多了,不信你看喬希仁……”

他化為說完,忽然後頸一陣不適,下意識地轉頭,果見方哲逸從身後走了過來,一身煙灰制服幹凈挺拔,腰間掛著一對放槍的皮套,手指正握在露出的槍把上,不住摩挲。

“你們在說誰?”他似笑非笑地問兩人,“我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沒什麽。”九方梓彥說著,習慣性地將廖清舒撥到身後,“倒是你,新官上任,不是挺忙?怎麽還有空在這晃?”

“為了對付血族,萬物學院打算重新開始培植血獵。”方哲逸不緊不慢道,“這事現交由驅魔部負責,首批人員則從驅魔部和安全部兩個部門中挑選。身為剛上任的驅魔部首席,我再怎麽也得在兩個部門間多跑兩趟,裝裝樣子吧。”

因為在之前的襲擊中表現出色,又解決了事件的幕後黑手喬希仁,方哲逸理所當然地爬上了驅魔部首席的位置。而這其中也有廖清舒的一份功勞——多虧了廖清舒的證明,再加上邱妙飛的目擊證詞,喬希仁導師的身份才得以確定,罪名也才徹底坐實。方哲逸為此給了廖清舒不少優待,比方說,想辦法免去了他的木釘和項圈。

“驅魔部和安全部?”這頭,九方梓彥聽了方哲逸的話,不由感到好笑,“這兩個部門自己都缺人,上哪兒給你找血獵?”

“沒有也得有,第一批的數,怎麽也得湊出來。”

“學院裏的學員呢?總有合適的吧。”

“萬物學院現在修改了對血緣的評審標準,所有學員的血統都會進行重新審核。在這次審核結束之前,除非是神獸混血,不然只怕連業都畢不了。”方哲逸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劃過廖清舒,倏然伸手,向他頭頂的虎耳摸去,被九方梓彥眼疾手快地一把拍開。

不悅地撫著被拍紅的手背,他瞪了一眼九方梓彥,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將到口的臟話又咽了回去,轉而道:“說起來,你們的朋友,混金翅大鵬的那個,也報名了這次的血獵選拔。我等等會順路去面試她,你們要一起去看看嗎?”

“不了,還有事。”九方梓彥擺擺手,帶著廖清舒往外走。“我們得去趟研究院。”

“去那兒?做什麽?”方哲逸饒有興趣道,“我剛從哪兒過來,那邊剛出了事,熱鬧著呢。”

廖清舒聞言倏地擡頭:“研究院?出什麽事了?”

“別緊張,多半就是有人把實驗做爆了而已。”九方梓彥滿不在乎道,“研究院麽,這種事情常有的。”

“這次還真不是。”方哲逸挑眉道,“據說這次是有研究員突然發了狂犬病還是什麽的,在院裏到處咬人。”

“也就是說是吃錯藥了。”九方梓彥篤定道,“這個就有點煩人了。我們還要過去嗎?”他問廖清舒,廖清舒握著口袋裏那罐要還給華非的木乃伊膏,輕輕搖了搖頭:“嗯,要不還是下次……等等。”

不知怎麽,他內心忽然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註視著方哲逸,他問道:“說起來,那個研究員叫什麽名字,你知道嗎?”

“哪個?”

“發病咬人的那個。”

“哦,那個啊。”方哲逸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這個我記不太清楚了。姓花,還是姓華來著?”

廖清舒的臉色頓時變了,拉起九方梓彥,轉身就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