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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山海一夢(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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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與安全部距離並不算近,中間又無通道,廖清舒與九方梓彥一路騎車過去,也要用了近二十分鐘。大老遠的,他們就看見研究院裏有人進進出出,不住往外搬著東西,一樓靠右一側的窗戶玻璃盡碎,有奇怪的味道和煙從中飄出,聞著讓人有些飄忽。

將電瓶車停在附近,兩人匆匆朝著研究院大門走去,沒走出幾步,忽然看見道旁的樹蔭下躺著一人,闔著雙目,敞著衣領,眼周微微泛紅,身上大汗淋漓,正是讓廖清舒擔心萬分的華非。

華非的四周畫著一圈古怪的符咒,九方梓彥瞧了一眼,沒能認出出處,正想走上去細看,身後忽響起一把淡漠的男聲:“別過去。”

兩人回頭,只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正往這邊走來,身上穿著件嶄新的煙灰色制服,衣服的吊牌還沒扯掉。他手裏拿著塊粉紅色的冰,口中似是嚼著口香糖,一雙三白眼像是半出鞘的刀子,冷冷地在兩人臉上劃過,旋即俯身,將手中的粉色冰塊放到華非的額頭上。

“這是楊師泥的獨門技法,有鎮定作用的。”他背對著兩人說道,“現在裏面亂得很,沒地方安置他,只能先放這,用這些符咒鎮著。”

九方梓彥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忽然挑了挑眉:“我記得你,你是付厲,考了十四次都沒拿到驅魔師執照的那個。”

“我也記得你。”男人起身回頭看他,面上線條料峭猶如刀削,個頭比九方梓彥還要高出幾厘米,“你是驅魔部的前前首席。我一共拿到過五次面試機會,五次都是被你當掉的。你還罵我是智障。”

九方梓彥:“……”

“那個,舊怨能不能先放一邊?”廖清舒終於找機會插上了話,坐在華非身邊問道,“華非這到底是怎麽了?”

“不知道他。我只是陪他來實驗室看看,結果一轉頭他就不對勁了。”男人環著胳膊答道,“他邊用眼睛噴火,邊在一樓到處跑,打翻不少東西。不知道要賠多少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吧。”廖清舒蹙眉,“這種時候還提什麽賠不賠錢的……”

“錢是我掏,為什麽不能提。”男人理所當然道。廖清舒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不好意思多問一句,你是華非的……”

“研究對象。”男人面不改色地答道,“他則是我的陪睡兼道具。”

廖清舒嘴巴微張,一臉愕然:“什麽時候的事?”

“在他被他女朋友甩了十四次以後。”男人繼續面不改色,廖清舒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九方梓彥見勢頭不對,趕緊拽回話題:“行了,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廖清舒你在這看著,我進去再問問情況。”

他說著,警告地看了男人一眼,轉身就準備往研究院裏走。餘光忽然瞥見一點微弱的藍光,他敏銳地回頭,視線下移,看見華非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指縫裏,塞著一點點的藍色碎末。

腦海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九方梓彥皺起眉頭,問清華非辦公室的所在,旋身直接找了過去。

華非的辦公室很小,散了一地的文件器皿各種材料。九方梓彥俯下身,在傾倒的辦公桌下摸了一陣,果不其然,摸出一個裝著藍色碎片的小瓶子。

拈起瓶子細細打量,九方梓彥只覺得分外眼熟。扭臉看見不遠處一個似曾相識的小袋子倒在地上,袋口處滾落著幾罐木乃伊膏和一些其他古怪的藥品,他登時想起來了——這瓶碎片,就是當初他從方哲逸那兒拿來的那個。當時在廖清舒的要求下,他暫時將這瓶碎片放進了華非送來的藥袋子裏,後來就一直沒拿出來。直到前陣子廖清舒出院,順手將整個袋子還給了來送他的華非……

心頭一跳,九方梓彥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轉頭又是一陣翻找,從地上撿出個小手電一樣的裝置,對著那瓶碎片照了一陣,臉色漸漸凝重。

胸口劇烈起伏幾下,他驀地將小手電扔在地上,抓著那瓶碎片就沖出了門。

研究院與安全部之間並無通道,然而研究院與驅魔部、驅魔部與安全部之間卻各有近道相連。九方梓彥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通道口所在,一腳跨進去,直接穿到了驅魔部大廳,再上樓左拐推開門,正見方哲逸一派悠閑的背影。

一手端著咖啡杯,一手摩挲著腰間的手槍,方哲逸站在窗前向外眺望,口中猶自哼著不成曲調的歌。

過去的九方梓彥也很喜歡這麽幹。他相信喬希仁也會有同樣的習慣,因為這棟樓裏,沒有那間房外的景色會比這間首席辦公室更好。

雖然這間辦公室現已歸了方哲逸,屋內的陳設卻還留著太多喬希仁的氣息。書櫥裏塞滿喬希仁的書和筆記,角落裏堆著整箱的太太口服液,在靠門的地方豎了個花架,上面放著的卻是幽鵪石開的得意之作,《雜種》。

就連方哲逸手中的咖啡杯都是喬希仁留下的,杯沿處有著小小豁口。聽到九方梓彥推門而進的動靜,他轉身將咖啡杯放到桌上,微微挑眉,嘴角似揚非揚:“前前首席,過來玩啊?不是我說,客人還是得有點客人的樣子比較好。我知道你曾對這兒很熟悉,但畢竟已經是外人了……”

註意到九方梓彥的目光在《雜種》上面短暫地停留了一下,他挑眉輕笑:“你還記得這個?這還是我送給老師的,他特別喜歡。”

“我不是來聽你講廢話的。”九方梓彥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右手擡起,小半瓶藍色碎片在指間熠熠發光,“告訴我,你對喬希仁做了什麽?”

方哲逸沒有回答,目光卻牢牢粘在了那瓶碎片上,嘴角的弧度僵住。良久,他輕輕擡手拍了拍額頭:“嘖,我就知道,這玩意兒不找回來不行。”

“所以裏面果然是藏了什麽,對吧?”九方梓彥緊緊盯著他,面上肌肉緊繃。那藏在碎片裏的東西並不簡單,即使是華非的探咒小手電也只能確定其中有“咒”存在,具體是什麽卻辨不清楚。然而此刻,九方梓彥並不介意猜上一猜。

“在進山海界之前我就發現了,喬希仁的狀況並不正常。我一直以為那是被雷劈過的後遺癥,現在看來,應該是嗑藥的後遺癥才對。”九方梓彥說著,走上前去,將傷痕累累的小玻璃瓶拍在桌上:“你在裏面下了什麽咒?失心?亂神?還是就一個簡單粗暴的惡咒?方哲逸,你很行啊,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往上爬,但我沒想到你為了上爬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方哲逸淡淡斜了他一眼,坐到轉椅上,椅子輕輕旋著弧度,好半天才開口道:“你認為我這麽做,就是為了一個首席位置?”

“難道不是嗎?”九方梓彥不假思索地反問,隨即又發覺不對——襲擊事件過後,喬希仁失蹤,方哲逸又立有大功,首席之位根本就已是囊中之物,又何必多此一舉?

要真的擔心喬希仁回來跟他搶,在找到重傷的喬希仁時偷偷殺了就是了,幹嘛非要打著治療的名義偷偷下藥?

“……你想讓他犯錯。”九方梓彥似乎抓住了什麽,“你不讓邱妙飛指認喬希仁,不是為了保他,而是因為單憑一個目擊根本定不了他的罪。你想讓他自己暴露自己。”

他難以理解地看向方哲逸:“為什麽?”

“因為喬希仁必須跌下神壇。”方哲逸緩緩答道,“必須狠狠地跌,跌到沒有任何辯駁轉圜的餘地。只有這樣,他的形象才會徹底崩塌,那些拿他當標桿的半妖才會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然後他們就會變得更聽話了是嗎?”九方梓彥皺眉接道,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你早就知道他是在吃人了,對不對?如果我們沒有去找喬希仁,你會怎麽做?就這樣放任他吃人,好打著正義的旗號去捕殺他?!”

“必要的犧牲是沒辦法的,我已經盡可能將傷亡壓倒最低了!”方哲逸陡然提高了聲音,九方梓彥的聲音卻只比他更高,激動地揮起了手指:“能有多低!他一邊養傷一邊吃人,你以為他會有多克制,一天吃半個嗎!你明明知道,卻還任由他去?更別說他還是導師,之前害了多少命!人!妖!半妖!就連那些乖乖讀書的隔離班學生,都是因為他才——”

他話說一半,忽然頓住,視線掠過方哲逸腰間的槍套,愕然地放下了手:“……是你。”

方哲逸扭過臉去,沒有說話。九方梓彥用力呼了口氣:“是你慫恿安木犀去殺隔離班,包括那個半妖姑獲、包括那個留學血族……”

“九方首席。”方哲逸冷冷地打斷了他,“註意你的言辭。”

“註意什麽!”九方梓彥怒道,“你將姑獲蘭登送給喬希仁,又與激進血族勾結——”

“勾結什麽的,也太難聽了。”方哲逸頭靠在椅背上,目光睨向窗外:“只是給他們一個放飛自我的機會罷了。至於老師這邊……他向來喜歡撿些阿貓阿狗回家,我不過是投其所好,送他兩只罷了。只是碰巧,這兩只的性子都不太好。”

“是他們的性子不太好,還是你讓他們不太好?”九方梓彥峻聲道。方哲逸輕笑一聲:“別這樣,前前首席。人艱不拆嘛。”

他隨手往耳後撩了下頭發,因為發絲太短,這個動作顯得有些怪異:“姑獲的發揮還是值得表揚的。這種一個孩子就能左右所有立場的妖怪簡直就是清流,太讓人省心了。相比之下,蘭登的表現就不太令人滿意了。我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他,看似狠絕,實則脆弱,如果不是為了挑動歐洲的血族,我根本就不會用他。相比之下,白識予還好用些,就是脆了點……不過他的煉化妖很不錯,只要掌握了咒令,就是一等一的武器。嘖,可惜沒用上,我背了好久呢。”

“……你將白識予送去送死,就為了在導師的隊伍裏埋煉化妖?”九方梓彥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有血族……方哲逸,你到底想做什麽?”

“不是我想做什麽,而是我們應該做什麽!”方哲逸倏然轉頭看他,目光冰冷而堅定,“血族囂張、半妖橫行,就連驅魔部裏也全是半妖!掌舵的九方家卻態度暧昧沒有作為,最為危險的半兇獸短短十幾年裏妖化出逃了兩個!身為半妖標桿的驅魔部首席還在偷偷培植勢力想要推翻一切——等他完全準備好就晚了!

他比起眼睛,輕輕呼出口氣:“有些事情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所以你就搞事情?”九方梓彥怒極反笑,“喬希仁沒準備好,你就幫他準備?方哲逸,那次襲擊給萬物學院造成多少傷亡,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混亂是秩序重構的第一步。不毀滅就無法得以重生,向來如此。”方哲逸道,“再說,什麽萬物學院?那種東西我不知道。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個不加約束的半妖聚集地而已。”

“……你真是這麽想的?”九方梓彥問他,視線掠過那個有著豁口的杯子,“你跟了他那麽久,追得像個白癡一樣——你真是這麽想的?”

“偽裝而已。”方哲逸無所謂道,“或者你要說擬態也行。老師很沒安全感的。除非讓他覺得你是他同類,而且完全無害,否則你根本接近不了他。”

“你這擬態擬得可真夠久的。”九方梓彥“切”了一聲,“你什麽時候盯上他的?”

“不是我,是我們。”轉椅一旋,方哲逸站起身來,“十六年前的喬希仁事件,數人被殺,喬希仁妖化,他的監護者也死了。老師一口咬定是他的監護者感染了疫病,九方家信了,但我們沒有。”

繞過辦公桌,他緩步走向九方梓彥:“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在關註老師。事實證明,我們對了,九方家錯了。”

“方家。”九方梓彥徹底明白了,“你們是想怎樣?取而代之?”

“別這麽說嘛,只是想幫幫忙而已。畢竟往前再數幾十年,我們還算得上是一家人。”方哲逸靠著桌子道,“九方家的行事還是太溫和了,這所學院需要些新的東西。萬物共生?這很美好,但不現實。”

電光石火,他倏然拔槍出套,子彈無聲射出,一下打到墻邊的陶罐上,《雜種》應聲而碎。九方梓彥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一退,一手比出手訣,方哲逸卻看也不看他,閃電般地伸手,將桌上的玻璃瓶抓在了掌心。

“謝謝你幫我把這個送回來了。”他對九方梓彥道,“你手機的錄音功能也可以關掉了——雖然估計你也錄不到什麽東西,這個房間裏有屏蔽防護。”

旋身坐回椅上,他用指甲輕擊著桌面,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咂了一口:“你那什麽表情,前前首席?就像我說的,雖然你曾對這兒很熟悉,但現在,你已經是外人了。”

“……我已經逃出來了。”九方梓彥緩緩道,“但你還在裏面。”

方哲逸的動作微微一頓,旋即如常,咖啡杯被放回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沒人能逃掉的。你和我,其實一直都在裏面,我們是獄友,也是獄卒。”

“是你個頭。”九方梓彥沈聲道,視線從混作一堆的玻璃與陶土碎片上劃過,“你自重吧,別步上血族的後塵,方哲逸。也別重蹈十幾年前的覆轍——我們都知道,那場所謂的疫病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已經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了,前前首席。”方哲逸唇角微勾,比出一個送客的手勢,“回去和你的小窮奇繼續相親相愛吧。看在他幫我寫材料的份上,我還是會繼續優待他的。”

“因為材料,還是因為喬希仁?”九方梓彥摘下墨鏡,用僅剩的左眼盯著他看。

方哲逸笑容斂去,座椅轉動,背對著九方梓彥,不再說話。九方梓彥亦不再多說什麽,手指輕擦過兜中手機光滑的邊沿,抿了抿唇,轉身離去。

餘光又瞥見方哲逸向耳後撩發的動作,他隱隱約約地,似是又看到了那個長發垂肩,總是無意識伸手把玩的喬希仁。

有些事,藏得久了,就會落滿灰塵。到頭來,灰塵拍也拍不掉,原本的模樣,反而就變得模糊了。

關門、下樓、走進大廳,觸目盡是熟悉的煙灰色。人來人往,皆是一般模樣,沒了惱人的獠牙利角、尾巴耳朵,空氣中也不再時時飄著妖氛,這本是九方梓彥一度向往的情景,此刻看來,卻只覺讓人窒息。

快步走出宏偉光鮮的大門,門上新上的油漆味讓他幾欲作嘔,待到離開驅魔部,窒息的感覺卻只更加強烈——

此時日光將熄、天色將暝,正是人妖界限最為模糊的逢魔時刻。然而一群群的學生從面前默然走過,人衣人皮,像是一塊塊用保鮮袋細細裹好的肉,半點“妖”的影子都看不到。

有人說著“讓一讓”,將他推到一旁。一隊人類驅魔師從大門中魚貫而出,身上的制服卻不是煙灰色,而是更偏藍一點的灰色,臂上掛著“校衛”的標志,形狀像是魚鰭。

那隊驅魔師鎮定自若地混入人群,像是沙丁魚混入海洋。九方梓彥默默地看著,突然覺得有點諷刺——如果未襲明知道,自己拿命保住的萬物學院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他會怎麽樣?

同樣是秩序長的造物,一度被拋棄的山海界尚且能在夢的邊界裏野蠻生長,號稱萬物共生的萬物學院,卻淪為了更小更嚴的囚籠。

九方梓彥用力閉了閉眼,擡腳正要往下走,忽然聽見兜裏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響。渾渾噩噩地接起,聽筒裏傳來廖清舒有點生氣的聲音:“你現在還在驅魔部嗎?”

“啊,嗯,對的。”九方梓彥這才想起來,廖清舒還在研究院。他應該直接從通道穿回去的。“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楊教授跟我說的,他看到你了。”廖清舒道,“你怎麽都不跟我說一下的?我找好久。”

“抱歉。你現在在哪兒,還在研究院?”

“我在驅魔部前面的小花壇那裏,你過來吧,我等你。”

“好。”九方梓彥點頭,舉足加入了人衣人皮的大軍中,隨波逐流地往前走。手機裏,廖清舒還在絮叨:“剛才主任給我打電話了,他催我們趕緊去上班。”

九方梓彥點頭:“哦。”

“他說許主管對朱諾木星的事,還是有些耿耿於懷。不過他還在勸,小林也在幫忙,他讓我告訴你,不要太擔心。”

“嗯。”

“他還說小黑和雷神現在在北歐玩,還見到了蘇爾和索爾,這很炫酷啊,有沒有?”

“有。”

“他問有沒有要幫忙代購的,我報了一堆零食給他。你有什麽需要的嗎?”

“沒有。”

“哦……”廖清舒頓了頓,又道,“說是狻猊和蜪犬也快回來了。佛土派人去和那個索馬裏的秩序長交涉了,送了一堆佛經,他收了。”

“那不是挺好。”

“嗯……哦,對,還有,老詹最近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主任說小布有些不開心……”

“廖清舒。”九方梓彥打斷了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手機那頭頓時沈默下來,只餘淺淺的呼吸。過了良久,廖清舒才結結巴巴道:“是……這樣的。剛才我見到了楊教授,他說他想報一個實驗項目,是關於如何讓混血兇獸安然度過第一次妖化的。他問我要不要幫忙,我……答應了。”

九方梓彥“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廖清舒的語氣聽上去更弱了:“九方,我是這樣想的。我……我吧,其實覺得自己挺失敗的。我一直都想有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實際上卻連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都搞不清楚。我花了那麽長的時間去糾結、矛盾,犯了好多錯,最後才得出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答案。我走了挺長的彎路,九方,如果可以,我希望別人可以少走幾步。”

“如果少走這幾步根本沒用呢?”九方梓彥問著,緩緩停下腳步。他現在正處在一處長長的臺階之上,臺階下,是一個小型的羅馬廣場,廣場前則是一個圓形的小花壇,躺在路中,像是橫在溪流間的石頭。半妖學生與人類驅魔師分作兩股,繞過花壇朝著不同的方向湧去,唯有廖清舒,站在花壇的邊沿上,一手扶著輛紅色的電瓶車,頭上兩枚虎耳不安分地前後轉動著,像是兩個小小的雷達。

俯視著廖清舒,他徐徐道:“如果周圍的約束與鐐銬永遠也無法取下,你多走幾步,少走幾步,或者幹脆原地不動,有什麽區別呢?”

“不知道啊。”廖清舒搔了搔臉,“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怪物而已。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去界定,他們真的不是。他們必須得認識到這點,相信這點,然後才能繼續走下去。我覺得這個……還是有那麽點重要的吧。”

“這樣。”九方梓彥挑了挑眉,“可以啊,挺好的。”

“那你就是同意啦?”廖清舒耳朵一轉,擡起頭來,看到了上方的九方梓彥。他沖著他揮了揮手,聽到對方低沈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不然呢?”

“那就好。”廖清舒拍了拍胸口,看著九方梓彥沿著臺階一步步走了下來,就像他們初次見面那樣。

“對了,你剛才說,你得到了一個答案,那是什麽?”

“這個,說不太清楚。”廖清舒註視著他,再次搔了搔臉,“怎麽說呢,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但是真的要說出來的話,又說不太清楚了。而且我覺得,這種答案,它不是一個恒值,而是一個動態的、需要不斷自我修正的東西,是需要時間去解讀和體驗的……”

“沒聽懂。”雙足站定,九方梓彥直接打斷了他。將手機揣進口袋裏,他伸手扶住電瓶車,踹開支腳,徑自跨了上去,風衣蕩起又落下。

沖著廖清舒做了個“上”的手勢,他吐出口氣:“不過沒事,我有時間。”

“你今天有點莫名其妙的。誰又招惹你了?”廖清舒咕噥著,爬上了電瓶車的後座。九方梓彥斜了他一眼,掏出根煙點上,輕罵一句“就你話多”。

啟動的聲音響起,大紅的電瓶車像是匹病歪歪的老馬,發出幾聲別扭的聲響,晃悠悠地從廣場上的兩根圓柱間穿了出去。

九方梓彥回頭遙遙一望,但見那廣場上,一根根雪白的圓柱直挺挺地立著,猶如鳥籠欄桿。

“九方。”廖清舒輕輕拍他,“你怎麽又不高興了?”

“我沒有。”九方梓彥淡淡道,“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頑固。”

“嗯?”

“從來都是一樣的。”九方梓彥喃喃道,“從來都沒有變過。”

斬妖司也好,驅魔部也好,從來都是一樣的。

“沒有什麽是不能變的。”廖清舒不知他在說什麽,只輕輕按著他肩頭,“所有的東西都是動態的,是不斷自我修正的。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小的改變,互相作用、彼此影響,到最後,總會引起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將腦袋靠在九方梓彥背上,輕聲道:“裂變總會引起質變,這個世界也沒你想得那麽牢固。”

“你真這麽想?”

“那當然。”廖清舒耳朵一動,“我可是搞定了前前驅魔師的男人!”

“去你妹的前前驅魔師。”九方梓彥罵了一句,張口吐出一個煙圈。青煙縹緲,將眼前的景物遮擋,待到散去時,整個廣場都已不見,唯餘老舊的街道,零落著幾分人氣。

“走吧。回家去了,回山管辦。”他對廖清舒說著,騷紅的電瓶車陡然加速,從街上疾馳而過,車身發出哢哢的聲響,車旁掠過呼呼的風聲。

像是條疲憊卻依舊狂奔的老狗。

像是道劃破寂靜的紅色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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